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灵回到胡同口, 正巧了, 爷爷背着手, 正从外头溜圈回来。
穿上有一点跟的靴子, 她平视着老爷子,感觉比他还略高一些了。
高是高,孙媳妇还是要有孙媳妇的样子,她跟在身旁, 爷爷问什么, 都乖巧作答。
老爷子掰掰手指头, “初八, 初八回来……他没去见见他爸?”
“他说不去了。”
“小兔崽子, 都跑去那边了,几步路,也不去看看自己老头。”
林白灵低声:“估计离得远吧。”
M国那么大, 哪里是几步路能到的,再说,两个大男人见面不知道聊什么,的确挺尴尬的。
“远能有多远, 不都是一个国家, 他就是没那心思去!回头我给他电话。”
林白灵点头:“好。”
“等他回来, 你们两口子要回家里来吃饭,大过年的,家里啥吃的都有,外头有什么好。”
林白灵只好说自己要去外地拍摄, 快也要初九才能回来。
“平面模特?”
“嗯……就是拍新衣服的。”
老爷子点头:“年轻人有时间有精力,做什么都行,由你高兴,咱家都是高个子,歪歪这小子随我,小时候被我盯着锻炼身体,大冷天想偷懒,门都没有。”
林白灵看着和她一样高度的爷爷,抿嘴点头。
老爷子顿下步子,点点自己的脑袋瓜,“脑子也随我,好使,家里的东西他拆了,你还不能打他,他准能一样不落的给你装回去。”
她表示赞同:“对。”
“玩游戏也能玩得好,猪朋狗友没一个玩得过他,要不是这群猪朋狗友,他能上国外最好的大学。”
当着齐正霆的面,爷爷嘴里都是挤兑话,齐正霆没一样好的。这会儿背着人,他的孙儿歪歪倒成了一等一的好了。
碰到街坊邻居,人问了好,又要客气一回。
“您家这孙媳妇个子高啊,比咱这胡同里的小姑娘都高。”
老爷子腰板挺得倍儿直,“那当然,她那是兼职模特,模特能有矮个的?”
“那是。”
林白灵:……
老爷子快别吹了,他有脸吹,她没脸受别人“赞赏”的目光。
王初妙听见声音,从家里走出来了。
“爷爷,什么模特啊?”
爷爷大手一摆,“说你嫂子,兼职做模特,你太矮了,做不了,好好找正经工作去。”
王初妙瞪着大眼睛,“林白灵,你要上台走台步?”
林白灵额头三条黑线。
“不是,只是给服装品牌拍摄平面照,兼职的。”
王初妙嘴一噘,很是不屑,“平面模特啊,我也做过,根本就不需要身高,爷爷,我告诉你,现在谁都可以做平面模特,只要会几个POSS就行了,都是靠后期修图,丑八怪都能拍。”
林白灵:……
果然还是王初妙,这嘴就从来不知道分寸。
爷爷笑了笑,“你个丫头,要是个个都能拍,那人家公司为什么非得叫她去,叫你就好了,你这张嘴还能逗人笑,你跟去看看,人家要你吗。”
“我那是不想去,拍照凹来凹去,很累的。”
“看看,你就一点都不能吃苦,毕业多久了,还在家里混,也不知道找份工作锻炼锻炼。”
王初妙不服气了,“我才毕业半年,林白灵不也没有工作吗?”
爷爷看向林白灵,“她和你不一样,人生阶段不一样,她成家了,现在到了生儿育女的阶段,你刚毕业,得出去适应社会,为社会做贡献,不论大小,总有用处。”
林白灵脚下动了动,悄无声息别开眼,现在不上班,不代表她想要生儿育女,本来,在她的人生规划里,生孩子是三十岁之后的事情,熠熠出生以后,她更加没有生孩子的心思了。
齐家想添丁,哪有那么快。
王初妙俨然听不下去了,扯着林白灵的胳膊往自己家里走,“爷爷,林白灵去我家玩,待会儿再过您家里去。”
进了院子里,她丢掉林白灵的手,哼笑一声:“老古董,懒得听他说教,他怎么不说说自己到什么人生阶段了,到了该闭嘴的阶段,整天挤兑这个挤兑那个,奶奶整天伺候他,还要被他挤兑,真是讨人嫌。”
又上手推搡林白灵一把,“林白灵,你找什么兼职,带我一起吧。”
王初妙刚毕业的时候,王家给她在事业单位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奈何王初妙定不下性子,没上够一个星期就跑了,现在在家呆了大半年,整天被自己爸妈念叨,快要烦死了。
“这一次不行,我问问。”
“行。”
璟洲是江南的古镇,四季没有帝都分明,冬天也比帝都暖和多了,灰砖黛瓦,木梁浮雕,绿树映照湖中,和帝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这一季的主题是“小桥流水自生趣”,带着民俗元素的夏装,虽是在江南,还有暖风机,依然还是很冷。
半天拍摄下来,林白灵脸都绿了。
一个穿着一双拖鞋的男孩一直站在桥墩下,傻乎乎盯着他们看。
天气冷,拍摄很紧张,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当地男孩看热闹,谁都没当一回事。
待快收工的时候,那男孩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突然蹦到几人中间,把烤红薯往林白灵怀里塞。
林白灵还没反应过来,同行的另外两个女孩已经惊叫着跑开了。
那男孩嘴里支支吾吾叫唤着,一个劲儿往林白灵跟前凑,林白灵也吓了一大跳。
她很快就镇静下来了,他没有恶意,不过是为了分享他的烤红薯罢了。
“给我……给我吃吗?”
