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追欢用手轻轻地拂开石碑上的尘土,石碑上却未刻一字。
自太庙祭奠完李氏皇族的祖先后,她便悄悄敢往了这里。这是她的亡夫之墓,她却自残行愧,无颜为他立碑写志。
坟茔上长满蔓草、荆棘成林;荒冢前磷火飘忽、惊鸟悲鸣。
孟追欢撸起袖子便开始清理坟茔上的荒草,孔文质,你说,要不是当初我把你从太液池里捞出来,你是不是都泡成巨人观了?
我应该将你火葬的,看看你这样的人,能不能烧出个舍利来。
回答她的却只有一片树叶从空中悄然飘落。
孟追欢捻起那片树叶,拇指与食指摩挲,李忧民给你取了个谥号,忠肃。我觉得不好,该为文正才是,不过他也没读过什么书,你都死了就让让他吧!
孟追欢随手将手上的灰在衣袍上蹭蹭,便打开了酒壶,随手往地上一浇,新丰酒,是李承玠喜欢喝的,不知道你给你喝了你会不会生气,你都死了生气也没什么办法。
孔文质,今日我去太庙的时候,将你从前用惯了的发簪放到了李家祖宗的牌位之前,我要你日日都受他们李氏子孙的跪拜,孟追欢将刚刚祭奠过孔文质的酒一口灌入自己的嘴中,我说他们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给你追封!
孟追欢用未粘灰的手擦去满脸的泪痕,孔文质,你这样为了一个破君主,一个破朝廷,连死都不怕的人,听了这话是不是难受至极?
孟追欢久久未散的回声响彻山谷,那你起来辩驳我啊!如从前一般辩驳我啊!
赤豆驾车将在孔文质坟前喝得醉醺醺的孟追欢带回了荆国公府,如今她终于又迷迷瞪瞪地躺倒在了这张熟悉的画木架床上。
恍然不觉间,床前似是站着个人影,孟追欢想都不想,孔文质你别管我了,你就让我喝死好了!
你在叫谁?
孟追欢听到这一声,吓得那点朦胧的酒意全消退了。
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你在太庙前说的今晚要来这儿睡?李承玠斜坐上榻,对着她挑了挑眉,怎么?这里更刺激吗?
孟追欢摇摇头。
李承玠见她这幅窝囊的样子心里生了几分火气,去哪儿喝酒了?又去平康坊了?
孟追欢心虚地应下,去孔文质坟前祭奠的事还是不说为妙。
李承玠嗤笑几声,还未贺过孟监丞不日便要青云直上,下次喝花酒该叫上你的通房大丫鬟一起才是。
说罢他便蹬了乌皮靴,躺倒在了她的身边,转开了话题,今日为什么要在祖宗面前发这种毒誓?
我若不发,怎么取信于你阿爷?孟追欢拍拍胸脯,安慰着自己,我不怕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可是我怕。孟追欢,我怕。
说罢他便轻轻地捏住她的下巴,用手掌轻拍她的嘴,好像拍过了便能将说过的话不作数一般。
电光火石间,却听咻地一声,一尾羽箭破窗而入,李承玠翻身,便抱着她滚入架床深处,紧挨着那木画上的嬉水鸳鸯。
随后,杨吹花与杨嚼蕊便推门而入,杨吹花见他二人安然无恙才道,属下无能,那人藏在回廊的屋檐上,射了一箭便隐匿身形跑了。
还不快去追!李承玠转头看了眼缩在架床内微微颤抖的孟追欢,我与嚼蕊去,吹花你在这里守着。
还是让小杨校尉留下陪我吧。
此刻没什么商讨的时间,李承玠领着杨吹花便出了房门,杨嚼蕊将正门掩上,抱剑便守在架床旁。
你居然敢让我和你同居一室?
你大可以趁此良机杀了我,孟追欢勾起唇笑了笑,只要你想做阴沟里一辈子见不得人的蛆。
杨嚼蕊似是被她戳中心事,抱着剑便不再言语。
孟追欢却没打算放过她,你说为什么,嚼蕊你明明和你哥哥明明武艺相当,王爷却更重用你哥哥一些呢?
杨嚼蕊冷笑一声,明光军可不是你们讲论资排辈的朝堂,王爷也从未因我是女子而轻看我一分。
那为什么王爷是让吹花守着我,而不是你嚼蕊?明明你是女子更为适宜不是吗?
那是因为从前我生过杀你的念头!
不,是因为你不忠,孟追欢仰头望着她,勾起唇角,你改换过三次门庭,最早是在荆国公门下,然后转而女扮男装投奔李承珩,李承珩却因你是女人要逐你出营,最后才是到了李承玠麾下。
我哥哥也改换过三次门庭,还不是受秦王重用?
