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E的工作节奏,并不比首都的工厂里慢。因为在两家车厂工作的经验,检修组很难得地试用了安洋。她在组里主要负责文职工作,统计配件消耗情况,写报告和方案,剩下的时候就一样穿着工作服,在车间里修车。
顶尖赛一开始,整个检修组就开始昏天黑地了。每场比赛前都要对车辆进行细致的检查,组里还要轮着值夜班,以防车手平时晚上训练结束后有维修需求。
季军赛结束那天晚上,安洋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维修组的其他人都随队去了迷途市,几个小时以前全公司一起守着电视看完了比赛,这也是青焰今年的最后一场比赛。她发消息恭喜他们得了季军,鸭蛋给她回复,说短期内还回不了高秀,要等决赛和闭幕式过后。
迷途杯落下帷幕,维修组开始忙的项目就是新车手选拔和每年年初的表演赛。安洋是新人,被分配到相对强度更大的选拔现场工作。新车手在场上意外比较多,需要维修的情况也就很多。跨年夜晚上,她在办公室做维修报告,明天一早就得交上去,尽快拿回需要补充的部件。
突然有人打开办公区域的大玻璃门,探进个脑袋:“安洋!”
“你怎么——”安洋吃了一惊,站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在楼上会议室开会来着,关于下个月表演赛的事儿。”他小心地进门,扫视了其他大片空荡荡的办公桌:“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加班啊?”
“嗯。这片最近就我们比较忙……你不得快点回去开会吗?”
“开完了。”他在她位子上坐下,“队长还有点儿事儿跟老板谈,我等着他一起回基地。”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她盯着他看,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亮,忽闪忽闪的。
“表演赛结束,大概一月底吧。”他拉她的手,“想我啊?”
“那倒没有。”她笑。
“你再说一遍?”
“不闹了,待会儿被人看见。”她连忙摆手。“你快回去吧,我这儿也差不多做完了,很快就走了。”
“队长他们大概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出来。”他看看表,“我陪着你弄吧。”
安洋完成报告和清单,关了电脑。她扭头看看一旁的鸭蛋,他歪着脑袋睡着了。她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眉毛,笑。原来离第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一个热情却青涩的少年,突然填满了她的生活。他对她而言,像是一瓶冬天里的冰可乐,甜蜜而刺激,最后剩下的,还有未知的冒险。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感谢他。她年少时幽闭、孤僻,但他愿意包容她的倔强、别扭,愿意尽力去当她的朋友。他并不把她带到他自己的世界,他只是一直试着打开她心里的小门,试图跟小门里蜷缩着的那个她聊天。
“怎么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身上披着的她的衣服,又看了看手机。“他们还没开完会啊。”
“嗯,应该还没有。”安洋说。“你再睡会儿吧。”
“不了,你都工作完了。”他让她把大衣穿上。“咱去楼下买东西喝?
然后我送你上公交吧。”
“好。”
“还真是对不起啊。”公交站台上,他跟她说。
“对不起什么?”
“我让你回来工作,结果我自己也回不了家,大过节的你还得加班——”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啦。”
“这次放假的时候,你抽个空,咱们去民政局好不好?”
“好。”
“原来你这么爽快啊……这一年里我一直怕你赖账来着。”
“之前只是请不了假而已啦。”她笑着摇摇头:“说赖账,也应该是我怕你赖账吧。”
“我真的挺想结婚的。跟你。”
“突然这么会说话啊——”
“我其实不太能想象得到婚姻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自顾自地认真说。“从小我们家就我和我爸,两个人过得也挺好,别人总说的结婚的好处坏处我都没有什么概念。”他低下头,“但是打大学那时候起,认识你之后,我就觉得——怎么说,如果遇见合适的人,就应该试试看,以后的几十年都这样一起过。我觉得应该是件挺好的事儿,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现在也还这么想?”
“嗯。”他点头。“那你呢?”
