王初妙一直在焦灼等待, 等待着人事主管通知她, 调往别的地方, 到时候她就找个理由, 不干了。
整天和一帮问题小孩待在一块,又擦鼻涕又擦屎,还要看妈妈们被生活折磨得不剩一点精神气的眼神。
对了,还要看着谭佳欣给郑南谦送殷勤。
真的一点乐趣都没有。
这几天, 她像个傻逼一般, 一整天都在躲着郑南谦, 厕所不敢上, 实在憋不住了, 就走楼梯到下一层去方便。
但是中午没办法,她要在饭堂帮忙,碰到郑南谦在所难免。
郑南谦来的挺晚, 被王爵那几下子,伤到了腿,走起路来一颠一点颠的,颇为费劲。
这个时候绝大多数人都用过餐了, 王初妙见他过来, 心中惴惴不安, 两眼只找能扶的盲童,可惜一个都找不到。
她来了一个多月了,这会儿早已经能分辨出哪个需要帮扶哪个不需要,再扶错人就没脸了。
正踟蹰间, 郑南谦已经颠到跟前。
她扯了一个干得掉渣的假笑,“郑医生,需要帮忙吗?”
面瘫脸依然是面瘫脸,在她跟前停顿了数秒,也不说需要也不说不需要。
“郑医生,怎么了这是?”
郑南谦淡笑:“没事儿,摔了。”
他端着托盘,又一颠一颠往座位上走,不知道为什么,王初妙竟然觉得面瘫脸多了些可怜相。
要不是昨天那件事,她早就过去扶他了。
打饭阿姨俨然看不下去了,冲着王初妙喊:“那小姑娘,你帮他端一下。”
王初妙得了阿姨的指令,走到郑南谦跟前。
“郑医生,我帮你端吧。”
他说:“好,谢谢。”
不过是普通的一句道谢,她脸热了,“不客气。”
王初妙依然站回到原处,吃饭的人没几个了,阿姨也要打饭吃了。
“姑娘,你也快点,都没人了,杵在哪里
做什么。”
她笑道:“阿姨,我不饿,你先吃吧。”
“不饿?都没人了你还站什么岗,我们吃完要收拾了。”
“……好。”
王初妙找了个角落,老实得像只小鹌鹑。
郑南谦往回走了,王初妙磨磨蹭蹭跟在后面,到电梯间,她笑着挥挥手,“郑医生,您保重,我跑楼梯锻炼。”
郑南谦面无表情点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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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又要过去了,廖辉才过学校来看自己的儿子,买了一些零食,和林白灵聊了几句。
十岁的廖钧铠看着和他也不亲近,那些零食翻了翻,大概也没有什么喜爱的,闷闷不乐站到一旁。
他泫然欲泣,“妈妈,我要妈妈!”
林白灵安抚了廖钧铠,把他送回教室去了。
“林老师,我和他妈妈的确过不下去了,她说把抚养权给我,可是从小到大都是他妈妈在带,我一个开长途货运的,你让我带着他,我怎么带得了,关键他也不愿意跟我。”
林白灵:“这还还是要你和孩子妈妈协商,毕竟带孩子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廖辉摆手,“我和她协商不了,如果有事情,你就打她电话,我经常在外头跑,她要真不愿意带,我只能带他回老家去,给他奶奶带。”
林白灵心里一叹,带回老家给老人带,可以预想廖钧铠以后的日子,没有干预,没有教育,以后在老家跟着老人,多半生活都不能自理,能活到几岁算几岁。
送走了廖辉,她给宁女士又打了电话,转述了廖辉的意思,还是希望她可有过来看看孩子。
“林老师,廖钧铠这个学期的学费我已经交了,生活费我会每个月转给你,你帮帮忙,不是我狠心……”
她哽咽着,“离婚了,我不上班,根本就没办法养活他,他要是有良心,自己带试试就知道有多累,他只知道交给我,我不带就交给他老妈子,七十岁的老妈,自己都顾不过来,要是真送回老家,我这几年的苦不是白吃了。”
“他说他跑货运,我现在也是在外地上班,不能每周都上去看孩子。”
林白灵没有办法站在制高点指责她,廖钧铠是自闭症,在一群孩子里,自理能力稍强,也不吵闹,这跟家人的早期干预有很大的关系,可想而知宁女士有多辛苦,必定是又想孩子,又想治治那个前夫。
熠熠十几岁的时候,她爸妈都奔七十了,如果是在国内,她这个姐姐也是要帮忙的,爸爸妈妈带着熠熠出国,一部分原因,也是不想让熠熠成为她的负担。
只是,血缘至亲,又怎么可能完全舍弃呢?
“行,我帮你看着他,等你想他了再过来。”
她和齐正霆商量,周末想带着廖钧铠回胡同里,附近有科技馆和儿童图书馆,可以带他出去逛逛。
齐正霆也没二话,随便她。
她知道齐正霆这个人随性,不拘这些小节,但是爷爷奶奶那边也要只会一声。
她和奶奶说了,奶奶自然没有阻拦,还特意准备了一些小吃。
林白灵周五晚上带着廖钧铠直接回了胡同里,廖钧铠对小吃不甚感兴趣,到了家里,奶奶让他吃东西他也不吃,喊他他也不应,总是呆呆愣愣,偶尔嘴里叨叨几句,谁也听不懂。
爷爷瞅了半天,问多少句,也问不出一句话来,他根本就不会和人交流。
“你教的都是这些孩子?”
