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至疏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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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玠抱着孟追欢翻身上马,孟追欢怕自己若是受了伤,恐怕会给他添麻烦,忙死死地俯趴在马背上,拉住马儿的鬃毛。

李承玠带着孟追欢直奔左贤王营帐,他的马矟一横一扫间便将上前阻拦的契丹士兵斩杀干净。

这是孟追欢终其一生也不会忘记的场景,花骢飞马血尚流,横矟在前战未休,点杀胡人指咽喉,将军何不戴兜鍪。明光军军士在营帐间驰骋,跨风承云、如略平地。明光军与前来袭营的伊州守军配合得当,将契丹人打得面如菜色、连连讨饶。

在马前缩成一团的孟追欢并未影响李承玠的发挥,很快左贤王营帐前的兵卒便被斩杀殆尽,李承玠将孟追欢提下马,便用马矟挑开了厚重的毡帐。

我的好外甥,怎么来得这么晚?宇文飞熊爽朗的笑声响彻营帐,他往李承玠身后的孟追欢瞅了一眼,原来是带着个小累赘啊。

李承玠嗤笑道,怎么,我夫人千里迢迢来救我,舅舅你羡慕吗?

宇文飞熊呸了一声,我一点也不羡慕。

左贤王被口中塞了汗巾,绑着手说不出话来,在地上哇哇地叫着,李承玠替他扯开,他口中吐出一串契丹话,似是斥责又似是在讨饶。

李承玠接过宇文飞熊递过来的弓弩,将弓弦套在左贤王的脖颈上,他的眼中闪过微光,我的好义父,就带着你的头颅,和我去长安受赏吧!

雕了焉支山花色的铁弓一闪而过,左贤王两眼一白栽倒在营帐的正中央,李承玠瞥了杨吹花一眼,他便上前砍下左贤王的头颅,又寻了箱子来装好。

宇文飞熊背着手道,胡其泰在伊州城中被你阿娘带人看管起来了,现在杀还是择个吉日杀?

突厥人应该没有和契丹人勾结,李承玠深吸了一口气后道,我看了左贤王的军报,西线的行程泄露,问题出在我们大梁军中。

对方先是指导他们打出李云珞和孔文质的幌子,引得我不得不终止和宝音图的和谈,又将我和赵冲的行军路线和盘托出,此人对我和赵冲的战术很是熟悉,才能让人饥马困的契丹人打我俩一个措手不及。

你是说陈定国?孟追欢扇了扇鼻子,企图将血腥味消散些,照夜白,你倒是长进了些。

我知道他从来都是贪图军功之人,没想到已然到了连同袍都能出卖的地步,李承玠蹲下身,可惜他十分谨慎,那些书信不足以我到阿爷那里去揭发他。

他与李承珩因联姻而合,自然也会因联姻而散,孟追欢对着李承玠挑了挑眉,美人计永远是这世上最简单,也让人最轻易陷入的计谋。

美人计,哪里有美人?宇文飞熊插嘴道,伊州城中还有谁会比我阿姐还美?

李承玠不理会他舅舅的疑问,亲了亲孟追欢的额角,他挑了挑眉道,那你就帮我再烧一次纸吧。

李承玠带着明光军往沙州方向秘密潜行,伊州城转眼已然全城素缟,伊州将士全员戴孝。

孟追欢此下唯有一件事最为重要教宇文飞熊、宇文飞燕两兄妹哭丧。

哭丧讲究的是面容哀切,神色悲伤,不仅仅是垂泪,更重要的是要让感受到你发自内心的惋惜和不舍。孟追欢替这两兄妹示范了一遍,却见这两人脸颊耷拉,嚎了三声,仍旧未哭出声来。

宇文飞燕撇了撇嘴,我哭不出来。

孟追欢指了指那白色的绢子,我已经放了葱姜水在绢帕上,你闻闻还是哭不出来吗?

宇文飞燕打了喷嚏,拧了拧眉,还是哭不出来。

宇文飞熊拍了拍宇文飞燕的背,阿姐,你想象一下,假如说阿玠真的去了呢?

呸呸呸,不许咒我儿子。宇文飞燕往宇文飞熊的嘴巴上扇了两巴掌。

孟追欢又往宇文飞燕的绢帕上多抹了好些葱姜水,那若是圣人他驾崩了呢?