“我?”她想了几秒,笑:“我就是因为喜欢你呗。”
他也笑,伸手摸她的头。
表演赛结束,鸭蛋终于休了假。并未稍加选择,某个平常的冬日上午,他和安洋领了结婚证。和他一样,安洋对这件事儿似乎也糊里糊涂的,结婚后的第一个周末,鸭蛋去公司没接到人,打电话给她,她说不小心忘了已经结婚的事情,一到周末就想着坐车去郊区回父母家去……他赶到车站接她回家,两个人一见到对方就笑个不停。
“嗯。”她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夜辰——”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回了家你就真实了。”他说。“对了,我打听了几家承接婚礼的酒店,趁这周末你看看吧,下周我好去联系。”
“嗯……”她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你想要婚礼吗?我觉得没有太大必要……你觉得呢?”
“我是觉得想给你个隆重点儿的仪式啦——但我也想过,以你的性格,很可能不太喜欢热闹。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的话,我就尊重你的意见。”
“好。”她点头。“谢谢你。”
“我还得谢你呢,这么给我省事儿。”他笑。“都结过婚了你还一口一个谢谢的。”
“今天难得下班这么早……”她看着窗外:“咱回大学里散散步吧。”
“怎么突然想回来参观了。”
“车都绕到附近了,就想来看看。”教学楼旁的人工湖,水好像深了许多。两三只黑色的天鹅一如从前,围着岸边打转。
“我还以为——”他说到一半,又止住了。
“以为什么?”
“以为……你最不想回忆的就是校园生活了。”
她低下头,“哈哈”地笑了一阵儿。“好像也没错。”
“说实话,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是我连累你了?”
“你连累我什么?”
“害你休学,还生了病。”
“谁会觉得是你的错啊。”她摇头。“那个时候的事情,要深究的话,怎么想都是我做得不对。但现在看来,其实我当时做的,是个正确的决定啊。”
“怎么说?”
“要是当时没有冒着风险跟你这个烦人精当朋友,就不会遇上那几个月里的麻烦。不过……”
“不过最后能把我这个烦人精带回家随便使唤,赶都赶不走,还是挺赚的,是吧?”
她边笑,边挽过他的胳膊。
“后来我才发觉,休学那两年对我来说其实挺珍贵的。”她说。“上了大学之后,被时间赶着走,也不知道选择给自己的东西究竟适不适合。那个时候突然有了停留和观察思考的机会,后来回到学校,想的东西才比以前更加确切。”
“我还以为你又要提你的老相好……”
“哪门子的老相好啊——”安洋把他的胳膊扔开。
“我开玩笑的。”鸭蛋嘟囔。“你还记得这儿吗?”
“嗯?”
“二十三岁的时候吧,跨年夜,咱俩走到这,然后我傻不啦叽的拿戒指给你。然后你就……”他朝她挑了挑眉毛。
“快打住。”
“要是当时你肯答应我,现在咱俩早就是孩子爸妈了——”
“那孩子得多可怜啊。”
“胡说。”鸭蛋皱着眉毛瞪她。
“我开玩笑的。你夜辰什么人啊——要是当了爸,也是好爸爸。”
“我还是先给你当两年好丈夫,再来申请吧。”
她看看他,笑,又扭着他的胳膊。
“你当时究竟为什么突然说要去酒店啊?”他问。
“就是一时冲动而已。”
“啊?真的?那你后来后悔了啊……”
“对啊。”
“骗人。”
她笑着摇摇头,认真回答:“就是那天晚上突然特别喜欢你呗。感觉你掏戒指塞给我的时候傻乎乎的,特别可爱。”
“什么叫傻乎乎的啊?还可爱……那不是你的专用形容词吗?”
“您这是夸我呢?”
“那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啊。你想啊,一个胖乎乎的年轻男孩儿,从大衣兜里拿出个小盒子,让你跟他结婚,多好玩儿啊。”
“我精心准备的求婚就是好玩儿吗?”鸭蛋想了想:“还有胖,和胖乎乎?”
“这不是重点了啦……反正那个时候就觉得很喜欢你。要是那晚你拒绝了,说不定我还会觉得很遗憾呢。”
鸭蛋在心里暗暗地笑,脸上却故作镇定。“那你之后还甩了我。”
“那哪是甩你啊。我只是想比你先说出来而已。我本来就做的不对,你还躲出去不见我,肯定不会再原谅我了。再加上我又要出国去一阵儿……我就是不想听你说分手,才抢着说的。”
“你这叫自作聪明。”
“难道当时我说让你等我回来,你就真的等吗?肯定也不是啊。还不如爽快点——”
“你真小瞧你老公了。我离家出走就是想让你求我,跟我道歉。结果你一直不来,我一找你,你就说分手。那我能怎么办啊?”
