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是孟追欢往万年县县廨上值的第一日,窗前的桃花尚未结苞,朔风呼哧打得窗棂作响,原来的县丞伍相庆正跪坐在桌案前等着与她交接文书,她上前行了个插手礼道,恭贺监丞高升,鸿胪寺典客署可是好去处。
伍相庆摆了摆手道,哪里哪里,要说全大梁的官,都比这万年县里的官好做。
孟追欢明知故问,万年县所居的都是诗礼之家,簪缨世族,如何难做?
孟县丞玩笑话,这里面随便拉上一户,都够小的喝一壶的了,每天坐在这儿,都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过活。
那还未问过监丞,有哪几姓是千万开罪不得的?
这几户虽谈不上什么百代门阀,但素日里最喜挟势力、弄是非,得罪了轻则祸及己身,重则阖家惨死。我今天就做做善事,写与你,你熟记便要烧了。
孟追欢展了展那几页薄纸:
赤尾鲤鱼翻东海,水贼河盗入龙门,钓叟泉州李。
空明缥缈三清地,美若琼浆蓬莱河,道法崔仙人。
满门辉映连珠璧,瑶池不换太原王,太原自有太原皇。
野雉一朝做凤凰,泥菩萨也能着金装,薛家的鸡竟打了李家的鸣!
孟追欢一一读过去,除却皇族李氏、外戚薛氏外,都是盘踞万年的连宗大姓,如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等一干人。话里话外都带着对这些权贵的揶揄。
她笑了笑,转头就将这张纸烧了,谢过伍监丞了,只是这顺口溜还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再孟追欢与伍相庆交接了文书后,便拿了昨夜所写的策论与客京华,她与李承玠同在崇文馆念学多年,私下都能将对方的字模仿个七八成,又有照夜白的私印在,孟追欢瞅了瞅客京华的神色,知道他是信了。
不抑兼并,孟县丞这是第一天便要为世家谋算起来了吗?
客京华翻到李承玠的批复和私印后,更是眼前一黑,这女人给王爷灌了迷魂汤还是吃了蒙汗药了,这样荒谬的主意他也敢应。
王爷命你我二人着力促成此事,客公可明白?
万年县中世家大族倾吞豪夺之时本就屡见不鲜,客京华将那张纸拍在桌案上道,于县丞而言,这只是薄薄得一张纸,可是压在万年县下,就是一个又一个流离失所的家。
孟追欢轻轻笑了笑,是这样,却也不是这样。
她向客京华拱手道,这是秦王之令,还请客公配合。
孟追欢今日未着官服而是穿了一身云纹锦的翻领胡服,又梳了交心髻,妆面齐全,怎么看也不是劳形案牍的样子。
她说罢便离去,只留客京华一句,我下午要赴崔家三娘的马球约,县廨中事就劳客公督办了!
客京华叹了一口气,先将那写了秦王批复和盖了秦王私印的策论烧了,又召来了门外侍立之人道,今年粮价恐怕是保不住了,你与秦王的账房说,务必趁现如今,多多囤粮。
客京华说罢又再叹一口气,到时候粮价飞涨,饿殍遍野,也可以秦王之名开仓赈灾济贫,只望这把不抑兼并的火别烧到他明光军身上。
他又复而叹息道,这个家没我是真的要散啊。
光化门外有这崔家三娘所设的马球场,孟追欢来时,只见尘飞蹄、蹄飞杆、杆飞球,场上青旗与红旗各占一方,打得难舍难分。
崔三娘名曰崔玉珍,穿一身宝花绫罗,便笑眼盈盈地来挽她的手臂,欢娘竟来了,别是因我误了县廨中事。
万年县的县令客公,从前在明光军中做事,有他看顾,误不得,误不得。
崔玉珍只当她是纨绔病又犯了,便叉开了话题道,我祖母托你二婶为我说亲,她竟想把她家儿子说给我,说得千好万好,我却不信你二婶这张嘴。
我二婶是怎么说她儿子的?
说他身高六尺,芝兰玉树。
这倒也没说错,脑袋空空光长个儿了,什么都没得夸了,便也只有长得高能拿出来说说了。
又说他克己复礼,后宅和谐。
他阿娘连他的房中事都要过问,是有够和谐的。
还说他八斗之才,厚积薄发。
在他这个年纪,李承玠都去打突厥了,孔文质都越次入对了,他连个明经科都考不上,还要靠家族荫官,怎么不算厚积薄发?
崔玉珍拍拍自己的胸口,听你这一说,幸好我祖母没应她。
孟追欢将崔玉珍拉在一旁,那你可想好要找个什么样的了吗?
