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重修了结局,有新增内容哟~
番外删除了,想等之后的写好再一起发。
明天恢复魔宫的更新,我决定不纠结剧情,专注啪啪啪,嗯,浑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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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奚走出寿司店,虽然她说了不用送,但身后依然远远赘着几个保护她的人,天色已然暗沉,抬头看了眼远空,今夜无星无月。
十二月,正是寒风来袭之时,她抚上自己的手臂,凉意上涌,好似连心都是一片冰冷。
脚步踉跄,从指尖开始麻木,她竟有些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经年的苦,累月的恨,她究竟是为何落到这个地步。茫然的看了眼四周,分不清来时的方向,索性随意挑了一条路,机械般的往前走去。
直到渐渐走不动了,停在原地,麻痹的感觉已经传到了心脏,跌到了地上,头颅低垂,黑发散落,十指用力的抓着地面,精心养护的指甲一点点折断,有的甚至从指尖翘起,血色扩散,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痛了。
她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爱上自己的父亲,是错。
——为了仇恨,报复无辜的人,是错。
——隐瞒那些过往,用骗得到他的爱,是错。
她突然笑了,多讽刺啊,她的爱,伤害了别人,伤害了自己。
这样的爱,怎么配称为爱?
过了很久,寒风越刮越冽,后面跟着高奚的手下看着大小姐失魂落魄的样子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搀扶,也不敢离开半步,直到远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才让他们都松了口气。
高奚的脸被人捧起,粗糙温暖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脸颊,可她眼睛像蒙上了一层雾翳,看不清这个人的样子,歪了歪头,紧贴他的手掌,她冷得全身发抖,下意识依偎着这一点温度,有温暖的事物碰上她冰冷的眼睫。
“别哭。”
她怔愣,自己原来哭了吗。
“没事了,我们回家。”
她听到他这么说,然后就被抱了起来。圈住了他的脖子,想和他笑笑,却发现连勾动唇角的力气都欠奉。
高仇抱紧了怀里虚弱的女儿,他低头看向她憔悴的面孔,窝在他的颈窝里,昔日明亮的眼眸如今毫无光彩,沉寂的像一潭死水,她用尽全力抓住了他的衣襟,在他的胸口留下点点的血污。嘴唇已经冻得发乌,微微颤抖着,她枯瘦的手指刚移到自己的胸口便猛然垂落,这一下更如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里。
高奚彻底失去了意识,落入无边黑暗。
她这回没再做梦,却在睡梦中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像被重物狠狠压过,每根骨头都碎成粉末般,她感觉不到自己,感觉不到活着。
高仇一直在她身边,她整整发了一个星期的烧,他就整整一个星期没出过门,知道她不喜欢去医院看病,嘴角勾起无奈的笑,明明立志做一名医生,却讨厌去医院治疗,于是请了私人医生来家里为她输液,他寸步不离的守着。
她时睡时醒,醒来也只是怔怔的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希冀能给她一些温暖,只是很徒然,因为不管他怎么捂,都捂不化她眼里的哀痛和茫然。
人一旦直面逃避了很久的现实,就会陷入一种空虚无望的境地里,在她封闭的内心里四处碰壁,没有退路,也找不到出路,不可逃离,无法解脱。
高奚在第七天的下午醒来,幽幽睁眼时还不算清醒,看着住了多年的卧室,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想动动手指,却发现正被人紧紧握在手心里,她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他整个人都有些落拓,脸上胡茬冒出了许多,眼里都是红血丝,却牢牢的看着她,像要把她刻进心里。于是记忆一点点回到脑海里。
“爸爸……”
她开口叫他,却把自己吓了一跳,喉咙干痛不说,声音沙哑难听得像一个老妪。
“嘘。别说话,你发烧了。”他小心翼翼的把她扶起来,拿过床头的水喂她。
她直把整瓶水都喝光,又急又狠,像只很久没见到水的鱼似的,心里自嘲的笑笑。喝过水后又被他扶回床上躺好,温柔的看着她,眼里都是对她独一无二的宠爱。
他俯身吻在她的额头上,“乖,我去给你煮点粥,等我。”
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她拉住了手腕,他迅速回握她的手,眼神晦暗,只不过一会,手竟又变得微凉……牵起来放到唇边轻吻,温柔问到,“怎么了?”
她努力开口,嗓子里像有沙砾在磨,又痛又痒,“放过…他们…吧。”闭上眼,像是要隔绝开散入尘埃里的回忆,它们透着青灰,不依不饶的漂浮在她眼前。再睁开时眼角却微微湿润,声音轻微到近似呢喃,“我不恨了。”
我不恨了他们了,你也放过自己吧。我们已经在错误里走过了半生,哪怕日后会和你恩怨相对,我也,不能再欺骗自己。
“求…求你,好吗?”
