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玠替孟追欢草草收拾了一下,他们便纵马回到了伊州城中。
周清烈已然坐在主帐中等他们二人,周清烈对着李承玠遥遥一拜手,李忧民居然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世道不公啊。
孟追欢笑着拍拍李承玠的肩膀,周老将军这是夸你,生子当如照夜白呢!
周清烈摇了摇头,我可不敢生这样的儿子,要是真生了,再怎么装疯卖傻,也离死不远了。
李忧情欺负南周的孤儿寡母登基,得位不正自然心中怯弱,也就忌惮开国功臣,孟追欢面中染上一层郁色,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死后,自己最宠爱的妃子与小儿子,也会死于亲弟之手吧。
李忧民不敬兄长,周清烈忽而盯了一眼李承玠,所以他的儿子也手足相残,若是当年和我们一起打天下的同袍还在,要感叹一句报应不爽啊。
就算是我这样的寻常人家,也要被叔叔伯伯惦记,父亲留下的一二分赀产,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自然是好,做不到也不必强求,孟追欢拉住李承玠的手,她轻轻地替李承玠辩解道,对错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周清烈这几日忙着审问陈定国手下军官,军中大小大小事便交由了赵冲、李承玠二人处置,突厥与大梁的边境互市已开,孟追欢便日日与当地刺史一同协助处理着互市的事务。
伊州城虽比不过长安的繁华,却自有一番异域风景在。云沙苍茫凝天光,高山之下雪犹飞,沿途的胡商在城中整顿行囊稍事休息,街边的人家烤着胡饼储存着粮食过冬。
宝音图递给孟追欢一张满是麦子香气、被烤得焦酥的胡饼,她们二人边吃着胡饼边漫无目的地在伊州城中走着。
孟追欢被胡饼烫得直吹冷气,可惜回了长安便吃不到这样香的胡麻饼了。
宝音图抬眼看向她,王妃不是还有事未办成,便要回长安了吗?
孟追欢疑惑道,还有什么和谈事宜未商讨到吗?
宝音图清冽的声音空旷辽远,王妃,你还没杀我呢。
孟追欢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忙拦住身后欲拔剑的杨嚼蕊,她询问道,阏氏,你是如何知道李忧民让我杀你?
你的好祖母去信给我,八百里加急让我速去逃命,宝音图轻轻一笑,王妃,我若是死了,你将我的尸身带回长安安葬可好?
孟追欢开口解释道,阏氏,圣人确实向我下过杀你的命令,不过是提防你阻拦和谈而已,如今既然和谈已成,我便没有杀你的必要。
那王妃可是高看了李忧民,宝音图对着她眨眨眼睛,眸中闪烁着精光,他们两兄弟从来都没有容人的雅量,只有赶尽杀绝的残忍。
孟追欢对着宝音图拜了拜手,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大梁的不对,我给阏氏赔个不是。
王妃做不了杀人如麻的刀俎,宝音图勾起唇角,将她拉起身,我也不会是案板上的鱼肉,我们两夫妻和你们两夫妻一般,都是罗刹夜叉。
孟追欢见她笑眼盈盈,便知此事算是揭了过去,可汗可不像恶鬼,倒是比大梁考科举的书生还要孱弱一二。
他是这样啊,身子不大好,对什么事都温温柔柔的,又擅长哄孩子,宝音图思索了片刻,对着孟追欢挑了挑眉,不过就是软禁他爹、逼奸他妈、杀他弟弟、偶尔还坑害坑害你们大梁人罢了。
孟追欢被她这骤然地坦诚吓了一跳,宝音图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放心,他现在已经从良了,不知道能良多久,至少二十年吧。
原来玄武门之变,从来都不只发生在大明宫中,孟追欢在心中轻叹一口气,不知他是否也会在父亲的坟前日夜叩拜,祈求长生天的原谅。
孟追欢在互市中买了许多丧葬之物,和那十六丧葬队一同为此次战役中死去的将士修造坟冢、祭奠哭丧。
在梁律中,杀人是要以牙还牙、以命换命的,可拱卫家国为杀人添上一分悲壮的色彩。因为要应对危机,因为要抵御外侮,所以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所以暴力与征伐是正义的,针对邻国的阴谋与诡计也同样可以流芳百世。
孟追欢在英雄冢前洒上一壶烈酒,她不喜欢替死去的人来做决定,但是她知道,若是孔文质葬在此处,他想来会叹一声死得其所。
孟追欢牵起杨嚼蕊的手掌,嚼蕊,其实我也希望他还活着,虽然我明知道不可能。
从前我也这样想过,杨嚼蕊抱剑看向眼前的累累坟冢,可当我看到畏缩野蛮的契丹人时,我知道,那不可能是他的将士。
祁连山太远,斡难河难逢,孟追欢终是无法达成孔文质的遗愿,她只能替他在英雄冢前,燃最后一柱清香。
打理完伊州城中最后的事务,梁军正式拔营。
孟追欢又再一次被李承玠安插在了那十六丧葬队中,他们却不唱挽歌,而是哼起思乡的小调。
如今已是冬日,梁军一路向南仿若大雁南迁,从无尽的大漠走向荒芜的麦田,从泠冽的北风走向寥寥的寒霜,经历过不见塞外关山之远,孟追欢愈发地贪恋起长安或迤逦或颓靡的生活。
她终是在冬至前夕赶回了家中,吃上了祖母包的羊肉牢丸。
她依稀记得前年冬日,宇文飞燕给她下帖子,召她入宫宴饮。她与眉娘冰释前嫌、和好如初,吃醉酒后她还误闯了从前她所居的蓬莱殿侧殿,害李承玠白吃了一顿阿娘的竹板炒肉。
思及此处,她不由眼带笑意。
她近日特地拉了李承玠一同归家,在祖宅前干冷的风中,她遥遥瞅见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此时她的堂姐孟追月正抱着一个雪白的团子在怀里哄着,又轻轻乖着她的背,见孟追欢来了,才摇摇怀里的小人,将她唤醒。
小姨母,你回来了!孟祚雪的声音甜得就像浸了蜜一般,虽被吵醒,她却一点脾气也没有。
李承玠本以为自己这长日行军、盔甲未卸、不修边幅的样子会吓到小孩子,忙转过身去,孟祚雪却不哭不闹,小姨母,这是新的小姨父吗?
