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到了上元灯节,三日不行宵禁。
孟追欢忆及去年上元游人如织,孔文质一手抱起孟祚新、一手拉着她,同往东市看灯。
香车宝盖马首连街,携伴出游;管弦火烛鱼龙灯舞,夜白如昼。而如今夫君殉国、孩儿进宫,自己却成了孤家寡人。
孟追欢叹了口气,又转头释然了,正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如今咋暖还寒、雪水初融,曲江池上浮着的薄冰才碎,便有铺子造了小舟置于湖面,供人租住一夜,或是饮酒赏灯、或是吟诗作乐。
说是雅致意趣,实则却总逃不过男男女女的风月事,总绕不开不肯归家的浪荡子。
七年前,自己亦在这曲江池上醉卧酣眠,是耶非耶两不知
出自《李夫人》白居易:去何速兮来何迟,是耶非耶两不知
。
孟追欢打发了人,往平康坊请了玳瑁娘子与她泛舟游湖,再暖上一壶温酒,又吃上一锅乳酿鱼,也算是不负如此良宵了。
玳瑁抱着琵琶入了船舱内,孟追欢便拉着她往炉子前烤火,你手怎么这样冰,春寒料峭也不多穿些?
穿得跟个球似的,筵席上的人看什么?玳瑁将两只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旁人可不管我们冷不冷。
孟追欢将她的手揣在自己怀中,那我为你赎身可好?
玳瑁低低地叹了口气,这话我听过无数次了,平康坊比我貌美的人、比我可怜的人比比皆是,都排着队等娘子为她们赎身,犯不着将银子花在我身上。
不是为色所迷,也不是怜悯于你,只是慨叹你的兴衰际遇,欣喜你的才高行洁。
玳瑁听完后抿嘴一笑,贴着她的耳朵道,我只入腰金衣紫、高官显爵之家,娘子待腾飞之日再来为我赎身吧。
孟追欢卧下以肘撑头,笑着对她道,我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玳瑁随手一拨琵琶弦,便是清风明月、乐中含情。
她的手上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却纤细白净,弹罢一曲后,她便一掌托住孟追欢的头部,一掌为她喂酒,孟追欢往日没被人喂过,头一歪便多半洒在了衣襟上。
玳瑁忙抽了手帕在她的胸口擦拭,孟追欢只觉她满身脂粉,暗香袭人,便仰躺了过去由着她擦。
这时却听外面砰的一声,孟追欢只当是与别家船撞了,便不再理会。
电光火石间,却是马矟的枪头已然抵在她的脖颈处,玳瑁此时正趴在她身上,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承玠旁边的杨吹花很有眼色地将趴在她身上的玳瑁拉起,王爷,我先将此女带出去审问,您再在此审问国公夫人。
说罢,杨吹花似是怕李承玠一个不留神将她捅死,还将他家王爷使惯了的马矟带走了。
孟追欢忙从软榻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李承玠,王爷身为明光军统帅,怎么擅自上元灯节带兵入城?
李承玠轻笑了一声,上元灯节不行宵禁,圣人命我明光军与右金吾卫一同巡视长安,访拿娼赌盗贼,换句话说,我今日是奉旨来扫黄的。
孟追欢恶狠狠地盯着他,曲江池上漂着这么多船王爷不去抓,独独抓我这一船,王爷这不是以权谋私,蓄意报复吗?我明日便要参你一本!
李承玠上前便按住孟追欢肩头,那你呢,身为朝廷命官,却在曲江池上行艳事,我明日也参你一本!
我行什么艳事了,我只是我在学琵琶!孟追欢顿了一顿,我素喜音律,你可不能诬人清白!
李承玠用手把住孟追欢的下巴,指了指她的胸口,学琵琶,你学的是什么曲子要两个人叠在一起学?还学得这里全是酒渍?我也来跟你学学?
孟追欢心虚,不敢答他,只用手抱小腿,缩在桌角处。李承玠看了便越发生气,先是拿绳子将她手腕捆住,又喊了杨吹花进来,竟是要写笔录,俨然一副捉贼要拿赃的样子。
这船是哪里来的?
青龙坊内有一姓齐的铺子所造。
船舱内是什么构造的,你一一说来。说罢他便拉着绳子将孟追欢从地上拽起,指着船舱内的物件一个一个地问道。
这是奶酿鱼,是刚从曲江中捞出现煮的。
这是炉子,取暖温酒用的。
这个呢?李承玠伸出手指了指。
这是软榻。
这是你做什么使的?
孟追欢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吗,你的新婚夜不是就在这里吗?还要我详细说说吗?
李承玠长出一口气后,便对着在桌案上奋笔疾书的杨吹花,这句不许写!
那天晚上你喂酒得喂酒,解衣裳得解衣裳,比今天有过之无不及
只听杨吹花倒吸一口冷气,王爷,这句能写吗?