高仇深深的看着她,然而只过了几秒就温和的笑了,只有对她满心满眼的疼惜,“好。”
放开她无力的手,妥帖放回被子里,才转身离开,走到厨房,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面无表情的取锅烧水,等到水微微滚开的时候放了一把米,他别的不会,却只有煮粥可以称的上得心应手。
抬手遮住自己的眼,无力颓唐,前世的她在最后的日子里除了白粥,什么也吃不下。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把煮好的粥盛在碗里,深深按捺纷飞的思绪,将嘴角牵起,端着粥回到卧室,却看见她又睡了过去,呼吸清浅,眉眼安宁柔和。
他把粥碗轻轻放在床头,跪坐在床边,再次守着女儿安睡,怔怔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抚过她的面庞,泛着青黑的眼眶,消瘦的脸颊,干燥发白的唇……眼里渐渐浮现出痛苦。
他的小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践踏到这种地步。
多年前,他发誓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无论是最好的吃穿用度,最好的教育,最好的风景,他都一一捧到她面前。她值得,没有人比她更应该拥有最好的东西。
没能力给她一个最好的人生。
高仇从未流过眼泪,哪怕是前生她被折磨到遍体鳞伤,而自己亲手了结了她的性命之时。那时的他只有用满心的恨,来盖过无底的痛,无法流露出半分哀恸,深怕那口气散了,就无能为力给她报仇了。
他哽咽一声,把她的手紧紧按在脸侧,终于哭了出来。
低沉,压抑,满怀愧疚。
昏睡中的高奚朦朦胧胧间好像听到了一声声的道歉,哀伤痛苦,她的心似乎都要被这样的声音捏碎了,想睁开眼睛安慰这个人,意识却越离越远,直至听不到任何声响。
夜晚,她被他抱着洗了个澡,温水洗涤过她疲劳的肌肉,多日来的沉重都消退了不少,他吻了她,第一次不带情欲的拥吻,气息纠缠不休,恨不得把灵魂都哺喂给对方。最后一起躺回了床上,二人依旧同床共枕。
高奚低了低眸子,可不知是否同床异梦。
高仇把她揽进怀里,靠着他温暖厚实的胸膛,她能清楚的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过了好久,她决定开口,问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问题。
“你爱我吗?”
“爱。”他答。
她却笑了,“我看见你的口袋里落了一片枫叶。”
他碰着她秀发的指尖僵硬,她接着说,“在美国,这种树很常见,我经常去的一位心理医生的住所,就种满了这种树。”
抬起头看他,她眼里蕴星蕴月,蕴着春日里最和醺的暖风,“那里的枫叶还红着吗,它像焰火一般美丽对吗。我那时总想着,有一天能和你牵着手漫步在红枫道上。”
“在路的尽头,枫叶红得最美最热烈的地方,你会吻我,我们是那么好……”
他目光晦涩心疼,“奚奚,我……”可没说完便被她微凉的手指抵住了唇。
她笑了笑,几分惨淡,几分自嘲,“没关系,都没关系……”
目光里透出些茫然,喃喃开口,“我只是想问……你都知道了,还爱我吗?”
高仇抱紧了她,没有犹豫,“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是她上辈子来不及问出口的问题,如今用这样的方式得到答案。
“你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或许更早,但我明确的知道,我爱你,是那一天。”
她怔怔,有些想不起来那个她是谁了,于是开口,带着疑惑和好奇,“那个我是怎样的?”
他抚着她的发,轻轻的开口,“可爱,笑起来的时候总让我想把手指伸到她的酒窝里,看看是不是有蜜糖陷在里面,也单纯,为了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二叔’而开心,而悲伤,我跌入她璀璨的眼里,只想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的小姑娘。”
她轻轻叹息,“她都得到了。最好的一切……”接着问到,“你爱那个热爱生活,温柔体贴,每天都在笑的姑娘对吗?”
高仇唇边有笑意浮出,“是。”
“你爱心怀忐忑,看着你就脸红,慢慢爱上你的那个她吗?”
她沉默了一小会,又接着开口,“那你…爱那个满口谎言,自欺欺人什么都没发生过,骗取你的爱的她吗?”
他的心被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着,回答却依然坚定不移,“爱。”
她脸色逐渐苍白,勾起嘴角,“那么那个被人践踏,毁容发疯的残废呢?”
这个问题歹毒刻薄,她自己都觉得心冷害怕。
“我爱她。”可他还是答。
高奚闭上眼睛,最后问出口,“你会爱那个变成亡魂,却因为仇恨,拖着无辜的人去死的她吗。”
他带着决绝和不容置疑,“会。”
沉默良久,连空气都要冻上了,她的秘密暴露无遗,她歇斯底里过,不安过,放弃过,却从未如此平静过。
她终于开口,这场她自导自演的烂俗爱情剧就要落下帷幕,唱到词穷,台下无一人观赏,眼泪和汗水模糊了脸上不伦不类的妆,一半是红的艳烈,一半是白的冷淡,她是个不入流的演员,入不了戏,骗不了自己。
“可我不会。我……”
“恨她。”
说完翻身离开他的怀抱,不久沉沉睡去,眼角滑落一滴泪,隐没在发间。
又过了几天,她的烧总算是退了,恢复了些力气,虽然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恹恹憔悴。
高奚好像忘记了什么,又好像从未如此清醒。
她不想待在屋子里,想要出去走走,就幽魂般走出房子,没带手机,没带钥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直到认不清路了才觉得自己或许连脑子都没带,可还是不想回家,第一次这样的不想。
不能再走了,回去吧。
被丢弃的大脑此时给她发送了这样的警告,并且为她找好了理由,拐卖妇女的人贩子还是有很多的,高奚自觉从小是个乖孩子,从不给他找麻烦。
虽然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个麻烦。
回头,却发现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大概只有五步,她怔忡,五步而已,却一直都察觉不到,怪不得自己出来的时候一点都没有被阻拦,还以为是他不在家,可又有些苦恼,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若是往常,她应该高高兴兴的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可这次她压根没动,他就向她走了过来,嘴角含笑,是那么英挺好看。
“想不想再走会儿?”
她摇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他。
沉默了片刻,他发涩的声音响起,“奚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这样一说,她更加感到不知所措,自己的行为让他不满意了吗?
那该怎么做,她抬起头茫然的看着他,手指不安的捏着衣角,高仇的心疼得不像话,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她却害怕得往后缩了缩,紧紧闭着眼睛。
高仇的手僵住了,这样防御的姿势,她像是以为他会打她。
内心狠狠震痛着,他强迫自己温和下来,再温和一些,别再吓着她。
慢慢靠近,温热的鼻息撒在她颤动的眼睫上,“奚奚乖,跟爸回家了好不好?”
