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捌

39 / 52 章 · 6,370

夜里寒风萧瑟, 安恒从浦关骑马行到澧州昼夜不停食不饱腹,从澧州出发时已经精疲力尽了。

褚和一直跟在他身边,从浦关离开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到过萧琛,安恒每次闲下来的时候都会想到萧琛, 然后就这么干坐着消沉许久, 意识一直拉不回来。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堕落下去,所以尽量让自己一天到晚的忙碌, 片刻也不敢歇, 就连休息的时候,都要不停的自我催眠才能睡着。

景国过了浦关如今更是一路无阻, 所到之处民不聊生,按照双方的速度, 他们几个时辰后便可以赶到澧州了。

按照安扬寄给他的信中的信息, 先前攻入阰城未果的那群敌军会在路上设伏,但具体位置并不知晓, 他需要谨慎一些,等到安扬他们的支援,否则很可能全军覆灭。

而从澧州到阰城只有一条路, 可以设伏之处太多,实在是难推断,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以防万一,安恒吩咐所有人卸掉盔甲都换上了与百姓无异的粗布麻衣, 收拾了一下东西便骑马往阰城的方向赶去。

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容易设伏,一行人走了一会儿,便要进入一段崎岖又长的山路了。

若是山坡林中有人埋伏, 他们贸然这么骑马过去定然会中计,如若不过去, 后面的景国军队便会追上来。

“殿下,我们该怎么办?”褚和见安恒停下马,坐在马上思索良久,担忧的问道。

安恒皱眉道:“当下只有将所有人分成两部分,一前一后走。”

褚和闻言当即道:“那我便带领一些人先走,去前方探探路,如是有危险也好保护殿下。”

“殿下若是听到异常的马鸣声,便是有情况,要多加小心。”

安恒点了点头。

褚和带着人刚准备离开,却忽然瞧见了不远处气势汹汹的来了十几人。

夜里太黑看不清对方,两人当即警惕起来。

还未看清几人,只听见对面传来一道尖锐难听的男人的声音。

“几位要过山路,可曾问过我门大哥答不答应!”

安恒闻言心中明显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完全松懈,他起初还担心是敌军,原来是山匪。

他才出征这么些日子,大安便如此乱了?

想着,安恒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想法。

过了一会儿,见这边没有一点动静,对面另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还愣着干什么,听不懂啊?!过这条路,得交钱!拿些钱财给我们大哥,便放你们过去了。”

安恒冷静的开口:“若是没有钱偏要过又如何?”

“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又是一道陌生的恶狠狠的声音。

褚和闻言轻笑了一声,虽说两边人数相当,但是打了十几年的仗对付一群山贼还是绰绰有余的。

见对方迫不及待杀气腾腾的冲过来,褚和跃跃欲试,只听见安恒轻声道:“别把他们杀了,留着还有用。”

“知道了。”褚和应了一声,随即听着人冲过去,轻轻松松没一会儿便把几个壮汉解决了。

安恒在一旁没有动手,见那几个山匪被打被踹的趴在地上求饶慢慢走了过去。

“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们吧,我们保证再也不干坏事了!”几个山匪怕死连忙求饶道。

安恒神情淡然道:“先起来,我不会杀了你们,只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多些大人饶命!”在安恒面前的那个山匪爬起来连忙道。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起来:“多谢大人!”

等所有人都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安恒吩咐道:“我要你们骑马从这里一路到阰城去。”

他们听了这个要求面面相觑,随后还是照做了。

褚和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感慨道:“殿下,这还是您第一次没有说话算话。”

安恒淡淡道:“怎么没有说话算话?方才说的是我不会杀他们,待会儿杀他们的又不是我。”

“……”

他们与山匪差半里是最安全的距离,还能够直到敌军的位置。

“走吧。”安恒上了马,看着前面的山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又道:“我们该出发了。”

另一边。

沈春同解盛埋伏着只听见山坡下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马蹄声。

“沈将军,有情况。”

解盛强撑着自己打起几分精神来,闻声看过去,只见黑夜中那群人看不清,轻声道:“能够确定是安恒他们吗?不然会打草惊蛇。”

“不确定。”沈春迟疑了一瞬,随即道:“夜里看不清是常事,这是最后的机会,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更何况他们走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

