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须闲步也骑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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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对于孟追欢而言,不过是苦难的换一种说辞。

因为阿娘的生育,孟追欢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成为没有母亲疼的小孩。

因为姨母的生育,孟追欢失去了姨母的全身心的照顾,薛观音将其源源不断的母性都付诸于那个新生的男婴,她的表弟。

因为她自己的生育,哪怕知道李承玠可能死于沙州一役,她仍要匆匆嫁给孔文质,美名其曰遮掩丑事,她却只能在新婚夜偷偷地为她早逝的爱人烧纸。

弄璋之喜注定于她有缘无份,生育对她而言,是迟迟不来的月信,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大了的肚子,是宫中嬷嬷们鄙夷的目光,是姨母满脸疲惫地为她挑选着婚事。

十月怀胎的每一日都让孟追欢记忆犹新,她记得清晨自己在床边几欲将肺腑都呕出时轻轻为她顺气的孔文质,她记得孔文质一遍一遍地往她肚子上涂油膏但她仍旧长出的横纹,她记得她在产房内难产时孔文质紧紧攥住自己时双手出的汗。

午夜梦回,她时常庆幸着,幸好孔文质陪她分担着一切,包括所有生育的苦难与欣喜。

孔文质究竟是神爱世人,还是圣人私心,直至他死,孟追欢都无从得知。

但她知道,成亲后这几年,她有过许发自真心的快乐。

孟追欢轻轻叹一口气,昨天夜里,她说怀孕,本来只是想捉弄捉弄李承玠,看看他究竟是惊疑不定、还是开心得连夜去庄子里犁二里地。

李承玠却是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看着她走入家中宅院后,便骑马离去了。

无聊,下一次我就和他说,这个孩子不是他的,看他还有没有反应。

今日孟追欢休沐,崔三娘崔玉珍约了她去外城郭打马球,她正在房中挑选着趁手的马球杆,只觉得这个太轻没手感,那个又太重影响挥杆。

上一次被崔玉珍杀得节节败退,她想肯定是上次的马球杆有问题。

孟追欢已然穿戴整齐好,正准备唤了赤豆准备出门,却被李承玠堵住,他眼下乌青,似是一夜无眠的模样。

李承玠看到她手上的紫檀马球杆,眼眸一凛,你都这样了,还要出去打马球?

孟追欢急着赴约却不想理这个冷心冷情的男人,这和秦王有什么关系吗?

就算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也不希望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打掉,李承玠轻轻拉住孟追欢的手腕,欢娘,我们找个大夫来行不行?

孟追欢终于说出了那句她准备已久的话,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你别管了。

不是我的,那是谁的?李承玠眯了眯眼睛。

孟追欢毫不怀疑无论是不是真的,只要她说出个名字来,李承玠今晚就能提着马矟上门去把这人做掉。

那就算是你的吧!

什么叫就算?

李承玠掩上门,轻叹一口气,他偏偏拿她这副轻狂随便的模样没办法,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便住下来照顾你;你若是想要我便入宫求阿爷赐婚。

我要考虑一段时间,孟追欢伸了个懒腰,现在我要去马球场了!

李承玠拼命拦了好几回都没将孟追欢拦住,他又软着声音求了她许久,她终于点头,肯让他陪着她一同去了城郭之外。

马球场外山水相接,衬得青白二旗相得益彰,草地都是马儿奔袭留下的蹄印,一直蔓延至天际。

马厩并排修了好几间,外邦所进贡的马匹毛发被洗得光亮,眼神灵动自若,肌肉扎实有劲,马儿正闲散地摇着尾巴、吃着草料,由仆人为他穿上鞍背马蹬、缰绳马衔。

孟追欢见了崔玉珍,便让赤豆将宝相花纹的礼盒徐徐展开,是整整一套银金花树钗,还未贺过你自立女户之喜。

崔玉珍笑眼盈盈地将花钗收下,该是我贺欢娘青云直上、前程似锦才是。

崔玉珍见孟追欢后面跟了个眼窝深邃、高大结实的男人,似汉人却又没有汉人书生的酸腐怯懦;似胡人却又没有胡人将士的野蛮无礼。

她心中已然有了个猜测,只微笑着询问道,这位贵人是?

若是秦王,她得将上首的位置腾出来才是。

却听孟追欢拦住了李承玠的自报家门,这是我的马夫。

崔玉珍瞪大了眼睛,啊?

孟追欢扯起嘴角,他是我府上最卑贱之人,你不必特地替他设席。

崔玉珍瞥了孟追欢身后的男人一眼,此人低头敛眉、咧嘴痴笑,满心满眼都是他面前的主子,只恨自己一时不察看走了眼,竟将侍弄草料的马夫当做了横刀立马的将军。

崔玉珍又拉了孟追欢往马厩中挑选马匹,孟追欢一眼便相中了一只黑蹄白身、四肢修长的公马,那马颇为温顺,见她靠近,还主动低头让她摸。

崔玉珍也上前去替那马顺了顺鬃毛,这是王家五娘的鲜卑马,虽生的高大,性子却不烈,她知道你最爱白马,特意为你留着的,

孟追欢看这马看得心痒痒,李承玠见孟追欢一副怀了孕仍要上马的模样,他忙上前格挡在马前,这马不好,欢娘不要骑了!