高奚见自己没有被教训,忙不迭的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回家。
没有要打她就好。
她不再求和他相爱了,就做他的女儿,乖巧的,懂事的,可以永远不离开的。她在心里不住的点头,是因为她贪得无厌,得到了这么多却不满足,所以不求了,也可以抛弃任何东西,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就好。
高仇竭力压抑快要溢出眼眶的疼痛,牵过女儿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冰凉,于是紧了紧,带着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高奚却挣脱了他的手,目光游移着,小声的嗫嚅,“会,会被人看见的…对你…不好。”
他是警察嘛,还是总警督……要是被人看到了,拿出来做文章怎么办?
她不想变成他的累赘。
累赘都是要被抛弃的,她不想被抛弃。
高仇最后都不怎么记得是怎么带她回来的,他浑浑噩噩的走在前面,她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有人看他们一眼她就放慢脚步,离他远远的,等人移开视线她又赶紧跑回他的身后。
回到了家里,把她哄上床躺好,盖好被子,想了片刻,温柔的开口,“想不想喝牛奶?”
她点头,觉得只要跟着他的话去做,就能不被他讨厌,永远是他的小女儿。
高仇对她笑了一下,高奚看他笑了,也迅速露出一个笑容,只不过充斥着讨好和小心翼翼。
他悄然握紧了拳头,离开床畔,去给她热牛奶,高奚的视线一直殷勤的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回来。
“来,慢点喝。”
高奚接过杯子,小心的往嘴里送,一边喝一边看他的眼色,深怕自己哪一个动作会惹他不快。
把空了的杯子给他,却来不及微笑,就脸色一变的捂着嘴,奔到卫生间,全都吐了出来。
恶心的感觉搅得她天翻地覆,连胆汁都吐了出来,然后缩在角落里,怯怯的看着她,不安惊慌。
“奚奚,来……不怕。”他自责又痛苦的靠近她,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她一直在发抖,不知是因为难受还是害怕。
这次之后,她能入口的东西越来越少,有些时候甚至闻到气味就呕吐不止,连白粥都只是时而才吃的下。
她越来越憔悴,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那天他醒来,双眼还有些惺忪,她的头正埋在被窝里,似乎还睡得香,满心的柔和,怕她待会醒来会饿,就轻手轻脚的下床,去给她煮粥。
等到他回来,在看见她呆坐在床上的身影刹那,瞳孔紧缩,惊骇的摔了粥碗。
高奚被他这样的动静吓了一跳,却在看到白粥溅到他的裤脚时,赶忙连滚带爬的过来,一边给他擦拭,一边不住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是我不好…”
和他道歉像是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只忧心他若是对她不满意,就会随时丢弃她一样。
高仇艰难的低头,目光真真切切的看清了她的头发,竟有白发夹杂在青丝里,落寞颓唐,让人不忍再看。
她今年,不过二十四岁。
青丝白发,红颜落拓。
他慢慢跪下去,连抱她都不敢,颤抖着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会不好…是我…不好。”
高奚顿时眼泪决堤,“不是你…不是…你不要难过,我…我不好…是我。”
然后犹豫着抱住他,是这些天以来,第一次主动拥抱他,僵硬谢着重复安慰他,“是我不好…你不要难过。”
他最终崩溃,静默的搂着她,咬牙流泪,不让她直面他的痛苦,心一点点被摧毁着。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错了。
高仇把女儿送到了疗养院,招集大大小小的专家为她治疗,不管用任何办法,都要让她能吃饭,能睡觉,能正常的活着。
可是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坐着,说的话都听得懂,能清晰的说出自己哪里感觉不好,帮助医护人员治疗她的病,偶尔还出去和小朋友们做游戏,给他们唱歌,讲故事,她甚至还会变魔术,总之很受小家伙们的喜欢。
唯独不肯见他,见到就怕,就疼。
不好的时候却只会赖在他的怀里,有时乖巧,有时惊慌,但只有一点相同,她不叫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碰她。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第一次分开是因为警局内部和生意实在有需要高仇亲自到场的事,而她正好处在不算好的状况,他抱着她解释了很久,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样,才犹豫的放手,可没走两步她就跟了过来,拉着他的手,疑惑他为什么不带她一起。
“乖,爸马上就回来,嗯?”
医护人员见状赶紧来搀扶着她,而高仇也复杂小心的抽手,高奚还想跟他,结果却被人抱住,看他走了几步,终于哭了出来,撕心裂肺。
高仇背影僵硬,然后立马转身回来,从护士手里接过她,抱在怀里安慰,“不哭了,爸不走。”
她抽抽搭搭的说对不起,可就是不放他走。
还好,高仇重金聘来的这些博士专家不是吃干饭的,在劳心劳力的研究下终于找到了解决她这样状况的办法。
“不管是什么办法,只要能让她恢复健康,都可以。”
“高先生,这还是有些风险,高小姐或许会彻底失去记忆……”
“你觉得记得对她是件好事?”
“是……那我们这就为高小姐治疗。”
高奚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段时间,醒来的时候有种今夕是何夕的疑问感。
她坐起来,眼神却在接触到床头柜上的镜子时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本来以为是别人,结果凑近一看……好吧是自己。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只是这头发,她抚着发梢,怔愣又荒谬的看着镜子,怎么一些都白了……
她这一觉睡了多久,三十年?
头发都白了也太惨了吧?
然后想起,那她爸爸呢?
她受到了惊吓,不会都化成灰了…吧…
呸呸呸,赶紧摇摇头,怎么能这么诅咒他,可实在不放心,掀开被子就想去找他,还没穿上鞋呢,他就推门走了进来。
她顿时放心下来,还好,没死。
然后目光复杂,这头发,比她还黑。所以这到底是过了多久啊?