解盛觉得有些道理便没有反驳了,只听沈春冷冷的吩咐道:“放箭。”

话音刚落,那箭齐唰唰地向山路上那群人射过去。

那群人顿时吓得慌乱的四处逃窜,还没跑多远便全都被射死了。

其中一人躲过了许多箭,却没想到一箭忽然射中了马,马疼的嘶喊一声,然后发疯般的向前加速,前面要转弯,没拉住从山上掉下去了。

见所有人都死了,沈春吩咐扭头对一个将士吩咐道:“下去看看是不是安恒他们。”

倏然有一个士兵对解盛说了一句什么,解盛随即道:“等等,我们的人说有另一群人进入了山路,就在离这半里的距离。”

沈春预料到了什么,随即吩咐解盛道:“这应当是安恒他们,我们兵分两路前后夹击,你去前面,我到后面去。”

“好。”

安恒一群人听见前面的声音惊得连忙停下了马,焦急的扭头低声道:“速速将敌军的具体位置给安扬他们送信过去!”

“是。”褚和派人写好了位置,随后放在信鸽爪子上放它飞走。

幸好方才便找来信鸽。

放了信鸽没多久,只看见前面来了一群军队,褚和往后看去,发现一个女子领兵站在他们身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皱眉道:“殿下,我们被包围了!”

他们人寡实在难以敌众。

但若是最后死在了这里,他会十分不甘心。

萧琛不能白白牺牲!

安恒郑重道:“实在没法的话,只能硬碰硬了!”

褚和衡量了一下前后难易程度,随后道:“那臣解决前面的,殿下解决后面的。”

安恒还没说什么褚和便冲出去了。

沈春穿着甲胄坐在马上,冷冷的看着安恒他们,想着,这便是她憎恶大安的原因。

大安人轻视女子是刻在骨子里的,别人轻视也就算了,连她们也轻视自己,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当初两国大战,他们一家人一路流浪,最后粮食所剩无几,她父亲觉得她母亲和她没有用,便带着她弟弟跑了,母亲在逃亡中途染病死了,她最后便去了景国。

景国灭大安的计划中,她是几个里面最为坚定的拥护者,让景国来拯救大安这种已经无药可救的,落后的文明吧。

她一瞬便回过神,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又想着。

可惜那属下选错了人,两人中她才是更危险的那一个。

待会便悔恨的抱着你们殿下的尸体哭吧。

沈春握紧手中的长戟,另一只手牵着马绳,骑马朝他冲过去,狠声道:“给我杀!”

褚和和解盛交战明显处于劣势,解盛步步紧逼,却在将要把他逼到山路边上掉下去时脑中倏然发晕,感觉天旋地转。

褚和见事情还有转机,当即抓住对方已经逼近到他喉咙的长戟,使劲猛地推过去撞倒岩壁上,随后又同朝他冲过来的士兵们打起来。

萧琛最后派来护送安恒回来的将士都是属于军营中拔尖的,一个解决三个不成问题,以至于能撑到现在。

沈春虽是一个女子,但是手劲浑身力气施展起来却丝毫不属于一个男子,因为常年在战场上身手十分好,两人短时间内能够不相上下,但是时间一长,安恒同她交战还是有些吃力的。

安恒本来一路过来本就已经十分疲惫了,如今又同她交手了许久,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只见沈春的注意力一瞬望向前面。

应当是前面的战况不好。

安恒趁机进攻,朝着她刺过去,按常理是能够成功的,却不想还是被她躲了过去。

他怔愣一瞬,她身手如此敏捷,明显还没完全施展开。

“驾!”

只听见一阵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是从阰城那边传来的。

应当是安扬他们到了。

看着远处林中的火光越来越近,领军骑马过来的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沈春视线在那个戴面具的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却也来不及多想,随后脸色一瞬苍白。

现在人寡难以敌众的是他们了。

沈春退了几步,周围的将士立即将安恒包围起来,刚准备走随后看到不远处已经昏倒的解盛皱起了眉头。

蠢货。

安恒处理完周围的几个将士,顺道帮褚和解决了,随后便朝安扬那边走过去。

“陛下。”安恒看见安扬弯腰行礼。

安扬闻言垂眸看着他身子一僵,有些不适应,从马上跳下来。

不知为何会有种偷了人什么东西的心虚感。

“皇兄不必多礼。”

见陆承也从马上跳下来,安恒看向他,疑惑道:“敢问这位大人是?”

