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馆累累的书卷竹简将被禁足的时间拉得磨人又悠长。
起初女官们还许她和李承珩闲聊八卦打发时光,李承珩给她讲左拾遗宠妾灭妻、工部尚书和儿媳扒灰、太学博士私底下有异食癖爱吃木头;孟追欢便给李承珩讲高祖时期,昭媛如何变着花样争宠、淑妃怎么偷偷打别人的胎、高祖又是个抢别人老婆的混蛋
当他俩终于八卦到高祖头上的时候,女官们终于忍不住了,还是将他俩一人一间分开关押了。
如今已然是孟追欢被关在史馆内的第四天,她从白日的第一声鸡鸣坐到入夜的打更,从记载上古时代的竹简翻到今时今日的起居注,她将头发抓脱了、眼睛熬红了。
终于听到那史馆的老旧木门嘎吱一声,渗进久违的日光来。
一眉目清秀、知书达礼的女官恭身行礼,楚王、小孟舍人,元昭仪梦熊有兆、怀胎三月,圣人大喜,赦免你们二位。
那女官还悄悄对孟追欢道,圣人还赦免了郑相公与程大夫,允程大夫告老还乡,郑相公官复原职。
孟追欢谢过那位女官后便出了史馆,她绕着台阶转了好几圈,伸了个懒腰,又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李承珩忙拉住因久坐而有些站不稳了的孟追欢,还有个八卦,要不要听。
孟追欢忙竖起耳朵,悄声道,你展开说说。
李承珩放低了声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长安城中有姓李的一家,长子和老二的妻子偷情!
孟追欢深吸一口气,手拉住李承珩的袖口,这还不是什么大事儿?姓李,不会是皇族吧?哪一家哪一家?快告诉我。
李承珩俯下身子,将孟追欢因为八卦而放大的瞳孔和挑起的眉毛都尽收眼底,他也学着孟追欢刚刚的模样伸了个懒腰,下次再说吧!
孟追欢在他身后大吼道,八卦说一半,小心烂嘴啊!
待李承珩走后,孟追欢却不急着离宫,而是对那刚刚传令的女官行了个插手礼后道,某求见元昭仪。
那女官微微一笑,莲步微抬,昭仪娘娘已在仙居殿中静候小孟舍人。
从前朝史馆至后宫仙居殿,一路上风响环佩、花迎金钗,树下的婢女拿了扇子扑着早秋的最后一只蝴蝶,合欢秋千上的宫妃闲说起红妆画眉之事,明明是秋日里却丝毫不见肃杀凄清。
元展眉就这么合眼仰躺在仙居殿前冰姿蕊绽的玉簪花丛前,洁白无暇的花瓣随微风而过,清新宜人。
秋老虎正盛,一宫装婢女正坐在榻边轻轻摇着羽扇,孟追欢嘘声,替了那婢女的位置,坐在元展眉榻前懒散地摇着。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元展眉才撑着脑袋醒转过来,扇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元展眉挑眉笑道,那就继续扇吧,难得你伺候我一回。
可要再睡一会?我怀孕的时候恨不得天天粘在床上。
元展眉轻轻摇头,仍保持着撑下巴的动作,你知道吗,我刚入宫做女官的时候完全想不通,宫里比外面吃得好、住得好,可为什么娘娘们写得宫词却是这般寂寥呢?
孟追欢神色有些落寞,她们大多都背负着家族的荣耀与长辈的期许入宫,天家雷霆雨露无常,得宠与失宠都在一念之间。
元展眉掩嘴扑哧一笑,这里是后宫,不是你们宦海沉浮的朝堂。她们没有你们读书人青云直上的抱负,也没有郁郁不得志的遗憾。
她们哀叹的都是自己,哀叹的是自己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元展眉将孟追欢的手拉起放到她的小腹上,这里平坦得没有一丝赘肉,孟追欢正感叹她怎么怀孕了还这般清瘦,却听元展眉低声开口道,这里根本就没有孩子,欢娘,我需要你帮我。
孟追欢直要被元展眉这句话惊得从榻上弹起,她忙敛住了神色,你要我如何帮你?