“嗯……不怪你啦。是我不对。”她埋着头,低声认错。
“你少来这套——”
“哈哈——”她晃了晃他的胳膊。“后来能把你找回来,也算我将功补过啦。”
“那也是我牺牲了我健壮的身体和帅气的额头,才换的。”
“你什么时候健壮而帅气过了。”
“你是因为总喜欢摸我身上的疤,才觉得我受伤之后没有减少帅气的吧……”
安洋脸一下红了:“谁摸你了。”
“昨晚才——你这人穿上衣服不认人啊。”
“你……别乱说话。”
“好——我,我乱说话了。”他难得这么让着她。“那你这回……怎么又答应结婚了啊?”
“一时糊涂。跟你太久没见了,一开心就答应了呗。”
“你好坏啊——老是欲擒故纵的。明明你也想结婚嘛。”鸭蛋斜眼看了看她。“你都不知道,上大学那会儿,我多期待和你像这样在学校里散散步。”
回到家后,安洋又收到消息要做什么表格,鸭蛋就躺在她背后的沙发上看手机消息,一只手玩儿她的头发。一个小时之后,她合上电脑,坐到他边上,凑上去:“看什么呢?”
“美女。”
“给我看看?”
“开玩笑的。你们工作也真忙——”他翻个身,趴在沙发上。“不上班了不好吗?”
“不上班干什么?”
“玩儿,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做你喜欢的事儿。然后开心了,给我生孩子。”
“你是在胡说八道吧?”
“嗯,是的。”他点头。
安洋笑。
“我昨天闲着没事儿给老崔发消息,你猜怎么着?”鸭蛋兴奋地开始八卦。他今年跨年夜的时候求婚成功了,开始准备婚礼了。”
安洋皱皱眉,“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有新闻。”
“老崔这几年不像以前了,没有那么多少娱乐记者追着他。”
“崔贤的妻子……肯定很漂亮。”
“为什么?”
“他长得那么酷,又年少有为,肯定会找着一个成熟性感的成功女性啊。”
“你跟我想的一样。”鸭蛋坐起身,想跟她接着讨论:“大学刚毕业那年我比赛的时候见着他,跟他聊了会儿,看了他当时那个女朋友的照片,真的跟他特别配。那个女孩儿特别好看,也很会打扮,像网络潮人似的。”
“那跟他结婚的还是当时那个女孩儿?”
“奇怪的就是换人了。”鸭蛋说。“现在这个女孩儿他特别喜欢,我还以为是个更漂亮的绝世美女。刚刚才看到他发的照片,也不是说不漂亮,就是……不是他的款型。感觉挺可爱挺朴素,倒像是他亲妹妹似的。”
“你怎么知道人家崔贤喜欢什么型。难道不是绝世美女就不能嫁给绝世帅哥了吗。”
“你是不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真心话?绝世帅哥?”
“崔贤是挺绝的啊。”安洋靠在他腿上,看着他。“比很多艺人都帅吧。”
“那我呢?”
“你还不如我们大舜,怎么跟崔贤比啊。”
“啊?”鸭蛋没想到她真的这么直接。“喂——”
“我闹着玩儿的。”安洋笑。“对于你帅不帅没有什么非得讨论的必要。就算在我的主观里你天下第一,也一样没什么参考价值。”
鸭蛋想笑,又忍了回去。“会说话。”
随着“呲——砰——”两声响,窗外的夜色突然如同被点燃一般,亮堂了起来。
“烟花诶。”鸭蛋很惊喜:“原来这附近有非禁燃区啊。”
“今天是小年夜了。”安洋说着跟他一起走到阳台上,倚着栏杆,盯着接连不断地绽放的焰火看。
中途,她突然郑重其事地叫了他的名字一声。
“啊?”外边儿烟花的爆裂声太大,鸭蛋费力地提高音量,扭过头问:“怎么了?”
“我爱你。”她有点儿别扭地小声说了句。
他歪着脑袋,稍稍困惑了两秒,随即又回过头,忍不住笑。
“我知道啦。”他朝着远处,朝着冲上对面楼顶的满天绚烂,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