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9 / 66 章 · 3,722

直到深黑的夜幕渐渐析出亮光,我才勉强睡着。

然而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得益于今晚这个惊世骇俗的发现,这一宿我没再梦到秦志勇。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个缠绕我多年的梦魇。

那年是高一下学期,我经历了文理分科,来到了理科班。当时我不堪忍受秦志勇的家暴,准备从走读转为住校,这种事情需要班主任签字,于是,在一天放学后,我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新的班主任叫周敦行,教数学,是个去年刚来粟水支教的老师,人很儒雅。学生之间偶尔也会聊些八卦,说周老师条件这么好,快三十岁了还单身,有些不合理。

傍晚,我走到数学组老师的办公室门口,发现周老师的位置没人,但他的包还放在座位上,显然是还没有离开学校。旁边另一个班的老师认出了我是谁,主动与我聊天:“你就是秦理吧?上次月考年级第一那个学生。我还看了你的成绩单和卷子呢,690分,真厉害。”

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乖乖打招呼:“老师好。”

“老师,您知道周老师去哪了吗?我想找他签个字。”我随口问道。

“周老师啊,刚才还在食堂那边见过他。”

“好,谢谢您。”

我向老师道了谢,准备去食堂那边看看。就算找不到周敦行,正好还能吃顿晚饭。

天色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我走进食堂,发现卖饭的窗口已经打烊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扫地,不见周老师的身影。

粟水中学的面积一共巴掌大,逛完整个学校都不需要五分钟。食堂旁边是小树林,里面有间器材室,用来堆放一些杂物。

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这里,器材室的门年久失修,门锁不牢固,一阵夜风吹过,把那扇门轻轻吹开了一条缝。

我站在一棵树后,从那道门缝中间看过去,竟然看到了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一幕。

周敦行把一个男生按在地上,ku带散开,xia|身不断耸dong着。

我看不清另一人的面容,只能听到对方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音嘶哑至极,显然是已经反抗挣扎过很久。

周敦行死死捂住了男生的嘴,让对方发不出声音。

哭喊又变成了低声的呜咽。

我扶着树干,产生了一股呕吐的冲动,又因为晚上没吃饭,吐不出任何东西,只能剧烈地干呕。

情急之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朝那扇门砸去。

这一下砸中了。

小石子砸到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声音在荒凉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敦行瞬间警觉地抬起头,“谁在那边?!”

我见周敦行提起了裤子,似乎是想要立刻出门查看外面的异样。眼看情况不对,我及时地赶在周敦行发现之前拔腿就跑。

尽管那日我全身而退,那幅画面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兽浴泯灭人性,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变成一条只会发晴jiao|gou的野狗。

第二天,周敦行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中,“秦理,听薛老师说你昨天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过时隔一天,我的三观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也彻底放弃了住校的念头——我宁愿在家里被秦志勇揍死,也不想在学校里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一想到此时此刻我还与周敦行呼吸着同一间屋子的空气,那股反胃的感觉就又一次涌现出来,令我变得面色煞白。

情急之下,我临时编了个理由:“昨天看到一道不会的题想问问老师,结果回家之后自己解开了。”

“这样啊。”周敦行点了点头。隔着一层眼镜镜片,我很难辨认出周敦行的真实情绪到底是什么,他再次开口,缓缓道,“秦理,你是个很难得的好苗子。老师念了二十多年书,都很少见到像你这么聪明的学生。”

如果放在以前,我会把这句话看作是师长的肯定,再加上数学是我最喜欢的科目,来自数学老师的表扬更是会被我感激地记在心里。而现在,再一结合周敦行的性取向来看,这句话简直令我汗毛倒竖,整个后背布满了冷汗。

自那之后,每当我想给自己做点手活的时候,总会不合时宜地想到树林那一天,那里也就不争气地瘫软下去。

再后来,无论外界怎么刺激它,那里都趋近于一点反应也没有。

第二天清早醒来之后,我眼下的黑眼圈果然更深了。

不仅如此,我的脑子依旧乱得像一锅浆糊——谁能想到和我共处一室的人也是个变态?

商店从早晨开始一整天的营业,我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前,准备补个觉。

方应琢也下楼了,坐在一旁,正在看相机里昨天拍的照片。闭眼之前,我对方应琢说:“有人来就叫我一声。”

大约眯了十分钟,我就被方应琢叫醒:“秦理,你同学来了。”

同学?哪个同学?