林白灵:“嗯,他还好啦,他很乖的,会自己上厕所,会自己洗澡,自己穿衣服。”
奶奶:“是挺乖。”
爷爷哼一声:“我不喜欢这么乖的,我喜欢我家歪歪,他两岁就会自己上厕所,自己洗澡。”
林白灵:……
奶奶嗔怪爷爷,要是正常孩子,谁还上特殊学校。
林白灵默默不出声,她的弟弟也是特殊孩子,如同每一个家里有特殊孩子的人,被别人随意这么一比,虽然没有恶意,心里还是有一根刺,隐隐作痛。
晚上十点,她在浴室外头,看着廖钧铠洗澡,齐正霆回来了。
齐正霆轻手轻脚走过去,只见她盘着一头乌发,袖子卷到手肘处,脚下的深色棉拖鞋鞋头被水淋湿,变了色。
他狐疑看进去,光溜溜的一个小男孩,笨拙地给自己涂抹肚子,肚皮上滚着小泡沫,其他地方干干净净的。
他伸手把门一关,“人洗澡呢,你看他做什么?”
林白灵:“……我怕他摔跤了。”
“摔什么跤,摔跤他不会喊。”
林白灵执意要在门外等廖钧铠,廖钧铠不熟悉坏境,她担心他会弄错冷水和热水,或者不小心跌跤。
齐正霆原地叉腰,做出教训人的姿态来。
“你这样做老师不对,你得放手让他自己去做,有什么学不会的,再说,这么大小孩你偷看他洗澡,也不文明。”
林白灵斜他一眼,调转脸往客厅里走去。
爷爷嘀嗒着拖鞋出来了,“哟,真是难得,这个时候能见着歪歪,太奶奶显灵了这是!”
齐正霆舔着脸笑,“太奶奶让我早点回来,要不华修要上床睡觉了。”
林白灵扶着门框,脸藏在阴影后面偷笑。
齐正霆梗着脖子,“你笑什么,知道齐华修是谁吗?去查查,齐司令,绝对能吓死你。”
臭不要脸的东西,还敢直呼爷爷大名,要是爷爷知道他十几岁就敢用爷爷奶奶的名字去骗她,会不会打死他。
廖钧铠全须全尾从卫生间出来,齐正霆主动在一旁教导他擦身子穿衣服,还有模有样给他吹了头发。
“行了,和爷爷奶奶睡觉去。”
廖钧铠不动。
爷爷笑问:“他是不是嫌弃我有老人味?”
奶奶和林白灵已经铺好床,从另外一间屋子走出来。
“让他自己睡吧,他睡觉不老实,会踢到爷爷奶奶。”
把廖钧铠送进去睡觉,盖上被子,她才有时间去洗澡。
洗澡出来一看,廖钧铠又坐在大厅里了。
林白灵蹲下身,拉着他的手问:“钧铠为什么不睡觉,告诉老师好不好?”
廖钧铠看着她,“我不想,不要自己睡那里。”
“你害怕是不是?”
他轻轻摇头,又垂首不语。
林白灵有些心酸,在这样的一个陌生坏境,他大概很没有安全感。
“老师,我要,我要打电话给妈妈。”
“好,到老师房间来。”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床边,把床头柜枕在充电的手机拿起来,拔掉充电器,给宁女士拨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廖钧铠眼睛都放光了,一个劲喊“妈妈”,宁女士几度哽咽,说不出话来,林白灵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齐正霆洗澡出来一看,自己的位置被小屁孩给占了,自己老婆还沉浸在悲伤里,多说一句怕是都要哭了。
“他不想自己在那边睡……”
齐正霆长吁一口气,“然后呢?”
然后……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让廖钧铠和齐正霆睡?她打死也不敢自己睡那边。
林白灵试探着:“要么……你委屈一下,到那边睡吧。”
他背对着她坐下,抬手摆了两下,“我不受这种委屈。”
“那让他跟爷爷奶奶睡?”
他转过头,眼神犀利,“你不是说他会踢人,不是你亲爷爷奶奶,你不心疼。”
林白灵:“……”
她不出声了,大不了三个人挤一挤,将就一晚。
只见齐正霆起身,打开衣柜,开始穿衣服。
林白灵怔愣住了。
这是打算直接走了,还是去找张大树?臭脾气,他当真就这么点格局?
他床上衣服就出去了。
她心里有些发酸,不就多一个小孩,还计较上了。
“钧铠,睡觉!”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了,未几,门被打开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关门做什么,看看,我借折叠床回来了,这年头,家里有折叠床的真不多。”
林白灵坐起来,心里那股酸气从他进门就悄然蒸发掉了。
“那你去哪里借的?”
“群里呼喊一声,自然有人找出来。”他轻手放下,唇角一牵,“只是借口不太好找,总不能说带个小孩跟我们睡。”
她抿唇点头,“那倒是,你怎么说的?”
他撇嘴,“我说小屁孩跟爷爷睡一屋,怕踢到老爷子。”
他挨着床边放好折叠床,然后去把被子抱过来,铺好床,把迷迷糊糊的廖钧铠抱到折叠床上,盖好被子。
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一个翻滚就上了床。
林白灵才给他掀被,人就覆上了她的身,两臂撑在她身侧,幽深双眸对着她。
“等一下,他还没睡着呢……”
齐正霆亲了一口。
刚从外头回来,他身上寒气未消,嘴唇发凉,手抓着折叠床的铁架子,更是一触如冰。
“齐正霆,我看那么多孩子,经常会想,如果……我爸妈老了,我弟弟怎么办?”
齐正霆侧身躺下,默了默,“你爸妈没有老那么快,华修和莫利才是真的老了。”
她顿了顿,“总会有那么一天。”
他沉声笑笑,“不是还有你这个姐姐,你还能不认你弟弟?”
她把手抓进他凉凉的掌心,“要是以后我生的小孩,也像他们一样呢?”
齐正霆愣了两秒,骤然起身,“你再胡说八道,小心太奶奶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