过了多久呢。
从注射药品到清醒,不过三天而已。
可高仇觉得像是过来三百年一样久,那天他推开门,见她活生生的的样子,眼里是久违的清明,顿时有种感谢上苍的想法。
她还记得他。
“我当然记得你啊……”高奚无语的看着自从醒来后就一直对她问来问去的自家父亲,此刻的他真像一个老父亲。
“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她叹气,“因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时不时和你闹……”
“为什么和我闹。”
“因为……”她的瞳孔涣散了一下,迷惑不已,对啊,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讨厌吧。”她哼哼着把脸转向一边,逃避了这个问题。
高仇轻笑,板过她的脸,“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的,有那么一丢丢暧昧,高奚准确的捕捉到他的真实意图,脸迅速红起来,“你好烦…刚醒就问这个干嘛…”
他眼里的冰渐渐解冻,化成温暖的水流,“还记得叶致远是谁吗?”
“谁…啊?”
这下她彻底茫然了,搜寻遍了记忆,都没找到一个叫叶致远的人,或则不是人?
可她不记得。
高仇的目光却越来越温柔,她都感觉有些发毛了……
“谁也不是。”
他紧紧抱着她,揉着她的头发,灰白虽有些刺目,但他不在意了。
“奚奚。”
她环住他的腰,鼻头竟然有些酸,“嗯。”
“我爱你。”
“我也是。”
“对不起。”
“……啊?”
“呵,没什么。”
对不起,最终用你最讨厌的欺骗,留住了你。
当初她用骗和他相爱,如今他也用骗来维持他们的爱。
究竟是包裹在谎言下的相爱是真,还是相爱之下只剩谎言。
“不要了……”
“听话。”
“很疼的……”
“一会就好。”
这样的对话几乎隔几天就出现一次,高奚实在有些郁闷,看着很色情,但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他是要给她打针,因为她的病。
“我到底什么病嘛。”她抱怨,除了有些记性不好了,头发有些变白了之外,也没感觉哪里不好啊。
高仇一手拿着注射器,长手一卷,把她的身子捞到怀里,“你忘了吃不下饭睡不了觉的时候了?乖乖的,待会给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高奚愤怒,她难道是小孩子吗,岂会被冰淇淋诱惑!
“那两个。”
“不行,就一口。”他好笑的看着女儿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吻了下去,触上她柔软的嘴唇。
高奚被亲了一下脸红红的,虽然哼哼唧唧但乖了不少,自己卷起袖子,把白皙的胳膊伸给他。
高仇的心抽了一下,以往白嫩的臂弯处,如今都是密密麻麻的针孔,连成了青青紫紫的一片。
高奚看他不动了,握着她的胳膊,眼里都是心疼,哪里还有不懂的,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的摩挲,反过来安慰他,“没事,不疼。”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俯身吻在这触目惊心的伤口上。温热的触感让高奚心里震荡了一下,像是有电流随着尾椎骨串上天灵盖一样。
每次注射之后,她都有些昏沉,靠在他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直到脑子发蒙,说出口的话含含糊糊,眼皮重逾千斤。
他慢慢拍着她的背,眼神愈发温柔,“睡吧。”
“不…不睡…”
他轻笑,“我一直守着你好不好,等你醒了,我还在。”
高奚想和他说她讨厌昏睡的时候,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想和他再相处一会,多注视彼此一会,说说话……可意识慢慢偏离,呼吸沉重起来,终究还是睡着了。
等再醒过来时又是新的一天。周而复始。
这个药的副作用也不是完全没有,她记忆变得很混乱,有时认不清人,有时忘了要做的事。
在第十二次把来看她的哥哥拒之门外;第八次把谢季的电话挂掉,并且气愤的质问高仇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徒弟;第二十次回复莫晦如要她去相亲的短信,‘婚恋网站没道德,窃取她个人信息,她有男人了,哼。’;第无数次做菜不放盐,衣服洗两遍。
她终于把身边的人得罪了个遍,哀怨的看着高仇,幽幽的说,“都不提醒我…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仇笑了一声,去亲她的脸,“有什么关系。”
她愤愤不平,躲闪着他的脸,“怎么没关系啦,我这不是失忆了,是失智了!”
气成河豚!
他搂紧她,叫她再躲闪不了,抱在怀里亲了个够,“不用在意他们。”
被他亲服了,窝在他臂膀里叹气,失智妇女可还行……
咂了咂嘴,她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你说,我头发还能黑回来吗?”
要不然去剃个光头?
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看了他一眼,有些揶揄,不知道对着秃头女儿还能不能不可描述。
高仇从她偷笑的神情里读出几分意思,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要是真的在意,我带你去染黑好不好?”
其实她除了头发灰白,面孔一点没变,病好之后又渐渐养了回来,甚至看起来更加稚嫩。他捏了把她的腰身,还算满意,至少不是瘦骨嶙峋了。
高奚皱眉想了想,然后还是摇头,叹息一声,“算了,顺其自然吧。”
她小声说,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不过你要保证不准嫌弃我,不准去找年轻小妹妹。”
高仇气笑了,他找什么年轻小妹妹?一把把她压在身下,咬牙切齿的说,“我现在就找一个年轻小妹妹来泄火。”
她咯咯笑着,抬头吻住他的薄唇,辗转厮磨,气息纠缠。
那天他们日常进行妖精打架,他插在她的里面,挺腰奋力的挞伐她,高奚正欲仙欲死呢,突然觉得鼻子一痒,一道热流就涌了出来,疑惑的伸手一探,然后惊诧的瞧见一抹殷红,她还在呆愣,高仇却立刻抓住她的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刚想说没事,估计是上火,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小腹就开始剧烈疼痛,这一刻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西游记,孙悟空跳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作怪,公主疼得大喊大叫的情景,虽然她不太了解是不是一种痛法,但真的感觉像是有几百个上蹿下跳的猴子在她肚子里蹦跶,让她生不如死。
余光瞥见他的脸色彻底苍白惊痛,想安慰他一下结果,结果一张口鲜血就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吐得床上一片血红,高奚彻底无语了,这像是被捅过或是生了孩子一样的凶案现场是怎样……
她又自娱自乐的想了想,可不就正在被‘捅’和造孩现场吗?