陆承还未出声,安扬注意到外人还在,便道:“回去再说。”

“叶知声他们应当马上快过来了,我们先回阰城。”安恒认真道。

陆承垂眸看着在地上昏迷的解盛,道:“把这人也带回去。”

对面沈春带着几个将士已经转身撤了。

“萧将军没回来吗?”安扬见他精神一直提不起来,想起来什么问道。

“他为了掩护我,牺牲了……”安恒闻言喉咙一哽,想到那日的场景,垂眸低落道。

“……他生来就是属于战场的,我终是没法将他带回来。”

解盛如今已经在对方手里了,之后的计划只会越来越难,就算叶知声来了又如何,他们如今的胜算也少了许多。

沈春行了一段路,到林中歇了下来,拿着酒落寞的喝起来,随行的人就默默地坐在一边。

不知喝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开始有些冷,明明在喝酒,可为什么越喝越冷?

她酒量一向很好,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响起林中的马蹄声,便知道叶知声过来了。

只见为首之人从马上跳下来,黑影离她越来越近,最后站在了她面前,沉默着没有说话。

沈春将手中的酒一扔,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扯住了对方的领口处盔甲,皱眉大声吼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他们总是能够及时赶到,而我们总是在失败!为什么?!”

夜里太黑,根本看不清对方脸上的情绪,叶知声沉默一瞬,道:“……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天意?!还是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字,你自己信吗?!”沈春一把松开了他,直视着他,语气里满是怒火:“我们原来有四个人,现在宴稍死了,解盛被抓,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而大安有那么多人,我们还有希望吗?”

“有的。”叶知声思考了一瞬,平静道。

四下十分安静,声音显得十分清晰且沉重。

“你知道的,任务若是不成功,即使王饶过了我,我也不会再活着。”

天亮的时候一群人才赶回阰城,阰城不可一日无守,安扬同陆承守着阰城先让安恒去休息了,解盛被押入了牢房。

景国很有可能会再次攻过来,安扬同陆承在房中商议接下来的策略,忽然听到士兵着急忙慌喊道:“陛下,陆大人,不好了,今日染病百姓增多,医馆里面都被人挤满了。”

“染病?”安扬皱眉看向陆承,正色道:“我不在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阰城郊外出现了几个病死的尸体,查不出病因,应当是瘟疫,已经将他们关起来隔离了,不曾想这病情如此严重。”陆承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陛下龙体要紧,臣下去看看。”陆承随后起身,同那个将士出去了。

那将士在前面引路,陆承带着人走过去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街道上的流民十分多,而且医馆大多都关门了,少数几家没关的挤满了人。

他还没走过去就能清晰的听见里面的争执声。

“是我们先来的,凭什么先给他治病?!”

“大夫,这药钱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啊?”

那大夫不耐烦的道:“买不起就别买,别耽误我接待后面的病人!”

“就是啊!”

药管里是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陆承淡然的扫了一眼店里,扭头看向一旁的人,道:“大夫开的那药能把病治好吗?”

将士摇了摇头,道:“我看先前买的人也没好……”

陆承神情没什么变化,平静道:“先把这些人全都关起来观察几天,不服管教的另外惩治,至于那大夫如果半个月内做不出什么缓解病情的药出来,依照律法处置,近期让百姓们先别出门,避免传染进一步加重。”

“是!”身后的将士回复道。

辜烟是被尖叫声吵醒的,由于睡在干草上,还是有些不适,一晚上没睡好就睡得晚了些。

不过身体还是恢复了些,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只看见兰娘同几个妇女惊慌的从房间里面跑出来了,看到她后又躲在了离她远的一边。

“发生了何事?”辜烟叠好被子,看着几人平静的问道。

“房间里面今天又死人了!”兰娘抱着孩子着急道。

辜烟叹了口气,随后通知了外面看守的人将尸体抬了出去。

其他房间里的人纷纷出来,看到尸体被抬出去也吓得脸色惨白,几个妇女已经魂不守舍的蹲在墙角。

“今日是她,明日又是谁?!”