孟追欢在元展眉榻前踱着步,她看了看四下无人,又悄声道,回去我便让人私下寻觅怀孕妇人,到时候婴儿一诞生,我便想法子运到宫中。
元展眉握着羽扇摇了摇头。
孟追欢坚定道,男人虽然比较显眼,但是想想办法,也是能运进来的!
哪有这么麻烦,元展眉反握住孟追欢的手,我会在中秋家宴时设法将这个孩子流掉,宫里面只有皇后生育过,我担心她看出来,届时要你将宇文氏拖住。
孟追欢轻轻点了点头。
孟追欢领了李忧民的旨意,这几日都会去仙居殿排解元展眉孕中忧思,让元展眉安心养胎。
越发濒临中秋,她的心就越乱了,这一日她才陪元展眉午睡了半个时辰,刚从仙居殿中走出,便在廊下迎面撞上了陈尚微。
陈尚微袅娜娉婷,着了一身藕粉衫子,她身后的侍女抱了好些卷轴,想来是要问元展眉宫务之事。
孟追欢轻轻行礼,昭仪娘娘仍在午睡,王妃若是不急,可在偏殿中候上片刻。
陈尚微轻轻扬了扬下巴,她的侍女便入了殿,廊下徒留她与陈尚微二人。
孟追欢尴尬地搓着手帕,她从前与陈尚微很是不相熟,只能搭话道,王妃这几日可是居于宫中?
陈尚微拉着她到胡交椅上坐下,昭仪有孕在身,皇后娘娘又不通这些繁杂琐事,只能召我入宫打理一二。
孟追欢看着眼前踌躇犹豫的陈尚微,轻声道,昭仪娘娘可是有话要问我?
陈尚微已然红了耳朵,这才低声道,国公夫人可觉得他们李家男人在那方面有点什么毛病?
孟追欢猛地一拍大腿,看来楚王妃是与她同病相怜啊。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爱胡思乱想、莫名其妙地生气、甚至狂躁起来还要咬人是不是?孟追欢不忘补充道,这病还有得治吗?
陈尚微拧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那倒不是这个
陈尚微的脸更加红了,凑到她耳边道,他们李家男人是不是在生育方面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孟追欢仔细回想了一下,涨红了脸蛋,应该没有吧
我们成婚八年,我却无所出,皇后虽嘴上不说,但心里却还是怨的,此番元昭仪怀孕,让我进宫伺候,便是在敲打我呢。陈尚微轻捏着帕子,眼中已然有几滴朦胧的泪花。
孟追欢刚想安慰她,你放心,皇后没有这么弯绕的心思。
却见陈尚微泪水涟涟、梨花带雨,他前些天从史馆中禁足出来后,便将府中的妾室都送到了庄子上,我还以为他转了性子,可他仍旧日日不回府,我一个人怎么生得出孩子?
孟追欢挠了挠头,只能安慰她道,带孩子很累的,我也不大喜欢小孩,若能重来,我还是觉得不生为妙。
陈尚微第一次听竟有妇人连孩子都不喜欢,她颇为称奇,可若是有了孩子,夫君也会多多眷恋你几分,更有甚者,你说什么他都会听你的!