高仇显然没有她乐观的精神,高奚见他一张高冷帅型男的脸顿时变成冰山活阎王,实在是有些心疼,本来都五十的人了,还遭遇了这么血腥的事,以后不知道硬不硬得起来……
没等她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就被他抱了起来,夺门而出,往医院赶去,她被安置在副驾驶上,高仇一踩油门,汽车就飞驰了出去,她气息奄奄的看着他紧绷的面孔和青筋暴起的额头,心疼又无奈,想和他说说话,说没关系的,会好的,她是不会死的。
她在内心祈求,想要多活一分钟,一个小时,一个月,一年……一辈子,他的一辈子。
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笑,哪怕真的要分开了,她也要最好的面目示他。
然后沉沉的闭上眼,无力落寞。
高奚没死,不知是哪位路过的神仙听到了她的请求,又救活了她。
话说她为什么会吐血了,其实是因为夏天火重,她一时又吃了太多冰冷的东西,胃痉挛到吐血,那血里更多成分是西瓜水来的……总之医院给出了建议,要想活命,那最好戒荤戒腥戒油腻,房事节制少发情。
真是让她老脸一红,性欲和食欲本来就很不好控制不是么,但这件事真的吓着他了,好几次高奚在梦里被他抱得醒来,力气大到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沉在噩梦中,眉头紧皱,冷汗直流。把高奚心疼坏了,于是一五一十的都听安排,一点忌讳都不敢再烦。
又过了几年,药也一直在用,她的记性还是时好时坏,偶尔还迷路到不知道是哪的地方,垂头丧气的蹲在那,不过他每次都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她,带她回家。
她拉着他的手一摇一摇的,撒娇卖萌都试遍了他也不为所动。
“就一个冰淇淋也不行吗?好好好,一口总行了吧?”
“不行。”他笑。
“那我想吃辣的,鸭脖子。”
“也不行。”
她泄气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了想,抱住他的手臂,凑到他耳边,脸迅速红起,“那…那我要和你做爱。”
高仇抱住她,微笑到,“等两个月。”
完了,种马禁欲了……
她气鼓鼓的走了,却被他从后面拥住身子,怀抱温暖,气息炽烈。
“乖,回家了。”
《魔宫》一·魔宫 坠楼人(父女/兄妹/短篇合集)(Gigi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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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一·魔宫
谢中岳执掌魔宫三百年。
第一百年,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取得宫主之位。第二百年,只身一人闯入仙门,杀死当时的正道巨擘渡厄真人,用上书“杀渡厄,灭仙门,唯我道”九字百丈石碑打入第一仙门天墟宫主峰,灌入纯魔之息,任何人撼动不得。第三百年,仙门百家第五次讨伐其未果,避其锋芒,静待时机……
谢磬坐在宫主之位上,面上平静沉着,内心百转千回,这个位子看着好看,可也真是不好坐。
修长的手支颐,幽幽叹气,“你说,现在是好时机吗。”
殿内只有谢磬和护法白鸠,听到殿下如此问,顿时眼皮一跳……
“殿下,属下不敢妄言。”
谢磬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别紧张,我也就这么一说。”
白鸠嘴里发苦,面无表情的想,整个魔宫谁不知道,殿下三天两头挑战君上,简直不像父子切磋,像生死仇敌……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殿下被君上吊起来打。
谢磬微笑,狭长的凤眼一眯,曲起手指敲在黑玉扶手上,“你看起来心里对我很不满?”
白鸠抱拳下跪,“属下不敢!”
这人真没意思,说不了两句就跪,让他都没机会找乐子。
不耐烦道,“行了起来吧,别老拿在我爹面前那套到我这来。”
白鸠内心真的不好过,君上闭关,交代殿下主理宫务,之后就当真什么也不管了。
想起那时候他忍不住问君上,若是殿下趁机……该如何是好?
他至今记得谢中岳一挥广袖,笑到,“若他真有本事,自然一切归他所有。待我出关,当亲自杀了他,奖励他的雄心壮志。”
白鸠头皮发麻,多桀骜不羁,多冷血残酷!不愧是魔尊陛下!
可现在他的冷汗就快浸湿衣衫了,自从殿下代理宫务期间,时常对他冷笑,纵然没有为难,也让他每天都活在恐惧当中,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听到了那番话。
近日来则更是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找人寻衅挑战,直把人打到跪地求饶,才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以前还有小殿下能安抚他的情绪,可这几个月都不怎么看的见她的身影。
白鸠内心哽咽,小殿下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每次都能救他于水深火热中,因为殿下只要见到小殿下就会平静下来,哪怕上一刻正在在把别人的脑袋削下来一半。
谢磬理了理袍子站起来,眼神微微柔和了些,这是琳琅亲自给他做的,自然要非常爱惜。
“跟我去看看琳琅吗?”
