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第一个朔日,林枯水褪,霜天槁叶。冷如冰鉴的晨日让官员们都情不自禁缩起了手脚,槐树下怎么都扫不净的落叶让宫人们叹了又叹。
孟追欢笼了笼身上的孝服,她此次朔日出行,却为的不是上朝,而是敲登闻鼓!
登闻鼓声槌槌落定,轰锵咚咚宛如雷霆万钧,孟追欢哭喊道,民女有冤难伸,有冤难伸啊!
侍卫很快便将孟追欢带着往紫宸殿的方向而去,孟追欢穿着孝服缓步走入殿中,她看着满朝文武百官、政工大臣,她竟有种久违之感。
李忧民望了望眼前叩头行礼,面色恭敬的孟追欢,他勾起唇笑了笑,他知道她定然不甘心丁忧在家,却不知这次,欢娘又要送他一份什么大礼。
李忧民拨弄拨弄佛珠,小孟舍人不是老父新丧,丁忧在家吗?
民女本已去职归家守孝,却因遭受了天大的冤屈,不得不入宫城,敲登闻鼓伸冤啊!孟追欢双手捧起一张状纸,对着李忧民哭喊道,民女要告发民女的大伯孟白钊、二伯孟白檠、堂兄孟追云,见我父无子,联合崔氏设宴,毒杀我父,待我父身死后,便强行要立我堂兄孟追云为嗣子,以此谋取我父之财,意图吃民女的绝户啊!崔氏与孟氏盘踞万年一县,挟势威逼,民女求告无门啊!
此言一出,朝野惧惊。
孟追欢的二伯孟白檠本是太常寺太常丞,他忙出列跪倒在李忧民面前,圣人,这绝无此事啊!圣人万不可信此女的一面之辞啊。
李忧民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叔侄,他觉得分外有趣,小孟舍人你可有什么证据?
臣女在父亲身死后便邀万年县仵作与明光军军医牛术前来为父亲验尸,在我父亲的胃中,发现了铁线莲之花,此花含毒,吃下后会使人恶心呕吐、头晕心悸直至呼吸衰竭而亡,正如那日我父亲在崔氏家宴上一般,更有我孟氏阂族耆老所写的立我堂兄孟追云为我父孟白甫嗣子的文书,他们侵吞民女家财的心思可见一斑!
崔氏中在朝为官的人也一齐出列,其中官位最显得却是崔玉珍的六叔崔怀英,乃国子学五经博士,崔怀英忙上前跪下,圣人,此番完全是污蔑,分明是此不孝女做出红杏出墙的丑事,将孟公气死了,与臣家中毫无干系!
孟追欢却作疑惑状,她哭天抢地道,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崔博士一个读书人怎么张口便辱我清誉,你说我红杏出墙,那你说说我的情郎是谁啊?
崔怀英看了看圣人愠怒的神色,他怎敢在圣人面前告他儿子的状。
他忙转过话头道,圣人,当日大理寺评事崔玉全已然断过此案,孟白甫完全是被这桩丑事气死的!
够了!李忧民一声暴和,作为丑事当事人的爹,他脸上也有些许挂不住,你们怎可像个长舌妇一般在紫宸殿中议论这些家中阴私事儿?小孟舍人,你可还有什么其他证据?
臣有铁证!自今年四月起,崔氏便有大笔不明银钱进账,这些银钱都是民女的大伯二伯赠与崔氏的,可见他们筹谋杀害臣女的父亲已久。臣请求圣人查崔氏从四月份到如今的账!
崔怀英被吓得出了一声冷汗,他与孟家大房二房勾结定然是假,但这帐目却是一定不能让圣人查的。
臣家中绝无与孟家人勾结暗害孟公啊,臣家中支系繁杂,账目杂乱,查孟家大房二房亦可知孟舍人说得是真是假!
查我们家的帐?孟白檠冷哼一声,他自问未与崔氏勾结,怎可能让这么大一个帽子扣下来,圣人,这崔氏分明心里有鬼,他们家的账目定然和我五弟被害之事有关,臣请求查他崔氏之账!
你们两家都别想逃,李忧民呵斥道,刑部侍郎张冠清,你便领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人,现在就将崔氏、孟氏的账本带入宫中,崔孟两家的官员全部幽禁,账目查完前不得出!