孟追欢莫名想起了颇为喜欢逗弄阿新、一下朝便是教阿新读书的孔文质。
她轻轻摇着头,是这样吗?不过我小孩也不是我夫君亲生的啊。
孟追欢别了陈尚微后,却不去急着回中书省中上值,而是纵马出宫。
从史馆中禁足放出后,她早已不是越次入对、圣眷正隆的孟舍人。
李忧民不再将变法的核心要务交给她,分到她案头的,如今只剩下册封勋爵、歌功颂德的文书,她静静地坐在案前为这些文书润笔添墨,一如她阿爷在中书省中的日日夜夜。
孟追欢也开始频繁出入长安城中的大小酒坊,等着如同所有遭贬斥的诗人一般在醉生梦死间吟出一首千古绝句来。
明光军中的两大酒蒙子宇文飞熊和那日苏俨然成为了她最好的酒友,她会告诉他们长安城中哪一家酒坊的酒最烈最醇香、他们则会在她喝昏过去的时候将她送回家。
他俩酒品极好,前一日喝醉时说过的话第二日便再也不记得。最重要的是他们俩永远不知道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悲伤与哀切。
孟追欢长饮一口石冻春,此酒香如梅花,不易醉人,饮上一夜也不妨。
她撑着脑袋望向眼前喝得昏昏沉沉的二人,你们知道吗?我觉得韩愈是个疯子!
宇文飞熊捋了捋胡须,摇了摇头,这是谁?不是明光军的吧?我跟你说,我们军营不招疯子。
那日苏攀起宇文飞熊的肩膀,我知道有个突厥巫医,放点血下个咒,在治疯病上很有一手!
孟追欢早已习惯了这俩人你问地他答天,还是自说自话道,这世上怎么会有遭了圣人贬斥,还肯将衰朽残年托付到一个注定不会赏识自己的君主身上的人呢
这里说的是韩愈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韩愈因谏迎佛骨一事遭到皇帝的贬斥,最终夕贬潮州路八千。
?
那日苏嗯了一声,听你这么一说,那确实是有点疯病。
酒过情肠,孟追欢看了看眼前这二人,突然好奇道,你们呢,你们为什么要追随李承玠?
宇文飞熊的眼中蒙上刹那间的清明,阿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便是刀风剑雨,我亦往!
那日苏以手撑头,轻轻笑道,我本来是出来放羊的,羊却全丢了,我将身上仅剩的一张羊皮换了马奶酒喝,那时是寒冬腊月,我本想就这么醉死在草原上。但是我见到了王爷,我完全不记得他穿得什么、使得什么武器,我只知道他的马上挂满了带血的人头,我以为下一刻我也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可是他没有杀我,他将我带回了明光军军营,从那天起,将军就是我的新可汗!
孟追欢对着那日苏哼了一声,你说的我都快要爱上他了。
真的吗?
却听酒坊门口一个悠悠的男声传过,是孟追欢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忙趴在桌案上倒头装醉。
李承玠心里暗骂两声窝囊废,你之前有本事指着他的脸骂反贼,现在怎么没本事面对他。
他手狠狠地揪过孟追欢的脸,留下道道红痕,起来,不准装醉,你什么酒量他们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孟追欢仍旧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孟追欢你给我听着,你这次就算喝死,我也绝对不会送你回去的!
回应李承玠却的只有孟追欢趴在桌上均匀的呼吸和轻浅的酒酣。
李承玠长吁一口气,望着眼前仍旧清醒的宇文飞熊和那日苏二人,你们两个谁把她叫出来的,谁就把她送回去!
宇文飞熊看着眼前燃烧着隐隐怒火的李承玠连连摆手道,是她自己要出来的,和我可没关系。
那日苏也在一旁连连附和,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我答应了王爷再也不酒后纵马的!
李承玠深吸一口气,罢了,他上辈子不知道惹了哪一路神仙,这辈子才会屡次被酒蒙子折磨。
李承玠单手将孟追欢提起扛到了他的花马坐骑上,孟追欢才吃了不少酒,被颠得直要呕吐出来。
她也不敢装醉了,还趴在那马上就对着李承玠大吼道,照夜白,放我下来!
李承玠却仍是牵着那匹花马仍旧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她可以装醉,同样地,他也可以装聋。
孟追欢连叫了几声,李承玠都不应。
孟追欢酒意上头,想起午后陈尚微说得有了孩子,你说什么他都会听你的,她突然间想试一试,照夜白是不是也会如此呢?
孟追欢又对着李承玠颀长的身影大吼道,李承玠,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