白鸠退到一边,推辞到,“属下还要教导弟子,遗憾不能陪殿下同行。”
谢磬满意的点点头,迈步走了。
白鸠一直恭敬的作揖到他人影不见,才站直了吐出口气……虽然殿下打不赢尊上,但把自己打残还是没问题的。
希望小殿下能好好安抚这个喜怒无常的殿下,别再想起他了。
谢磬一路往妹妹的住所而去,秋风鼓动他的月白长袍,倒不像杀人如麻的魔族少主,反而像一个丰神俊秀的儒雅士子。
一场秋雨一场凉。
谢磬站在院子的廊庑下,目光迷蒙,穿过霏霏淫雨,不知落在何处。庭院中的树木落光了叶子,孤独而倔强的矗立在氤氲的雨雾里。深秋的疾风夹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的鬓角迅速凝结起一片细小的水珠。
他的手指没有节奏的敲打在栏杆上,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原因是几个月前,他才和自己的妹妹琳琅吵过一次,他目光低沉,说吵也不准确,大抵是他歇斯底里,她面目柔和的听着罢了。
世人皆知魔尊谢中岳是闭关练功,不知他其实是被魔功反噬,邪障侵体。琳琅为了治好他的毒,不惜以身试药。
他心里忽然泛起酸意,连带着翻涌起对记忆中永远不辨悲喜的那个人不可遏制的怒意和怨恨来。
然后垂眸,他也恼着妹妹琳琅,是了,他便也是恼她的那种微笑。唇角微微掀起,角度恰到好处,不见哀乐,不辨悲喜。
呼出一口气,皱着眉推门而入。
屋子里飘散着药味,他怔住了,一时间心酸也好,怨怼也罢,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荡荡。
己是黄昏时分,屋内掌了灯,白色的帐幔显出几分昏黄,床上依稀卧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屋里的婢女见了他,慌忙跪下去,他却挥挥手将她们支走。他远远的望着那道身影,瞧着似乎是比先时清瘦了许多,却也只站在原地,仿佛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
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似在熟睡中。谢磬的身形晃了晃,终于慢慢的移步到床边,在她的床沿边坐下来。
她是瘦了,下巴更尖了一些。她的双颊泛着些许潮红,双唇有些干皱,眉轻皱着,仿佛忍受着什么不适。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轻抚她的面颊。
她的面庞仍有热意,鼻息滚烫,想来仍发着热。他伸手取下她额上覆着的湿巾,在面盆里浸洗了一下,绞干,再覆回去。
谢磬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的肌肤。这双手曾为他奉过汤饭,也曾替他整理过衣襟,为他裁制过衣裳。望着她熟睡的面庞,他心里不无悲哀,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这样平静的面对她。一旦她醒来,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翘起完美弧度的唇角,总能令他轻易失去理智。他知道她不爱他,而他自己己经爱得绝望。倒不如不见,还能免得互相折磨。
熟睡中的人轻皱眉头,仿佛即将醒来。想着他或许是时候该离开了,身子却没有动。他鄙夷着自己,到底心底里还是存了一丝希冀,想看看她醒来看见自己的模样,想听听她是否有话对自己说。
琳琅的眼帘微微掀开,目光仍有些迷茫,只是盯着他,似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良久,她轻叹一声,真是烧糊涂了,竟然看见了他。正欲向床里侧翻个身继续睡去,却感觉到从自己手上传来的力量。
她似是不能相信,只怔怔的瞧着他,渐渐地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来。然后她轻轻地阖上眼,不再看他,却挡不住泪水漫过她的眼眶,沿着她的面庞滑下来。
他似是惊喜,似是沉痛,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双肩,俯下身去,吻掉她的眼泪。她的泪水却越发汹涌,他听见她强自压抑的哽咽声,心中痛不能抑,却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喃喃的在她耳边不住的说:好了,我在这里。
琳琅的气息终干慢慢平稳下来。
谢磬除了自己的外袍,躺进被子里,长手一卷,将琳琅环在自己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的,是她独有的清甜气息,他原以为他忘了,可当再次沉浸其间时,他不得不承认,有关她的记忆,从来不曾远去。
她在他面前流了泪,他辛苦筑起的冰冷围墙便瞬间倒塌。他知道自己己经无可救药。即便她哭并不是因为爱他,思念他,哪怕只是因为病中的不适,因为长期被冷落的委屈,只要她还有一丝丝在乎他,只要她可以假装她有那么一点点爱他,他便可以不去计较她从未给过他的全心全意。
纵然不见,却做不到不念。那么互相折磨也好过独自沉沦罢,谢磬半是快意,半是悲哀的想。
二·祭品 坠楼人(父女/兄妹/短篇合集)(Gigi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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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祭品 坠楼人(父女/兄妹/短篇合集)(Gigi007)|
初秋的风己携了一丝凉意,从微微支起的窗牖缝隙中钻入屋里,掀动轻薄的纱帐,和着熹微的晨光,造出一个明灭不定的梦来。
谢磬从这个宁谧的梦中渐渐醒转。
闭着眼伸手去探——她已不在身侧。然而衾被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她独有的清冽气息。
他将头偏向床外一侧,慢慢睁开眼睛。
她坐在窗下,正执着一枚木梳,细细的梳理着她的长发。 一头乌发映着晨曦,显出一种别样的光泽,越发显得乌黑润泽。青丝如瀑,流泻在她莹白修长的手指间。她的侧脸线条山峦般起伏,却又婉转柔和似一池春水。
他以手支颐,静静的望着她,目光不复平日的锐利深沉,只是道不尽的温柔缱绻。
她似有所觉,停了动作,把目光投向帘帐中来。见了谢磬的这幅模样,便微笑道,“哥哥醒了。”
晨光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角,霎然间明媚了那一方山水。谢磬只觉得无尽的满足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就如同不眠不休血战数日后终于休憩沐浴时浑身泡进温水里那般。
他坐起身来,含笑问道:“这几日病着,昨晚又陪我说了大半夜的话,怎么不多睡会?”
