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罚不可弛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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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我与孟娘子在永隆六年行过婚仪,她是儿子的妻子,是八议之亲,还望圣人从轻发落。李承玠的声音在空落的浴堂殿中回荡,他拉开衣摆跪倒在孟追欢的身侧。

李承玠这一举让李忧民脸热,他当然知道自己儿子做出来的丑事,但他就是装也要装做不知道,不能让大臣看他们老李家的笑话。

你们既已结为夫妇,那朕

李忧民后面的话却被长孙腹剑质问堵在口中,臣敢问秦王,秦王事何时何地成的亲,可有父母之命,可有行媒之人?若无,则谓之私奔!

长孙腹剑嗤笑一声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

出自礼记

长孙腹剑复而拜手道,圣人,孟氏女居夫丧嫁人,秦王明知其居丧仍旧与之结为夫妇,如此不伦之事,不罚不足以服众!

李承玠被长孙腹剑气得浑身发颤,他长吁一口气道,阿爷,是我强迫她居丧嫁人,你要罚,罚我一人便是。

够了!李忧民将手中的佛珠一摔,秦王与孟氏女居丧嫁娶是朕的家事,朕也在他们的五服之内,朕也知情,你要不要将朕一并关到大理寺去!

李忧民见长孙腹剑止了声息,他却不打算放过这一干人等,张冠清!你们此次查帐,可还发现了些什么?

张冠清出列道,回圣人,臣发现,不论是孟家还是崔氏,均在万年一县有大量田产,尤其是崔氏,数量之巨,令人咋舌。

崔怀英忙跪上前道,圣人,这些田产都是万年县变法之时臣等购入的,不存在强占民田之事。

孟追欢笑道,圣人,臣与客明府定下买卖田产需由官府过契并交税之法,若真如崔博士所言,都是变法之时购入,必定在万年县县廨有迹可查。

是你故意做局陷害我家!崔怀英骤然听得此话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扑倒在李忧民身前,圣人,她与我府中三娘交好,她扬言只要我们准许三娘立了女户,便让我们吃下更多的地,收契税也唯独不收你们家她分明是做局构陷我们!

孟追欢却奇道,崔博士说得,那时候我与你崔氏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你都说了我与崔三娘交好,怎么会害她的家人呢?

蛇蝎女人,肮脏淫妇!被气得神智不清的崔怀英便要上前打她,却被李承玠格挡在前一脚踹开。

崔怀英,你怎可在朝堂中口出狂言!李忧民喝道,李承玠,你现在就拿着我的手令去万年县廨调记档。

若是崔氏强占民田,脱逃赋税之事属实李忧民甩了甩佛珠,不必回来复命了,直接带着明光军,去把崔家给抄了。

儿子领命。李承玠拜手后便出了殿门。

崔氏与孟氏一干人等还欲哭着上前求情,也被侍卫拖了出去。

须臾间,殿中便只剩下李忧民与孟追欢君臣二人。

李忧民提靴上前,躬身看向仍旧俯趴在地上的孟追欢,欢娘,你是熟读律令之人,不知道子告尊长要受徒刑吗?

臣不怕。

是觉得可以交赎铜抵罪,还是觉得反正阿玠出来救你?

孟追欢仰头道,臣以为,臣献给圣人这样一份大礼,圣人会庇护臣的。

李忧民轻笑道,什么礼物?在满朝文武前戳破朕的儿子做得丑事?

臣献第一礼,拔除崔氏庙堂之势,警醒朝中侵田欺民之家。

臣献第二礼,孟氏男丁永不入朝,阿训从此再无外戚之虞。

臣献第三礼,圣人要一把直之无前,运之无旁的好剑,臣愿做天子之剑。

李忧民抚掌笑道,小孟舍人,朕知道你丧父心中悲痛,本该丁忧在家守制,可朝中无人,朕也只能夺情起复小孟舍人了。

孟追欢跪倒在地,恭顺贴地,臣领命。

李忧民坐回到龙椅上,他撑着脑袋道,小孟舍人既然向朕献了这样一份大礼,朕也赐小孟舍人一份,小孟舍人想要什么赏赐?

孟追欢轻声道,臣的侄子侄女与此事无关,还望圣人不要波及小辈。

这是自然,朕总不能让阿训的外祖家全都成了罪臣。李忧民拨弄拨弄佛珠后道,还想要什么?

孟追欢叩首道,臣想亲手杀了长孙腹剑。

李忧民眯了眯眼睛,朕从前记得,小孟舍人笃信律法,无证不定罪,连程文州、郑忍耻这样的政敌都能求情,怎么轮到长孙少卿,却非要杀了他?

臣不愿杀无辜之人,可长孙腹剑他不无辜。

孟追欢长吁一口气后道,臣自五岁启蒙以来,便在崇文馆中听师傅讲律令,说轻刑明威,大礼崇敬

出自《唐律疏议》

,可这世上有些恶人精于谋算,穷尽律令也杀不了他。若不能以刑止刑,臣便只能以杀止杀!