那我阿姐笑还来不及。

宇文飞燕先是扑哧一笑,俄而又皱起了眉头,紧紧盯着眼前烧纸的火盆,她轻轻一叹,眼角滑过两滴泪珠,那我们的恩怨,可惜这辈子都不能两销了。

宇文飞燕在哭丧这件事上实在是没什么天分,孟追欢只好让她日日躺在床上,装作悲痛至染疾的模样,又与宇文飞熊在外应付着。

这么过了一月,周清烈已然将扎那处死在漠北,又替突厥人收编了他的部下,李承珩也依照约定,与宝音图签订好突厥与大梁的二十年永不互犯协定,他们便要往伊州方向班师回朝了。

孟追欢与宇文飞熊已然为李承玠立好了衣冠冢待故人归来,坟冢前草色荒芜,悲风瑟瑟,惨淡的愁云遮天蔽日、凄切的哭声在邙山间徘徊。不知其中内情的工匠将坟冢修造成焉支山的模样,以此祭奠这位战绩斐然的将军。

孟追欢重新穿回了斩衰麻衣,又在坟前洒过一盏新丰酒。

她身前的火盆中骤然多了一叠纸钱,李承珩此时此刻,眼中满是长久行军的血丝,胡须许久未刮,一身麻衣乱糟糟地披在身上,他一只手搭在孟追欢的肩膀上,欢娘,我回来了。

孟追欢不说话,仍旧兀自打理着那纸钱,一叠一叠下去,火又烧得更旺了些。

李承珩也再无言语,他蹲在她身边,终是滴滴泪花打在了衣襟之上。

她对亲属的悲伤在一场场丧仪中变得越发迟钝,可是这一刻,孟追欢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轻颤的肩头、他涕泣的呼吸。甚至在一瞬间,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他。

孟追欢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净,演了这么久,她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疲态来,她瞥了李承珩一眼,转身欲走你们两兄弟想必有话要说,我先走了。

李承珩轻叹一口气,我和他早已无话可说。

李承珩拖着沉重的步子随孟追欢回到伊州城中,他面如枯槁,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他本以为,他俩的兄弟之情、同袍之谊早已消弭在朝堂的朋党纷争、夺嫡的波诡云谲之中。

至亲至疏,原是天家兄弟;至情至远,原在庙堂之高。

他麾下万人,校尉二十,竟找不到一人同饮,他端起那壶新丰酒,走入了孟追欢的房间。

李承珩将孟追欢桌案上的茶水倒掉,温酒入茶壶,泛起层层碧波,举酒销愁愁几斗。

孟追欢不自禁摸了摸身上被捂得温热的软甲,她将茶盏递过去,怎么,用茶壶装酒便不会醉了?

自欺欺人而已,李承珩替她将茶盏斟满,与她遥遥一碰杯,还未贺过你新寡。

孟追欢哼了一声,那今日楚王可要和我多喝两杯。

李承珩抬眼望她,你们从前是不是,时常在学堂中欺负阿玠?

怎么,过去十几年不管,现在来找我们算账了,孟追欢笑了笑,李云琮和李云珈都陪葬在高祖的皇陵,要想报仇,你自己可以半夜掘他们的坟。

我说你们欺负的好,他这么讨厌,换我来了,我也想欺负他,李承珩往自己的喉咙中长灌一口酒,他见我第一面就管我叫哥哥,明明我的阿娘才死,他的阿娘就要来取代我的阿娘了。

你应该知道,你的阿娘郁郁而终和皇后娘娘无关,是圣人的薄情寡义杀了她。

我知道,酒意朦胧间,李承珩点了点头,正因为我知道,可我又不能责怪我的阿爷,所以我更加地痛苦。

他长大了之后,变得更讨厌了,李承珩撑着脑袋看向孟追欢,他明明就是个只会斗鸡跑马,从长安来的轻薄公子,还天天嚷嚷着要上战场。

他上便上吧,他还领了军功回来,他分明没读过几本兵书,就靠着一腔的勇猛便能解决掉哈丹这个心腹大患。

李承珩对着孟追欢一点点地数着,军中大忌粮草不丰,可他偏偏敢不带辎重,取食于敌;军中大忌军威不整,他还敢带着那群校尉打马球;军中大忌轻信异族,他手下用得一半都是胡人。

李承珩摇了摇头,这样的人,竟能成为我朝的第一猛将,谁不说一句老天你厚此薄彼啊。

孟追欢吐出刻薄的话语,你本就不如他。

那又如何?如今,我即将得到他的皇位,他的军士还有他毕生挚爱的女人。

李承珩嘲讽一笑,端起酒盏起身,他捏住孟追欢的下巴,在烛火前仔细端详着,孟追欢,你真的听不懂,兄长和弟弟的媳妇偷情,说得是谁家吗?

孟追欢抚上李承珩的手,却不是为了推开他,她重重地点着头,看来我还是真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你们两兄弟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李承珩收回手,他扑哧一笑,望向孟追欢的眼神如古井无波,孟追欢,这世上倾人城、倾人国的,只有将军,从来便没有美人。

孟追欢举起酒杯与他推杯换盏,我要做皇后,把你的王妃休了。

李承珩扑哧一笑,要我提醒一下你吗?你夫君才新丧一月。

我的上一个夫君也是在我的上上个夫君的丧期里找的,孟追欢拉起李承珩的手,我只要做太子妃,太子是谁不重要。

李承珩顿了顿,但是孟追欢,我需要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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