大概是和她一朝和好,便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从小就时常睡在一块,谢磬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烦闷,或是一些练功上的苦恼,都会拿出来和她说一说,哪怕她不回应,只是温柔浅笑的看他一眼,都能叫他无以复加的开心。
琳琅挪开了视线,像是不自在般,答道:“我待会还得去给爹爹熬药。”
谢磬面色淡了淡,望着她如玉般清冷的面颊,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却站起身来移步到窗下,道:“劳烦小殿下为我束发吧。”
琳琅轻笑,拿起木梳来。
发已束起,用簪子妥帖的固定好。琳琅细细打理完额角和鬓边,往镜中望去。
尚在盛年的谢磬,身量颀长,面容清俊,棱角分明,意气飞扬,她的哥哥,是翩翩佳公子呢。
而他亦从镜子里打量着她,眼神温柔,唇角带笑。俄而,他伸手握住她置干他肩上的手,稍稍引导,让她将下巴支在他的肩窝,而他偏过头去,与她耳鬓厮磨。
她温热的吐息轻轻扑在他的面颊,痒痒的,挠着他的心。
他的妹妹,姿容无双,一举一动都带着风情万种。
谢磬心里挣扎了半晌,终干叹口气,“你半点不把我的话放心上。”便将她抱在怀里。
美人入怀,气息若有若无的碰撞着彼此
琳琅自然在他的怀里红了脸,可今日她并未推拒,大抵是因为那件事……总叫她忍不住的心悸,怕他知晓后勃然大怒,更怕他厌恶自己。
谢磬含笑,眼神愈发温柔,“今日怎这般乖?”琳琅不答,白净俏脸上尽是羞意,他心里满足,只要她在身边,怎么都是好的。
过了一会,他看着她有些呆愣,眼里透着茫然。谢磬疑惑,伸手抚上她的脸颊,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琳琅回过神,望着他的眼神多了复杂和无奈,最终都化成似水柔情,她贴进他的怀里,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有些忐忑和不安。
她想开口告诉他,她即将要做的事,可话到嘴边如同屠刀临到脖上,叫她害怕有彷徨,再说不出半个字。
今早她无端的沉梦在忽而铺天盖地的颠簸中惊醒,她奋力撑开重逾千钧的双眸时,眼前出现的是他安静平和的面庞,犹显单纯安稳。
她心下涩然,在梦中,他正端坐于堂前,她俯首,深拜,祝安,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她察觉他的目光正越过整整一室的空旷向她投来。不同干年少时的赤诚热忱,似乎有冽冷的西风随这一望恻恻灌入她怀中,在这样陌生的感觉中她不由寒噤。然后他命她抬首,她望见凝视着她的那双眸子里似乎少了什么她曾经习以为常的事物。
然后她听见兄长说着一些话,梦中的虚颓使她脑中混沌不堪,她甚至忽略了这话语本身,只顾怔怔盯着他一双令她陌生的眸子。
她终干发现,曾经在他眸中雀跃着的,燃着希望与赤忱的那簇火焰不见了。在想通这一切后她心中忽然有雷鸣嘶咽,劈裂她最后一捧期冀。她惊惶难抑,她所熟识的那个人,像是离去,像是死去。
她不知道是什么杀死了他。在这番情境下她实在无所适从,于是她以自己一直以来最熟稔的面貌叩首,谢恩,说着冠冕堂皇又言之无物的话,他已经取代父亲成为了新一任的魔尊,魔族的王。她如这世间所有对君上毕恭毕敬的臣子一般。然后她看到高座之上的新魔尊似乎忽而恼怒了起来,霍然站起望了她许久,最后拂袖而去。
满堂的侍者争先恐后跪了一地。她望着他的面貌,目送他离去,然后如所有人般久久伏首,她心中莫名的有些难受,不知所起又难以言表的酸涩自她的血脉中蔓延,引她不住战栗着,她却连泪都流不出。
梦都叫她如此沉痛,何况现实。
她最终闭眼不语,静静靠着兄长温暖宽厚的胸膛,谢磬拥着妹妹单薄柔软的身子,一时有些踟蹰,“琳琅,可是还在恼我?”
上次因为她为父亲试药,他与她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激烈的争吵,尽管她不曾大声说话,柳眉倒竖,但也寸步不让,倔强的模样让谢磬痛且无奈,最终不欢而散,并就此避她几月余的时间。
“不,哥哥……”她抬起头,轻柔的唤他,秋水剪瞳,直直闯进他因对父亲吃味而泡得酸胀的心里去,如同一汪清泉,洗涤了他的不甘沉痛,心胸开朗自然喜形于色。
谢磬见妹妹说不下去,目光透着些哀色,他抚着妹妹如墨的黑发,心下怜惜,或许因为之前的吵架,让她心里有了芥蒂,才一直欲言又止,把自己憋得难受,甚至想到,有可能就是为这事病的,就更加疼惜起她来。
琳琅眸光晦涩,不敢瞧他,歉意顿生,等终于鼓住了勇气,却被他打断。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有信传来说在北国雪域发现了那叛徒的踪迹,我就要启程了,过来和你道个别。”br 琳琅不由得怔愣,竟如此突然,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我与你同去。”她不放心,也不想离开他,为即将到来的命运试图最后的反抗。
他轻笑,俯到她耳边,低声道,“胡闹,哪能两位殿下一同外出,你得就在宫中主持大局。等我回来,给你带一株盛开在雪山上的格桑花。”轻碰她的耳垂,嗅着她独一无二的清香,“好吗,我的琳琅。”
他的声音是如此悦耳,或是因为名字里带着磬这个字,便显出玉质昭彰,清脆动人,她红了脸庞,轻轻点头。
刚才的勇气已经无影无踪,再也说不出半个字,青葱的手指温柔抚上他的衣襟,替他仔细整理,又殷切的嘱咐着他,一时间有说不完的话一般。谢磬都含笑听着,最后实在忍耐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吻在她的额头上。
“好了,我都明白。”琳琅闭上眼睛,轻轻的点头,不知在对谁妥协。
说动身,自然是立刻,传音交代了几个护法他即将启程前往北域,原因自然不能告知他们,好在也无人大胆的置喙殿下的决定,这位殿下一向性情乖戾,惹他不快显然不明智。而小殿下也还在宫内,大小事宜有她定夺并无不可,他走了对众人来说也无关痛痒,甚至对个别人来说欢天喜地。