他点着头,口里没停。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林白灵明白,他是看见她们太冷了,老是一个劲搓手,才去哪里买来了这个烤红薯,分享给她。
这是好意,她接下了,“谢谢,我正好饿了,给你钱。”
她去翻自己的背包,拿了二十块钱零钱,才转身,那男孩哼哧哼哧跑了。
林白灵看着那裸露的脚指头,心里一阵阵酸涩,熠熠出生之后,她查了很多资料,特殊人群除了智力障碍,通常都会发育迟缓,这个男孩看起来十几岁的模样,说不准已经和她一样大了。
如果没有亲人好好照料,他们能活到多少岁暂且不说,平常的日子总是不好过。
才收工回到酒店,林白灵就看见林翀杵在酒店那个木雕旁,闲闲看鱼。
她有些意外,摄影师虽然是林翀的老熟人,他也不至于跑到这边来凑热闹吧。
林翀开门见山:“是谁把我家的地址告诉邓璐的,我没地儿去,只好来这里看鱼了。”
林白灵心下一笑,脸上就有些绷不住了,邓璐的战斗力那么强,把人都给逼走了。
“你笑什么?”
林白灵抿了抿唇,“我没有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邓璐说了,她人生第一次被人拉黑,非常不爽,等你加回来,她再把你拉黑,应该就不会烦你了。”
林翀插兜,居高临下看着她,“所以,我要配合她?”
林白灵捋捋散乱的发型,“配合一下也无妨……”
“你还得请我吃饭。”
她一个抬首,“为什么?不是我暴露的你家地址,我又不知道你住哪里,是齐正霆……”
林翀淡声打断她:“夫妻同罪。”
林白灵缓缓点头,“OK,请你,再穷也请,邓璐现在在哪里?”
他无声一叹,“在我家。”
林白灵回房间放下东西,又偷摸和邓璐打了个电话。
“怎么,林翀这个人,我真的服了,他竟然连家都不要了,怂成这个样,还是个男人么!”
林白灵哭笑不得,“还不是被你逼的。”
“把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出发,我不就让他加回我吗,到底有多难啊。”
“姑奶奶,你别来了,你一来他又怪我。”
“行,我在他家等着。”
林白灵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齐正霆说得对,邓璐努努力,说不准还真能追上林翀。
要是廖婧有这个战斗力就好了,她有私心,她更希望廖婧能得到幸福,林翀无论外形还是性情,都比吴骏晖那个花花公子强多了。
又觉得自己瞎想,感情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一来一往打过几次交道,林白灵和林翀已经渐渐熟稔起来。
吃到最后,撑肠拄肚的,人也放松了。
林翀开口问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去登记之前,是不是以为出现的那个人是我?”
林白灵怔愣两秒,忽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不是你。”
正好相反,她不知道是谁,但是绝对不可能是林翀。
林翀定了定神,“是实话吗?”
林白灵点头:“实话,和你吃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齐正霆了,我想去结账,问过服务员了,你根本就不是齐正霆。”
林翀别过脸,再转过头来,嘴角扯笑,“明白,是我误会了。”
两人沿着河边往回走,屋檐下一排红灯笼,带着节日未散的喜庆气息。初八,该回城的回城,该上班的上班,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脚下的石板路,古朴清幽。
“齐正霆,他这个人很好。”
林白灵偏过头看他。
“他是一个很好的兄弟,但我听你说你们俩一次都没见过,就跑去登记,我很震惊,太儿戏了,喜欢这小子的人不少,说来也是他的本事,就没有一个姑娘说他不好的。”
林白灵一时语塞,也有的,王初妙就骂他是渣男。
“各种莺莺燕燕,他游刃有余……”
身后一个不大不小的男声:“林翀,又说我坏话。”
林白灵回头,石桥上,一身黑的男人嘴角隐约噙着一抹深意,正朝她和林翀大步而来。
他搂上林白灵的肩膀,拿手装腔作势点林翀,“哪里来的莺莺燕燕,再当着我媳妇儿的面胡说,小心我和你翻脸。”
浓厚的男性气息带着风尘仆仆,席卷而来,包围着林白灵,怀抱里淡淡的木质香,是熟悉的味道。
一个抬首,正对上他一双清亮的眼。
两人无声对视两秒,她垂下眼眸,弯起唇角来。
齐正霆手臂紧了紧,眼带笑意瞅着她,“笑什么?”
“我笑,我还没有买新衣服,你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