朕准你亲手杀了长孙腹剑。李忧民抬起他那双鹰眼,望向面露凶光的孟追欢,崔氏占田过限,焉知没有长孙腹剑做万年县县令之时包庇的缘故,他入狱受审时,你若想结果了他,便让张侍郎带你过去。

臣谢恩。

几日后,孟追欢领了李忧民的密旨,便去刑部见了刑部侍郎张冠清。

张冠清此时正在狱中拷打犯人,他身上不染一丝血迹,却还是沾了些腥味,铁门之内处处都是惨叫,孟追欢忍不住皱了皱眉。

张冠清在长安中素有美须髯、活阎王之名,他的胡须迎风微动,对着孟追欢道,孟娘子可是吓着了?

孟追欢轻轻摇了摇头,我朝已无动辄砍手砍脚、刺字割鼻的肉刑,比之前朝,已算得上是恤刑慎杀了。

张冠清笑道,孟娘子这样通晓律令之人,圣人竟不让娘子入刑部或是大理寺?

张侍郎不觉得律法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东西吗,不似诗文需要天赋,不似兵法需要演练。律法的每一字一句都已然书定,只要翻开,便知有罪无罪,该处何刑,孟追欢长吁一口气,可就算是这样,律法依旧不能平尽天下不公。

孟追欢看向满身血腥却走得浑身自在的张冠清,张侍郎不会难过吗,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所学,不过是虚妄的那一刻。

这说明孟娘子学律还没有学到家啊,张冠清轻笑了笑,等孟娘子来刑部上两天值便知道,普天之下,最不将梁律放在眼里的,便是我们这些熟读律法的官员。

张冠清将孟追欢引入了刑部牢狱的最深处,此处修造在地下,昏暗不见天日,又巷道狭窄,水声淅沥,却不知是渗水还是在滴血。

孟追欢向狱卒要了一碗烈酒,将随身携带的药瓶倒了进去,紫色小花连枝带根的碎屑便霎时充盈酒盏。

长孙腹剑显然才刚刚受过鞭刑,雪白的单衣上血迹纵横。孟追欢将那盏酒放在地上,她也不嫌这里说不定刚被鼠虫爬过,直接席地坐在长孙腹剑对面,加了铁线莲的酒,长孙少卿不尝尝吗?

长孙腹剑却不看那酒盏一眼,他的眼底浑浊得似是蒙了一层雾气,你知道了?

我不比长孙少卿会审犯人,但我有一个优点,我相信仵作。

长孙腹剑对着孟追欢怒目而视,你这样靠卖弄情色与口舌上位的女人,也配定我的罪?

我是不配定你的罪,孟追欢仰头看向他,我居丧嫁娶,是不义,该徒三年;我擅告尊长,是不睦,该徒一年半;我陷害自己的伯叔至流放,是恶逆,该斩;我设局杀崔氏八口,是不道,该斩;我离朝叛国,图位卖忠,和反贼的儿子媾和,是谋叛,该斩。

十恶我便犯了五恶,该受大辟之刑,生生世世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脱,孟追欢双掌合十对天上一拜,但唯独我杀你是为父报仇雪恨,神仙在上也会原谅我的罪过。

长孙腹剑从地上拿起那盏酒,浅抿一口,俄而又放下,他对着孟追欢道,小孟舍人知道我做官之后审得最得意的一个案子是什么吗?

黔州主杀奴婢案。孟追欢对着长孙腹剑啐了一口,那时我尚在崇文馆中,听讲习律法的师傅说过此案。一个姓周的人家,无故殴杀家中奴隶至死,还栽赃此奴偷窃,欲借此逃脱牢狱之灾。

你本可以只杖那主人一百了事,但长孙少卿仍旧坚持查清那奴隶是否偷窃,那时候的长孙少卿洞察秋毫、持论公允,可有想过会变成今日这般全然不将梁律放在眼里的轻狂模样?

长孙腹剑悠然地喝着那烈酒,好似不在饮毒药一般,可小孟舍人只知道我办成此案,受人称颂,却不知道后面的故事。

我查明那奴隶没有偷窃又何如,主人无故殴杀努力不懈只需徒一年,那家人又是地方豪强,交上二十斤赎铜又有何难,后面我在那县中面临的,便只有那家人百般刁难和上峰的寻事生非。

长孙腹剑看向孟追欢,他眸中泣血、呼吸渐弱,往后小孟舍人也会变成我这样的,为了党争,可以放冷箭嫁祸同僚;为了权势,可以向上峰阿谀取容;为了爬得更快,可以颠倒黑白,口蜜腹剑。

我等着小孟舍人和我一样,功败垂成、身死魂销的那一天。

说罢,长孙腹剑饮尽了杯中酒,断肠毒。

孟追欢坐在那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长孙腹剑毒药发作,她看见他呕吐不止,捂着肚子满脸涨红,直到长孙腹剑抽搐痉挛,呼吸停止、意识溃散。

孟追欢想上前去替他合上那怒目而睁的眼睛,却只听长孙腹剑微弱如蚊的声音,孟追欢,我从未败给律法,我只是败给了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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