我那些伯父叔叔日日就知道炼丹烧汞、漫言清谈,只望着我去找个高官厚禄的人家,狠狠收上一笔聘礼,再贴补他们的门楣。
崔玉珍哼了一声道,我说还不如和你一般找个短命的,丈夫死了便无人再管,我无论是出去经商、还是做官,都自有一番大前途在。
孟追欢扑哧一笑,你那些叔叔伯伯不是在找银子吗,我倒知道哪里有银子。
望见崔玉珍疑惑地神色,她再解释道,圣人在万年县行新法,要将从前分与农户的口分田都收回去再卖出去,又开了永业田的自由买卖,这又是多少土地,地能生钱啊。
此事却仅仅在我万年一地,你便回去与你那些叔叔伯伯说,你可凭着与孟家八娘打马球的交情,帮他们吃下更多的地,他们则要允了你分家自立女户,更要将你阿爷在世时所备下的嫁妆一并带出,立下字据,嫁娶与宗族再无干系。
崔玉珍伸出手将孟追欢牢牢拉住,欢娘,你不日便要青云,不必为我如此
我帮你亦是帮我自己,你自幼失怙,我也从小丧母,如若我们任人摆弄,岂不是要被族里人生吞活剥了去?孟追欢拉住崔玉珍的手,他们吃下这么多地,却不怕也有撑死的这一天。
孟追欢眼见马球场上青白旗交织,此局已定,她拉崔玉珍下场,珍娘可愿与我再战一局?
崔玉珍笑了笑,你从前都是赢的,我可不敢和你打。
从前那不是和李承玠一方,他那马球打得,栓一条狗在上面都能赢。
崔玉珍捂嘴道,我可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孟追欢与崔玉珍在马球场上鏖战之时,李承玠正入了浴堂殿听事,那殿中龙涎香不知燃了多久,冲得他脑袋发昏。他阿爷见了,命人将那香炉抬出去,又取了香盒与他看,二郎你看,这是什么?
龙涎香?
我刚入长安时,城中人都以为他是龙的口水,可我却知道,那是鲸鱼拉的粑粑
龙涎香是抹香鲸大肠末端的分泌物,本质上不是屎,但李忧民见识有限,将他误认为屎。实际上唐朝初年是没有龙涎香的,当时龙涎香被称作是阿末香,主要由大食人进行贸易,唐朝末年才开始将阿末香称之为龙涎香。
李忧民拍了拍李承玠的肩膀,所以说儿子,长安的贵族子弟有什么了不起,竟将粪便奉若珍宝。
李忧民盒上香盒的盖子,这才开始说正事,昨日你带明光军巡捕曲江,可有吓坏那些成日宴饮的世家子?抓着谁了?
李承玠沉思了片刻,方扑倒在地,儿子无能,昨日晕船了。
你晕船?李忧民从案前起身,你老子我那是干水贼起家的,你跟我说你晕船?
李忧民见他还跪着,又呸了一口道,你以后可别回泉州祭祖,祖宗丢不起你这个人。
咱家不是李耳后人吗?
这你都信?那不是打天下要装装样子,咱家祖上就是卖鱼的!
说完李忧民将他拉起身,香盒一抛就到了李承玠手里,赏你点粑粑回去点着玩吧!
李承玠缓步迈入回廊,如今他所居住的秦王府,是十几年前他与母亲所居的旧宅院修缮而成的。
那时他阿爷与哥哥七年前的魏王与魏王世子,往河北道就藩,他与母亲却被扣在了长安,留在长安城中入崇文馆与诸皇子一同念学。
他永远记得刚入崇文馆的那段日子,分来的永业田她阿娘竟拿去牧马;他阿娘连汉话都说不清,李云琮笑话他的口音里有股膻味;他知道了长安城的贵人过冬不会将羊皮穿在外面,那样会被叫放羊乡巴佬;他知道了什么是光明虾炙、什么是箸头春,天天抱着羊腿啃的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李承玠总以为孟追欢是不同的,他自发地为记忆中的孟追欢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其实孟追欢与其它人做得并无不同,她也会在他诵书的时候掩嘴偷笑,她也会因为闻到羊膻味低低皱眉,她也曾在崇文馆中羞辱过他。
那天夜里月朗星稀,他坐在宅院的角门外,一如从前与她偷偷溜出去玩时一般。他打开香盒问她,欢娘你看,这是什么?
孟追欢扑倒在他身上,龙涎香啊,照夜白,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他正想嘲笑她一番,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过是误认粪便为珍宝。
可他只是轻轻地抱着她,抚摸过她被汗水浸湿了的衣衫,他说,那我改日再为欢娘多寻一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