“再待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不行我们得出去!”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中忽然有人带头朝门口冲过去,一旁的人被怂恿了也跟了过去,之后便到门口挤着闹着要出去,最后还是被守在外面的将士制服。

兰娘抱着孩子不便出去,看着一旁冷冷静静默不作声的辜烟,忽然想到了什么,迟疑问道:“辜烟姑娘……我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是你染病这么久,怎么……没事啊?”

辜烟解释道:“我没有得瘟疫,只是那天受了凉感冒了而已。”

兰娘愧疚道:“我先前不信任你确实是我的错,可我也是为了孩子,其实我好像也感染了,身体有些撑不住,若我哪天要是没了,我的孩子还请你帮我照顾好……”

辜烟看着她沉默着,怎么说对方也救她过一次,她其实从来怪过对方。

这种疟疾几天就能死人,说不怕是假的,但其实从那日知道罗芸死了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对生活没有什么期待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的方式吧。

辜烟攥着袖子,顿了半晌,道:“……若是我能活着出去的话。”

兰娘知道她这是答应了,激动得刚想起身过去找她,却想到自己可能感染了最后还是没有过去。

没一会儿,只见外面有人端了药进来,高兴道:“这是陛下送来的中药,缓解病情的,每人都有,大家伙一定不要过于担心了,这病一定会治好的!”

辜烟端着那个药,喝了一口,味道很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只是忽然想起来许多年以前,大安也发过一次大型的瘟疫,死了好多人,这隔离所就是那个时候建的。

还是在书上看到的有关的记载,还提到了解决的法子,不过书也没带过来,草药也没有,她也没法子。

若是医书能找到的话,说不定能试一试。

直到到了下午安恒一些人才起来,陆承已经困得不行了,回到房间才想起来辜烟离开的事,又走到安扬房中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回应,也没有进去,只是道:“今日城中太乱,让你的人把她看紧一些,别再出现上次的事。”

山上人流少,是最安全的,他如今满城跑过了,身上多少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想因为见面而让辜烟受牵连。

安扬闻言顿了一下,道:“放心吧,她没事。”

今日将士已经将前几日的事情尽数告知与他,自然也知道辜烟的事,只是不想他为了一个女人而分太多的心。

女人能有权益重要吗?如果为了一个女人搞砸这一切,这实在是不值当。

陆承听见他亲口确定了,便也没有过多怀疑,他前脚刚走,房间里才安静了一会儿,后脚安恒就来了。

安恒敲过门后便进房了,刚要开口便被安扬拦住了。

“皇兄还是先别叫我陛下,总觉得听起来颇为奇怪。”安扬认真道。

安恒见他这幅神情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抢了这原本属于我的皇位,对不起我?”

安扬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安恒继续道:“放心吧,我从未怨过你,我本就不愿坐上这皇位,只想当一只自由自在的鹊儿,萧琛走了之后,我就更不愿了,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我过来也是为了说通这些,怕你我之间生出嫌隙。”

安扬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他一直都知道安恒同萧琛的感情,只是之前一直都不能接受,如今看来他自己都能坐上皇位,倒也没什么事不能接受的了。

安扬郑重道:“皇兄是大安的功臣,我与皇兄怎会生出嫌隙,萧将军是为大安牺牲的,功不可没,朕一定会牢记在心,并且将他的事迹记载到史册,若是这战争结束了,您想做些什么?朕都会满足你!”

安恒听见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随后垂眸轻声道:“我死后能不能将我的尸体埋到他家族陵墓去?”

安扬闻言一瞬震惊的瞳孔放大:“……你怎么能葬进萧将军家的陵墓,更何况——”

“更何况我是个男人是吧?”安恒惨笑了笑,他知道安扬没说出来是顾及到他的感受,可如今他也没什么在乎的了。

“我不怕别人在我死后议论我,我只想离他近点。”

他以前从来都是以太子的身份活着,不敢对萧琛有半点妄想,所以他们才一直扭扭捏捏又小心翼翼的保持着关系。

如今他只想顺从自己的意愿活一次。

安扬见他这幅落寞的丢了魂的模样,忍不住安慰道:“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皇兄不要如此悲观嘛,才年纪轻轻的就开始想着死了。”

安恒闻言只是笑了笑,视线看向窗外,声音一瞬哑了。

“可是越好的日子我就越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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