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官员有散官与职事官之分,散官之阶可靠父辈荫官、可靠科举入榜、再不济的也可如孟追欢一般靠给皇室哭丧唱挽歌,都能混出个七八九品。
而散官若想入朝为职事官,可候吏部铨选,也可考科目选,但大多子大夫却更青睐皇帝所主持、面向中下官员的制举科。
垂拱元年,圣人择善推贤、唯才是举。
天下诸色人中,明治淳笃兼通实务、能综史策才堪将相、精于律令通晓法理、韬略宏谋勇冠皆可应试,又令京官五品以上及诸州刺史各举一人,亦听自举。
圣人以吏部侍郎卢为光、中书舍人孟追欢为考策官,天子亲临观试。
制举考官的旨意下到孟家宅院中时,孟白甫正坐在孟追欢床头与她同吃甜瓜。
这瓜名抱腰绿,清香扑鼻、甜而不腻,每每夏日解暑孟追欢都要用上许多。
孟白甫轻叹一口气,你还在你阿娘肚子里的时候,我说只戏言惟愿孩儿鲁且愚,无灾无难到公卿
出自苏轼《洗儿戏作》
,也不知老天爷可有听进去。
阿爷莫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圣人叱责、罢官免职。
孟白甫神色哀戚,我只怕你登高跌重、哪一日性命不保啊。
孟追欢轻笑两声,到时候阿爷找口好棺材,将我埋了就是。
孟白甫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她忙岔开了话头后道,阿爷,此番制举,五品官以上可要各举一人,阿爷可想好举谁了?
你想让我选姓白的那个小子,想都别想,孟白甫拧起眉头,他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往你院里去,是什么心思你不明白吗?
他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讲诗论赋罢了,我倒觉得他写得不错。
和谁比不错啊?和秦王比那确实是不错。
写诗想比李承玠写得还烂,很难得吧?
孟白甫提手敲了敲孟追欢的脑袋,你二婶昨日已登门,她儿子孟追风也要参加此番制举,我推拒不得,那白三郎,便去自举吧!
孟追欢也不说话,只是继续吃着碗中的甜瓜。
圣人恩准孟追欢这几日在家养箭伤,她便窝在家中看书,与吏部侍郎卢为光以书信相通,将策文的三道题目定下。
这天秦依依却是带了一只野鸡说要为她炖汤补身,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日,这才端出一盅浓厚醇香的羊肚菌鸡汤,鸡肉软嫩、紧实不柴、小火慢煨、汤色奶白。
虽是夏日间,喝下去却不燥身。
秦依依替她整理整理背后的软枕,她才从厨房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果木的清香,也不知你这一箭中的,夏日苦热,洗澡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可不要沾了水伤口溃烂了。
孟追欢轻嗅着她身上的果木清香,你都忙活半天了,快坐下,也盛一碗喝。
她又试探道,可是孟追风和你说的我中箭的事儿?
还是我从我婆婆那里偷听来的,他们有什么事儿可不会跟我商量。
孟追欢捏捏她的手,我婶母这些日子可有搓磨你?
不过是嘴上不饶人罢了,她轻轻叹气,她日日催着孟追风温书准备制举,还让我看着他不许他出门,我哪看得住?
他从前就爱出门喝花酒,如今更是日日都要去找平康坊中一个叫贝娘的琵琶妓,他不在家才好,我更是清净。
贝娘这名字甚为耳熟,孟追欢撑着脑袋想了想。
我二婶不是日日说着要给他说一门顶好的姻缘,如今可说着了?
秦依依撇了撇嘴巴,不是嫌这个门第不好便是怪那个品貌不佳,此番制举后要是真的入朝为官,更是谁都看不上了。
孟追欢调侃道,祖坟能冒一次青烟,还能次次冒青烟?
秦依依笑了笑,我看他却似是笃定自己能中似的,每每喝多了便吹嘘自己有八斗之才,又说这策问题目自己早已了然于胸。
策问题目才出,孟追风便已然了然于胸?
孟追欢笑着将自己的碗与秦依依的碗相碰,贺你,不日便有喜事降临。
待孟追欢送走秦依依后,杨嚼蕊才踏步入房,怒气冲冲地抱着剑站在她床头,为何不准我将这国公府上下都拷打一番,你这样日日都躺着哪里抓得到刺客?
孟追欢勾起唇角,原来你想抓刺客啊?我这就带你去抓!
说罢孟追欢穿好衣裳便带着杨嚼蕊驾车出门。
来平康坊抓刺客?那刺客得身型分明是个男人,杨嚼蕊又小声道,你不知道,干这行的,大多都是戒色的!
他戒色,他主子可不一定戒色。
此时正值上午,坊中人烟稀少,只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人,那南曲假母一眼便认出了她,笑得满脸褶子,孟娘子,可还是听琵琶?我将玳瑁给你叫来。
日后有的是时间听,孟追欢瞅了一眼那假母,我今日想赎几个琵琶妓回去。
那假母见今日有大笔买卖进账,褶子笑得更深了,不知哪几位姑娘竟能入孟娘子青眼?
玳瑁、贝娘、还有个爱梳螺髻的。
那假母瞬间敛了笑意,这三位我们南曲琵琶弹得好的到处皆是,不如我将善才给您请来?