孟追欢也被遮着眼睛,带入了不知何处的房间看管起来,她昨日写诉状写到了三更天,又一早起来告御状,早已哈欠连天,她便在床榻处缩着身子合衣睡了。
这帐一查便查到了五日之后,孟追欢睡得昏天黑地日月不分。许久不见日光,她面色惨白,小内侍这才宣她入了紫宸殿中。
她的叔伯、崔氏的族老、三司的官员,乌泱泱跪了一地。
孟追欢却自觉地跪在了最前面,今日便是她的起复之日。
刑部侍郎张冠清道,崔氏的账册,自今年四月起,确实有大笔不明银钱进账。
崔家的人脸色刷白,他们都知道那钱是如何来的,只是吃女儿家绝户之事怎可宣之于口,崔怀英便只能辩白道,这笔钱不是孟家给的,圣人,只消对一下孟氏的账册便知。
张冠清却再次说道,臣去孟家时,孟白檠的妻子张氏正在烧账本,臣虽救下一些,可今年四月份后的,已然燃烧怠尽。
孟追欢在心底轻笑两声,不愧是她见了官差便被吓破胆子的二婶。
崔怀英跌坐在地,那岂不是死无对证,他只能承认道,圣人,那些进账的银钱,是我家侄女三娘立了女户后做胭脂生意挣了钱后补贴我们家的,圣人可传三娘入宫对峙。
朕怎么听着有些不对,你们崔氏也是世家大族,怎么还需要女儿出门去做生意补贴本家,帐中这些银钱往来,每月都有千两之数,李忧民冷笑两声,崔博士,你们不会是在吃女郎的绝户吧?
崔怀英忙伸手拭去额头上的汗珠,他越说越心虚,没有没有,这都是三娘她自愿给的
过了不久,刑部的人将崔玉珍带入殿中,她着了一袭千山翠八宝纹的大袖衫,一阵桃香扑鼻而来,崔玉珍盈盈拜倒在李忧民座前。
崔怀英忙扑上前,对着崔玉珍恳切道,三娘,快和圣人说,你做胭脂生意是为了贴补家里,你每月都要给家里千百两银子
崔玉珍却愣神道,六叔,你在说什么啊?我做得都是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钱啊?
崔玉珍对着李忧民拜手道,圣人明鉴,民女的叔叔伯伯都是要乘仙而去的清净上士,怎么会要女儿家的脂粉钱呢?也断然做不出吃女郎绝户这样的事来!
崔怀英大吼一声道,珍娘,你再想一想,是我们逼着你嫁人换聘礼,我们还克扣了你的嫁妆,你立了女户做胭脂生意挣了钱后,我们还常常上门找你要钱,你若不给钱,我们便威胁你让嫁人,你不记得了吗?
崔玉珍却睁着眼睛奇道,六叔,你素日里钻研道学、炼丹烧汞,是清风闲月、傲气凌虚之人,怎能将钱不钱的挂在嘴边上呢?
六叔你放心,便是要打我的板子,我也不会说一句你的不是,辱没了你的名声的!崔玉珍对着李忧民磕头道,圣人明鉴我六叔从没拿过我崔玉珍一分钱!
崔怀英跌坐在地上,那蓄了好些时日的胡须也被捋掉了好几根。
李忧民暴怒道,崔博士,这么看,你们崔氏还当真是收了孟家两房的钱,谋害孟公,欲夺小孟舍人钱财啊!
侍立在一旁的长孙腹剑却生怕崔怀英死到临头将他咬出,他忙上前拱手道,臣以为,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孟追欢抬眼看向长孙腹剑,她还生怕这位大理寺少卿不开口呢。
长孙腹剑拱手道,依照梁律,孟娘子为在室女,只能分得男子聘财的一半作为置办嫁妆之赀。其余的则由兄弟按照亲疏远近平分。臣以为孟氏大房二房不必做与崔氏勾结谋害兄弟的事情,亦可获得孟氏五房之财。
孟追欢解释道,长孙少卿却不知,我家中情况有所不同。我母亲早逝,只留下一女,我阿爷便为我招赘婿承嗣血脉。若他们不在我阿爷死后强立我堂兄孟追云为我阿爷嗣子,田产宅院都该由我继承才对。
长孙腹剑对着圣人拜手道,可臣却记得,孟娘子的夫君孔文质已薨,所生之子孟祚新早夭,孟娘子家中已然没有可承袭血脉的男子。
孟家大房、二房杀弟求财之说站不住脚!
孟追欢深吸一口气道,长孙少卿也是在万年县断罪断了十几年的县令,也该知察狱之官,先要验明证信,再审其辞理。怎得长孙少卿不顾崔氏账本中证据确凿,却审上犯人的心了,却不知人心叵测,最是贪得无厌!
这么看,小孟舍人是熟读梁律了,长孙腹剑的眼神如利刃一般刮过孟追欢,小孟舍人告大功
古人按照治丧时所穿的丧服等级来区分亲疏远近,也就是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叔伯对于已嫁女,就是大功之亲。
尊长,是十恶中的不睦,虽得实,仍要徒一年半,不得赎
十恶之罪,不得交赎铜抵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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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追欢刚想叩首,却听一阵脚步声从殿外袭来,那是孟追欢最为熟悉的声音,曾夜夜在她耳边厮磨,她在八议
八议:八类权贵人物犯罪以后,大罪必议,小罪必赦,享受特殊优待,司法机关不得擅做处理的制度。八议为:一议亲,二议故,三议贤,四议能,五议功,六议贵,七议勤,八议宾。
之内,我看谁敢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