只听马厩之外一声暴和,原来是王五娘王向娩,你个弼马的,竟还敢嫌我的马不好!

李承玠解释道,鲜卑马的脊椎上都有两条肉脊,骑起来比寻常中原马舒服。更是马背下方有虎纹,这匹马双脊、虎纹均无,看起来更像是鲜卑马与中原马杂交而来的。

王向娩一身翠微胡装,瞋目而视,你是说,我给欢娘准备的这匹马,是个杂种?

李承玠深吸一口气,不愿和她起冲突,小人不敢。

王向娩手持马鞭,提步上前,恶狠狠地瞪着李承玠,我看你长得倒是更像个杂种。

李承玠在心中嗤笑一声,杂种,好耳熟的一个称谓,曾经这么叫他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他低头看向孟追欢,他期待着,他毫不怀疑孟追欢只消用一两句话就能将眼前无礼刁横的人驳倒。

却听孟追欢思索了许久,总算开口道,他确实是个杂种。

孟追欢不敢回头看李承玠的表情,只是伸手将王向娩企图抽向李承玠的马鞭牢牢握住,五娘可愿下场与我赛一场马球吗?

不行!还未等王向娩应答回话,李承玠已然开口,他换了个和顺些的说辞,我们娘子昨日才饮了不少酒,头昏脑胀的就不要打马球了。

王向娩却对这插嘴的马夫甚为不满,滚开,这里没有你一个马夫说话的份儿!

我昨日确实饮了不少酒头昏脑胀的,孟追欢嗯了一声,她替王向娩顺了顺背后的气,我倒有个主意,我的马夫正好也会一二马球,你的哥哥王四郎不是也在吗,不如我和我的马夫执白旗,你和你哥哥执青旗,赌上一局。

哼,我哥哥可是长安第一马球流氓!欢娘你可不要后悔!王向娩扬起她骄矜的头颅,指着那马厩中的白马道,若是我赢了,你就让我抽这个马夫三鞭,若是你赢了,这匹白马就归你了。

可以!孟追欢点头应是。

李承玠却脸色铁青,边擦拭马球杆边往马球场上走去。

他咬着牙低声道,孟追欢,你觉得拿我作马球彩头合适吗?

孟追欢嗯了一声,是有一点不合适,鲜卑马可比你这种不通音律、不懂诗文的仆人贵多了,五娘拿马做赌可是吃大亏了。

她又见李承玠真的有些生气,便偷偷地伸出一只手勾住他腰间的革带,生气做什么,我们俩一起,肯定不会输的!

却见李承玠甩袖便离去了,她坐在马球场边,正担心着李承玠不会真丢下她走了,却不一会儿他竟然牵着一头驴慢悠悠地往马球场上走。

你骑这个,这个走得慢,你不容易摔下来。

孟追欢却倍感屈辱,只有刚刚学会骑马的小孩,才会以驴作马、打球取乐。

孟追欢撅起的嘴都能挂上一只油壶了,我不骑驴,我要骑马!

那我现在就认输,我现在就让她抽我三鞭。

孟追欢忙拉住他,诶,你别啊,我骑还不行吗,我现在就骑。

那驴性子颇倔,她好不容易才上了去,却是连抽好几马鞭,才肯走半步。

她正准备跟李承玠掰扯掰扯,却听王向娩纵马而来,银铃般的笑声响彻马球场,欢娘,你不会是打算骑驴和我打球吧?

孟追欢不甘心得又抽了抽那驴的屁股,骑驴也照样赢你们两兄妹!

王四郎肩扛马球杆姗姗来迟,打哪个马夫啊,竟还需要我出场?

打我这个马夫。

王四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差点从马上直直地栽下来。

李承玠一夹马屁股,便上前去拉住王四郎,警告似得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王四郎要竭尽全力才是。

王四郎点头如捣蒜,恨不得马上挖个洞将自己的傻妹妹给埋起来。

一声锣鼓,青白旗交织而起,马蹄飞石踏泥,如同飞鸿略地;木杆扬球挥洒而起,似将士争锋。

但这些都与骑驴的孟追欢毫无关系,她所骑之驴三步走两步歇,还在球场中漫无目的如拉磨般转起圈来。

王向娩见了正准备笑她一番,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她与哥哥都是长安城中的马球好手,何时传球、何时绕马、何时击打均熟稔万分。

这马夫却似能将她与哥哥看穿一般,他们俩兄妹从前使惯了的战术都在他的球杆下都无所遁形。

此人击球稳健、势头甚准,哪怕孟追欢还在那头驴上面急得团团转,他已然独中三元。

王四郎知道定是要输的,却不想王爷不过几刻钟间,便让他输得如此难看。

李承玠突然想到孟追欢今日竟还连球的影子都没摸到,他便将球往那驴的脚下传,还在驴的四周拦住王家兄妹欲夺球的球杆。

孟追欢见球来了,欢天喜地地俯身挥杆,总算是被李承玠护送着中了一球。

崔玉珍在看台上却看得五味杂陈,将王家兄妹杀得片甲不留的,怎么可能是个喂马驾车的马夫,想来也只有孟追欢口中拴条狗都能赢的秦王照夜白了。

说来也不一定要拴条狗,其实栓条驴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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