这三位有什么不行?孟追欢勾起唇角,我比市价再添上一倍如何,钱你自去秦王账房那里领。
杨嚼蕊听了这话脸色一黑,咬着牙悄声说道,你拿王爷的钱买琵琶妓?他提起马矟便将你戳个血流至死我可不管!
孟追欢疑惑道,我花他钱怎么了?李承玠有说过不让我花他钱吗?
假母已然捏着算盘在角落里算了半天,捏着帕子道,孟娘子,这三位,我是真没法子
孟追欢已换了一副面孔,发狠道,为何不行,假母也得说出个一二三来啊,不然我后面这位杨校尉发起火,将你这儿砸了可怎么办?
不是我不想,实在是没法子,假母掩嘴悄声道,她们三人是某位大人物养着的,平常便碰不得摸不得,我也只敢叫她们给您这样的小娘子弹弹琵琶。
既然是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了,孟追欢又摆出她那旧日的纨绔样,吊儿郎当地挑眉看着那假母,那我今日带她们回府宴饮可行?
假母却有几分犹豫,紧攥着帕子不说话,娘子可能保证人在宵禁前回来?
我又几时做过不讲信义之人?
假母哼了一声,终是点了点头。
孟追欢将玳瑁、贝娘、螺儿三人都带回了国公府后,却不急着布宴,也未吩咐她们三人排什么曲子,只是将这三人安置在了正寝回廊后的小院内,又安排了打手去门前守着。
却是这样等到了戌时,杨嚼蕊忍不住出声询问,娘子,这时候再不开席,人怕是在宵禁前就赶不回去了。
那便赶不回去吧。
娘子不是最讲信义之人了吗?
钱是秦王府欠的,又不是我欠的?孟追欢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客人马上就到了,你莫慌。
孟追欢话音刚落,便见一阵脚步声又短又急,李承珩带着十几个军士,乌喧喧地便踏入正堂内。
娘子,这位军爷硬是要闯,拦都拦不住。
孟追欢未起身,跪坐在案前仰头望向李承珩,这便是我今日所请之人,不必拦。
李承珩抽起一把匕首便插在孟追欢桌案前的箸头春中,眼神中迸射出寒光来,本王从前竟不知孟娘子对我的人有如此兴致?
孟追欢却未躲,将手掌向上作讨要状,传闻王爷所养的琵琶女,百金传一声,千金作一曲,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不知王爷可否割爱?
李承珩冷哼一声,这世上只有我抢别人的,从来便没有别人抢我的。
哦是这样吗?孟追欢拔起那烤鹌鹑上所插的匕首,用锦帕轻轻擦拭着匕首上沾着的油,王爷和这三位娘子真是情比金坚,竟只一天未见,便特来我府上寻。
李承珩嗤笑两声,就算是我的狗丢了,我也会亲自出门去找。
那王爷可愿和我打一个赌?赌这三位娘子,是愿意留在国公府跟我还是跟王爷回府?
孟娘子是真觉得自己如霓裳仙女,各个只要见了你就走不了道?李承珩此时此刻觉得这女人真的分外引人发笑,只要有一人要跟你留在这国公府,便算本王输。
孟追欢轻轻仰头望他,王爷若是输了,便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李承珩将她已然擦拭干净的匕首取回,孟娘子若是输了,便要做本王的琵琶妓,只要本王想听琵琶了,孟娘子便要随传随到。
而后孟追欢便将玳瑁、螺儿、贝娘三人传到正堂中。
李承珩只觉孟追欢与这三人不过几面之缘,上次平康坊行酒令,孟追欢还将这三人一一驳倒,定心生嫌隙。
他便缓缓开口道,玳瑁、螺儿、贝娘,今日小孟舍人向我讨要你们,你们是想留在这儿,还是回去跟着本王?
李承珩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审视着这三人,这三人出身鄙陋、身世寒微,连这手引以为傲琵琶技艺放入王府也不过尔尔,她们靠他而活,如禽鸟依附林木,枝叶攀缘树干,竟值得孟追欢这样踩在云端的世家贵女为此枉费心机。
贝娘和螺儿果然不出所料,伏倒在地,妾愿一生追随王爷。
玳瑁却站得挺直,抱起琵琶一步步走至孟追欢身后,她这步走得好似无声却响亮地扇了李承珩一耳光,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孟追欢轻轻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我赢了。
李承珩面色铁青,盯着孟追欢道,说吧,孟娘子想要什么?
我要王爷与我击掌为誓,孟追欢举起右掌面向他,无论来日我与王爷在朝堂中如何针锋相对,都只能做阳谋,不能做阴谋,可以明火执仗,却不能暗箭伤人。
李承珩扑哧一笑,上前便与孟追欢三击掌,誓言乃成。
击掌后,李承珩才缓缓道,原来你竟觉得那刺客是我派来的?
孟追欢却奇道,不是你还有谁这么恨我入骨?
李承珩眯着眼睛望向她,眼中似有深渊,小孟舍人,你知道我们大理寺是如何抓捕在逃凶犯的吗?
再狡黠的凶犯都会忍不住回到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李承珩望着孟追欢眼中惊疑不定的神色,瞬间觉得气都顺了,小孟舍人可记得谁是第一个在刺杀后来看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