可你哥哥不会如你一般,明明已经在秦王麾下做事,却每日仍挂念着自己的旧主。孟追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今天从太庙出来后李承玠便叫你偷偷跟着我,你看到了我祭奠孔文质,却一个字都没有说,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杨嚼蕊梗着脖子,我不过是不想你们这对野鸳鸯扰了他在地下的清净。
你倒不如跟着我,我最为擅长的就是逢时改节和图位卖忠,绝不会嫌你心里装着别人,孟追欢向她伸出一只手,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做的事情,和孔文质要做的是一样的。
孟追欢听到了脚步声,忙止住了声息,只见李承玠和杨吹花推门而入,李承玠哀叹一声,跟丢了。
孟追欢到桌案上,为他们俩人斟了两杯茶,递到他俩面前,俩人都一饮而尽。
杨吹花这才缓缓道,这刺客只有一人,却对国公府很是熟悉,他借由直廊萦回、奇石水亭,将我与王爷绕了三圈才离去。
孟追欢哼了一声,倒是个爱戏耍人的刺客。
显然你家这是遭了内鬼,李承玠的手拍得桌案阵阵作响,这么大一个园子,那人不是来过无数次便是已然拿到了修造时的图纸。
是遭了内鬼,但是查不到。孟追欢对他二人解释道,当年修这个园子的时候,孔孟两家都出钱出力,连我姨母也过问过,宫中说不定都有一份图纸,这么多人根本排查不完。
他今日不得逞,来日说不定还会来,李承玠攥紧了拳头,你以后少来这里,再者
不然我让吹花跟着你?
杨吹花抬眼看他二人,心想打两份工也不是不行,但是得有两份工钱。
孟追欢瞅了一眼杨嚼蕊,却见她正在对着自己轻轻颔首,还是小杨校尉吧,正好连上茅厕我俩都能一起。
一夜酣梦,待李承玠醒转的时候,孟追欢窝在他怀中正睡得香甜。
他瞥了一眼那画木架床上所绘着的交颈鸳鸯,想来这床是孟追欢与孔文质成亲时睡过的,他有些嫉妒又没来由觉得有几分兴奋。
懒猪,起床了,今日点卯又要迟了。说完他便揉揉孟追欢的脸上的软肉。
孟追欢伸了个懒腰,却不急着起身,而是唤来赤豆将药箱取出。
李承玠突然耳朵一红,我弄痛你了?
没有这回事儿,孟追欢笑着锤锤他胸口,他们费尽心思刺杀我,我不受点伤不是对不起他们的一番筹谋?
你说我是伤哪儿好?大腿还是胳膊?
李承玠哼了几声,昨天那支箭,顶多射到你肩膀上。
那便伤在肩膀上吧。
我来给你包,李承玠拉开药箱,我可太知道箭伤该长什么样了。
孟追欢想到李承玠背上那几处不起眼的伤痕,轻轻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李承玠亲了亲她那白皙的肩膀上点点似梅花般的咬痕,只在布帛上滴了一两滴金疮药,又缠了三圈打了个结,还是得有点药味,否则别人就看出你是在装病了。
孟追欢轻轻一笑,讲得这么头头是道,以前经常装病?
我倒是想装,李承玠的胡茬刺过孟追欢的脸颊,可我怕一旦退了,便再也没命回来见你了。
李承玠走后,孟追欢便着人去宫里通报了自己昨夜遇刺,便再躺下了,这一觉睡到了该用午食才醒。
她窝在床上配着葱醋鸡吃了半盏御黄王母饭,那粟米饭是拌了肉糜上锅蒸的,吃得她口齿生津。
正用到一半时,赤茶却进来通传说圣人的御驾已经行到国公府门口了,她忙叫赤豆将碗筷都收起,开了窗散味儿,又窝回被窝里做虚弱状。
孟追欢合上双眼不一会儿,才感觉有一指伸过来叹自己的鼻息。
她睁开眼,便见李忧民摒退了众人,站在自己的床前,还好,没死透呢。
孟追欢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忧民按了回去,刚才便没来接驾,朕都站儿了还装什么?
孟追欢轻轻瞪了李忧民一眼,他便再道,快躺下,万一别人说朕不体恤大臣可怎么办?
李忧民在床前的交椅上坐下后,边捻手上的佛珠边道,又是和谁结仇了?
臣的仇家满长安,可猜不出是谁的刺客。
李忧民面色凛然,放低了声音,朕准备贬长孙腹剑、伍相庆出长安,至于郑忍耻,朕倒是可以给他个乞骸骨的机会。
圣人不可,孟追欢从床上爬起,正色道,推行新法到底还是要靠各州县地方官员,他们骤然遭贬,必心生怨怼、阳奉阴违。
孟追欢停了片刻后又道,等他们耍阴招,露出马脚来,再依律论处便是。
他勾起唇角,那朕这几天可得多念两句佛。
李忧民的佛珠拨弄得越发快了,不猜猜朕这次会给你个什么官职?
圣人记错了,是客公善于卜卦,可不是臣。
中书舍人,李忧民顿了顿,朕再将制举的考策官一职交给你,此次制举,必要选出锐意变革的官员出来,办好了朕便给你加同平章事、入政事堂议事。
圣人不早说。你早说我就不去选赘婿了。
现在倒也不晚,李忧民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