还没等我睁开眼睛,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早上好呀。”

原来是胡雨霏。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跟你分手的前女友突然出现在你的店里,显然是为了店里另一个人来的。

她也向方应琢打了招呼,方应琢礼貌地回应:“早上好。”

胡雨霏的注意力果然在方应琢身上,她看到方应琢手里拿着相机,为了找话题,就说:“你会拍照啊。”

方应琢毕竟昨天婉拒过她,此时的态度谈不上热情,但自身教养也不允许他太冷漠,“平时拍着玩玩,算是个人爱好。”

“那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嗯,好的。”

于是胡雨霏就靠近了一些,缩短了自己与方应琢之间的距离,两个人看起来颇为亲密。

如果放在昨天,我一定会对自己看到的画面嗤之以鼻——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知道了方应琢的秘密。

我不禁幸灾乐祸地想,胡雨霏现在做的这些事不过是无用功,方应琢喜欢男人,就算胡雨霏使出浑身解数,他也不会喜欢她。

如果胡雨霏知道了这件事情会怎么样?恐怕会对方应琢避之不及吧。

“哇,这张照片好漂亮啊,是倚日山那边吧?”胡雨霏看得很认真,一边对方应琢的照片发出赞叹,“平时用眼睛看还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相机里的效果真的很不一样。”

听到胡雨霏这番见解,方应琢的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这也是我喜欢拍照的原因。无论美化还是丑化,相机里的世界总是与现实有所出入,用这种不一样的视角探索世界和记录生活,我觉得很有趣。”

眼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大有高山流水觅知音之势,我预测胡雨霏的下一句话一定是“那你能教我拍照吗?”,而方应琢是个不擅拒绝的人,恐怕真的会乖乖应答。

我正好也不想睡了,当即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方应琢身边,对他说:“你不是要采风吗?今天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闻言,胡雨霏狠狠一翻白眼,扭头走了。

吸取了昨天挨浇的经验,我拎上一把雨伞,以备不时之需,然后带着方应琢走出商店的门。

其实刚才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根本不知道带方应琢去哪转转。更何况粟水镇这么小,方应琢昨天应该已经看了七七八八。

当一间屋子有三个人的时候,场面固然尴尬,可现在变成只有我与方应琢,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的思绪依旧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方应琢的秘密,一会儿又想到周敦行强迫男学生,更加令人发指的是,周敦行这个禽兽今年年初当选粟水中学的校长,被周敦行伤害过的那个男生,却选择跳下悬崖结束自己的生命。

小树林那夜,我并不知道那男生是谁,只是后来发现班里有个叫严小禾的男生开始频繁地请病假,一次就是两三天,而在那两三天中,周敦行也总会有一天不在学校。这个巧合让我心中渐渐有了推断。

严小禾容貌清秀,身型瘦弱,素来沉默寡言,在班级里存在感很低,我与他同学一场,几乎一句话都没讲过。

也正是因为严小禾是个透明人,就连他的死讯也没有在班级里掀起多么大的波澜,周敦行这个杀人凶手对学生们说,严小禾自尽是因为抑郁症,他还借机开了一场班会,为大家科普常见的心理疾病,呼吁学生们在课业之余多多关注心理健康。

他在台上侃侃而谈,我在台下如坐针毡,最后实在忍受不住,从后门跑出了教室,冲去卫生间里不住干呕。

我明白,有些事情无法一概而论,方应琢不会做出周敦行那样的事,然而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同性恋这一群体早已产生了从生理到心理的双重厌恶。

偏见已经形成,没那么容易改变。

况且我从小到大喜欢过的都是女人,本来也跟这些家伙不是一路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今天我有意与方应琢保持距离。我们明明并排走在路上,中间却有近一米宽的距离,显得有些奇怪。

方应琢似乎觉察出了我的冷落,但他什么也没说。

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已经走到了粟水中学的门口。我不过离开校园三个月,却已经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粟水中学的门口张贴着本年高考考生的成绩,胡雨霏作为第一名,照片放在最前面,榜单上没有我这种落榜考生的名字。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我索性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导游,给方应琢介绍:“这是粟水中学,一共两栋教学楼,分别是初中部和高中部,我的高中就是在这念的。”

方应琢站在大门外,向校园里面看了看,“好像环境还不错?”

“嗯。”我解释道,“这几年每年会有两三名城里来的支教老师,他们会帮学校申请资金,用来翻修校园和购买学习用品。”

早些年,粟水中学的操场是沙地,厕所是旱厕,条件异常艰苦,近几年才渐渐形成规模。

周敦行就曾在班里设置过一个图书角,里面放着他买来的课外书,包含古今中外,学生随时可以借阅,每一本我都看过不止一次,我没有网络可以使用,看书和写信是我仅有的放松方式。

方应琢打开相机,拍了几张粟水中学门口的照片。

“其实我也考虑过来粟水支教,”方应琢说,“但我们学校没有对应的项目,支教地区是一些西北的乡镇,离这里太远了。”

方应琢对粟水还真是执着。我又想到他说过来这里的目的,一个是拍毕设,另一个是找人。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那个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宝子们!!下一更在6.4,还是期待大家的评论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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