孟追月就要上去捂孟祚雪的嘴巴,轻声嘀咕着,臭丫头又乱说话!
孟追欢却不觉得尴尬,她从孟追月怀中接过这小糯米团子,是啊,阿雪,快叫人。
孟祚雪趴在孟追欢怀中乖巧叫了两声姨父,李承玠耳朵一热,阿雪真乖。
孟祚雪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幼时的玩伴,有些着急了,阿新呢,阿新怎么还没来,我都好久没有和阿新玩了!
孟追月一脸为难,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孟追欢用脸香了香孟祚雪满是奶甜味的脸,阿新住到皇宫里了,以后我带阿雪也去皇宫里找阿新玩好不好啊?
孟祚雪在孟追欢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好,那下次我一定要见到阿新!
别看孟祚雪只是一个小奶团子,却不算轻,孟追欢抱累了便将她放到地上,牵着她往祖宅中走。
孟祚雪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竟伸向了李承玠,俨然一副也要他牵的模样。
李承玠看向了孟追月,得到她的首肯后,才将孟祚雪的手视若珍宝般的轻轻虚握住。
我阿娘今日教我包了牢丸,小姨母要不要吃我包的牢丸。
孟追月笑着调侃道,吃了你那边玩泥巴边包的牢丸,你小姨母今晚上准要闹肚子,你可别祸害你小姨母了。
孟祚雪撅起了嘴,翘得能挂起两个倔葫芦,阿娘也不吃,曾祖母也不吃,小姨也不吃,你们都不吃我包的牢丸!
李承玠看了眼孟祚雪,他依稀记得,他刚来长安时孟追欢便是这样大,缩在还是贵妃的薛氏的怀里动都不动,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让她叫表哥怎样也不肯。
她还非要搬出一套理论,赤豆替我算过了,我和这个胡人没有血缘关系,他才不是我的表哥!
李承玠哼了一声,孟追欢可远没有她外甥女可爱,他低下头哄她道,小姨父吃,小姨父身体壮,不怕拉肚子。
孟祚雪点了点头,好,我包的牢丸都给小姨父吃!
孟追欢的祖母已然坐到了正堂中,她将离她最近的位置空了出来,向她招了招手,欢娘坐到这边来。
李承玠已然将盔甲卸下,孟追欢拉着他一同到王静熙跟前,孙女携夫郎向祖母请安。
王静熙忙将他们二人拉起,她打量了李承玠两眼,笑着看向孟追欢,这便是你小时候日日挂在嘴边的照夜白?
祖母!孟追欢气道,我什么时候将他挂在嘴边了?我小时候都是不理他的好吗?
王静熙扫视着二人,她越看便越觉得般配,你小时候每次见到祖母都跟个小炮仗似的,一会儿说他送了你一只斗鸡,一会儿又说你下次一定要将他当作马骑,你还说他半胡半汉的长相最称你心意了
孟追欢忙上前去捂住她祖母的嘴,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是你老糊涂了我都只是和李云琮、李云珈玩只是顺便偶尔和他玩一玩的
孟追欢越说心里越虚,偷偷抬眼看向李承玠,他此时以手掩嘴,笑意却在眼睛里止不住透了出来,好,欢娘从来都不和我玩,欢娘最不喜欢我了。
都不许说这个事情了,孟追欢慌张地岔开这个话题,我见到了城阳公主,她有话让我带给祖母呢。
我不听,王静熙一听到城阳公主四字,便转过头,耷拉下了脸色,她转而找补道,一家人吃饭,不要谈论国事。
孟追欢看向她的祖母,真的不听?那好吧,我便咽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说出来了。
王静熙哼了一声,递一碗牢丸到孟追欢的手里,国事亦是家事。
孟追欢捧着那碗牢丸,细细地吃着,在王静熙殷切的目光中,将那碗牢丸慢条斯理地吃净后她才道,城阳公主让我和祖母说,你的每一封信她都有看,她不回是因为她担心她的回信,会给祖母你带来麻烦。
孟追欢从未见过这样的祖母,在她的眼中,祖母永远是慈爱温和、威严得体的。
这个不算友善和睦的家燃烧了她的容颜与青春,将她打造成能撑起一家门楣的内宅主母,她少女时期的倾慕与友谊在深宅大院中开始变得无关紧要。
可是如今她摔了手中的碗,靠在胡交椅上浑身发颤,眼泪夺眶而出,她拉着孟追欢的手道,你能替我去看一看她,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