李承玠却不答他,伸手便将孟追欢的头掰过来,你还敢提那夜里的事?是嫌罪名不够还想再加上几条吗,如果不是你给我灌醉了,后面的事会发生吗?
你那天晚上可不像喝多了,我还没见过喝多了的人脱裤子脱得这么快的。
这些通通都不许写。李承玠瞥了眼杨吹花的方向。
杨吹花将那页笔录叠好后便揣在了怀中,又对着李承玠拱手道,王爷,已子时了,我该下值了,这后面的笔录让金吾卫的人来写吧
李承玠对着他摆摆手道,你带着平康坊里的那个一道出去,今夜的事谁也不许提。
杨吹花道了句喏便踏上李承玠的那艘小舟划走了,孟追欢跪坐在软榻上不发一语,也不知李承玠会如何搓磨她。
孟追欢心里只想着要好好出一口恶气,也给李承玠些委屈受,她张口便是,你还不走,怎么你是要跟我在这儿偷情吗?
李承玠嗤笑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沉默了半晌后,却突然开始抽他身上的銙带了。
腰间的环佩在这狭窄的船舱中叮当作响,他随手将鱼袋扔在桌案上,绛紫色圆领袍衫倾身而下,孟追欢这才恍然发觉他想做什么,她喉中不免带了些哭腔,李承玠我好好解释你不要这样对我。
李承玠就这样半挂着袍子将她圈在怀里,亲了亲她被勒红了的双手,祸到临头了知道服软了,可惜晚了。
李承玠想,鲜卑有句话叫,屎涨到了开始挖茅坑了。说得大抵是孟追欢这样的人。
孟追欢此时此刻,眸中蓄泪,眼眉低垂,天然一副啼妆样,唇口微翘,嘴角耷拉,嗔怒是她,笑靥也是她。
李承玠望着她如今面上百般情绪,明光军中,有人吹嘘自己过往的淫靡逸事,亦有人传授旁人如何舒服,如何畅快,他每每撞见,便会以秽乱之名呵斥。
可他也有肮脏污臭的念头,有濡湿了被褥的绮梦。
曲江池一夜,被困的不在那艘飘摇小舟上的,不该只有他一人才对。
待到日中时分,晓阳当空了,孟追欢才醒转。她瞅了瞅胸前全是斑斑红痕,她的衣衫堆叠在脚下,珠钗昨夜里尽被李承玠扯下,和他的鱼袋一同置于桌案上。
李承玠正在船舱外撑船,口中哼唱着的竟是她惯爱弹得那首《绿腰曲》,听着她窸窣地穿衣声,他才道,马上便靠岸了,青龙坊内有个小摊的光明虾炙做得颇好,待会儿我们便去吃。
孟追欢不答话,李承玠只当她仍在生气。
孟追欢却瞥见李承玠的鱼袋仍在桌案上,她趁着穿衣的间歇翻了出来,除却金鱼符外,还放着秦王之印,明光军上将军之印,及一方刻着照夜白的小印。
李承玠惯来在私人来往信件中用这方照夜白之印,孟追欢将其拿出后,便印在了随身的手帕上。
船只轻轻靠岸,孟追欢轻轻地为李承玠将鱼袋系上。她腿脚酸软、不想走路,只双手环在李承玠脖颈便要他背,李承玠促狭似得捏了捏她的鼻头,便将她扛起,又将船交给了岸边的小郎君,这才背着她往那做光明虾炙的小摊去。
这光明虾炙所取的虾便是曲江之虾,又放了胡荽、小蒜腌制过,再串了串在炭火上烤制,多烤一分则柴,少烤一分则腥,很是考验师傅的手艺。
李承玠陪着孟追欢连吃了几串后,这才开口道,欢娘莫生我气了。
哼,说要分开的也是你,纠缠不清也是你,你这人好拧巴,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孟追欢嚼了嚼口中的虾肉,将脑袋转过去不理他。
你就当昨日我被你气昏了头,一切未发生过。
孟追欢啐了他一口,什么没发生过,你爽快都爽快了,怎不把弄出来的玩意儿塞回去?
李承玠见她说得直白,忙去捂她的嘴,那你想如何?
孟追欢咬了他手心一口,我要你,做我见不得光的男人,做我的通房大丫鬟,和以前一样,你可愿意?
李承玠听了这话便沉了脸,孟追欢转而抽了李承玠的手帕去擦手,我过几日夜里去找你,你记得给我留个小门。
孟追欢将李承玠气得七窍冒烟、急火攻心后,便独自一人归家了,她只对赤豆说让她找个刻印的,刻个手帕上的章。
赤豆瞥见照夜白三个字便觉不妥道,伪写官文书印者,要流二千里啊,娘子不如再想想?
朝廷官员、宫府侯爵的印玺自然无人敢刻,但这照夜白的私印,却不大有人识得。
孟追欢捏了捏赤豆的手道,我应你,只用这一次,用完你便将那印毁了可好?
赤豆终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