琳琅想起身送他,却被他按下身子,修长的指点着她的额头,含笑道,“不必相送,你身子尚虚,且养着就是。”
琳琅心知拗不过他,无奈的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玉瓶,还没半个巴掌大,透着些莹润的光,“这个你拿着,是我做好的丹药。”而后眸光微沉,“想你用不上才好。”
谢磬接过小瓶子,打开塞子拿到鼻尖轻嗅,清幽的药香扑鼻而来,让他奇异的是近日来由于处理繁冗公务而堆积的沉闷郁结感都一扫而空,灵台一片清明,不由赞赏笑叹,“你做的丹药岂能是凡品,就算不受伤,每日吃两粒也是好的。”
她失笑,“总之,你一切小心。”又移开视线,手指紧紧搅在一起,颇有些小女儿情态,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年轻的少主眉眼都含着脉脉爱意,执起她的手,放至唇边一吻,满是缱绻,“等我。”说完便放开她的手,起身离去,深怕自己再多待一刻,这北域之行就成不了数了。
他走远了,连气息都隐匿在风中,琳琅怅然若失的看着他远去的那一片天空,湛蓝而广阔,天是没有边际的,纵然修道之人可长生久视,却仍然渺小如蜉蝣。
不知晦朔,一生一日。
琳琅起身,想着她的父亲。魔尊要考虑的事情无疑有许多。父亲可说是世无其二,世人皆知魔尊是千年来唯一的纯魔之体,却不知他的纯魔之体如何而来。他托生于百年前那个兵荒马乱,刀光剑影的年代,人杀人,仙杀仙,魔杀魔,杀戮血腥侵染着九州十地,渐渐地,一股邪魔之气融成了一个婴儿,他是百万横死生灵的化生,是不甘扭曲的愿力,负所有躁动嘶吼亡魂的野望而降临,这就是她的父亲。可得到越多,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天下善恶之力竟是相生相克,他是恶愿,那么渡厄就是善意。
百年前,父亲斩杀渡厄真人,随之轰然落幕的是整个鼎沸而喧腾的时代。所有的樯橹与高台,腥血与悲歌,连同历历在目的悍敌与旧客,都在青史一笔一划的勾抹间被永远封缄。他们终将归与淤尘,销躯化骨,然而有许多个在他们生命中璀璨交织的刹那将干文字摹绘下永远鲜活不朽。碌碌的尘嚣永不因任何事态而静止,留下来的人终将被光阴驱赶着奔赴下一个未知的时代。
当今的魔尊于昔日只属干正道巨擘的位置之上登临俯瞰这狼藉九州,随即做下他继任之后的最雄伟,也最血腥的决定,他要取而代之,愿他身即是法,他命即是理,谁说妖魔不可主宰天下,他偏要让这苍天睁开眼,惊惧愤怒的看着他如何把天下都收归掌中。
琳琅缓缓吐出一口气,越来越多的恶愿邪力涌入他的体内,赋予他用之不竭的力量,可同时也想将他作为一枚邪魔的棋子,焉知,来日登顶九州之人是他谢中岳,还是一个丧失情感的躯壳呢。他知道这股邪气在支撑着他,但也监视着他,日益紧迫之下终于迫得他决定破釜沉舟,将这股气引出来,几乎是殊死搏斗,却还是胶着在一起,谢中岳没有赢,魔瘴也未重新寄生在他的身体里。
琳琅为了帮自己的父亲解决这道魔气,翻阅了上千本古籍,炼制无数丹药,甚至为他尝便千种药力,却毫无用处,或许谢中岳还能支撑着同它斗个几百年取胜,可仙门百家一直欲除之而后快,内忧外患,是决计等不到百年之久。
直到…琳琅阖上一双美目,直到父亲发现,最好的药材,也是最有效用的药材,就是她自己。
不仅仅是纯阴之体,还由于她吃了几千种药物,误打误撞之下把她改造成一个既能提升功力,又能解决毒瘴的容器。只要……将她作为鼎炉使用。
父亲对她提起此事时,静静地看着她,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晕眩至极,又努力的维持清明,直到听他叹息一声,你可愿意。
她跪下身去,张了张口,愿意。如何不愿,他是父,是王。她只有愿意。
可她不知如何对兄长开口,思虑过重之下,她才会于日前病倒,她叹息,他这时外出,竟是一件好事了。
她僵硬着身躯往前走,很快到了父亲的住所,她深吸一口气,既然愿意,何苦再摆出一副悲痛的面目,平白让人厌恶。来之前她已沐浴更衣,长发微湿润,眷着些清幽的冷香。
她想着自己的父亲,他即将要做她的男人,那个孤独的、冷漠的、深谋远虑的、对天下怀有热忱却对自己那么残忍决绝的男人,若说她与父亲之间没有感情,她自己都不信,只是那感情,却是仰望、崇拜、孺慕,尊敬的成分更多一些,比起男女之情,更似君臣之义。琳琅还记得他病得最重的那一夜,突如其来的高热将他伟岸的身躯压垮,他躺在床榻上,面色晦暗,气息奄奄,药也喂不进去,为了安定人心,甚至不能宣医圣进殿诊治。昏迷前,他握着她的手腕,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把一切托付给你。明明是病入膏肓的人,那力道却大的可怕,她感受到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明明心里悲伤的无以复加,却要将眼泪生生憋下去,对着他稽首:“女儿必不辱命。”
他将他付诸一生心力的风雨飘摇的魔族,连同他的雄心一起交到她的手里。她怎可拒绝,怎能辜负。
她走近他的榻边,凝视着他的英挺伟岸的眉眼,抬起袖子拭去了满脸的泪痕,仰头饮了一大口药,含在口中,双手捧住父亲的温热的面颊,轻轻分开他的唇齿,将唇凑上去,一点一点哺喂给他。他的唇因发热而干燥皴裂,她用自己的唇舌去描画与熨帖。她吻得那么用力,像是在表达什么决心,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面庞流下,渗进被褥里。
她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低低道:“生死相依,水火不离,我是你的女儿,会永远追随君上。这是我作为臣子和女儿对你不变的承诺,你可要记得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