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翁得利

51 / 52 章 · 3,578

陆含章吹完支即兴瞎编的曲子,左手扣着自己喉咙,右手甩圆画了个圈,用那管笛子将不知何时从水里冒出来的东瀛武士打了个鼻血四溅。

早在杜蘅喊“水怪”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水下的动静。但没过久,那些铺天盖地的动静突然都被什么东西强行转移走了,反倒是东瀛那边开始了连串稀里哗啦地躁动声。与此同时,东瀛武士就跟喷泉似的源源不断地从水里冒出来,与甲板上的大庆勇士展开了场极为惨烈的贴身肉搏。

他心里紧,摸黑翻出了支破破烂烂的笛子,结果那笛子简直太没有职业操守了,除了正常的眼儿以外,还被人买送地强行戳了许小窟窿,漏气儿漏得叫人几欲热泪盈眶、抱头痛哭。

总而言之最后的结果就是,那支短暂的夺命曲吹得他腮帮子疼。

甲板上乱成片,刀光剑影里满是杀红了眼的人,遍地都是断胳膊断腿。

陆含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对自己是个窝囊废这点供认不讳,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挑了个掩人耳目的小角落,只支楞着双耳朵仔细分辨周围的异常声响——那两根头发还是叫他耿耿于怀。

他想地太专注,以至于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直到方秉笔有如神兵天降般刀劈了他身后的人,他才“啊”了声。

方秉笔把将他拉起来,扭头对着厮打到此处的小兵吼道:“传令所有船长,即刻起锚,往北全速前进!”

他说完便在两船连接处狠狠砍了刀,这才回过头来,语速简直要飞起来了:“峣山那艘船上的小兵方才来报,他们的船刚被裹进了个海洋涡流里,恐怕后面的船也要被并牵引过去。所以你在这儿等着不要动,待会儿有人来……”

陆含章反手抓住他袖子,打断他道:“他人呢?”

方秉笔看向东瀛那片已经被摧毁得稀巴烂的战舰群,凝重道:“下落不明。”

陆含章顿了片刻,而后撸起自己袖子揪住方才那个小兵,指点江山道:“跑什么跑,传令下去,所有的船以营为单位连接成方形,快!”

用脚趾甲想都知道这个指令实施起来有难,那传令的小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原地愣愣地“啊”了声,腔调拐得山路十八弯的。

因为东瀛那伙儿人自己老窝被端,人人都接近于走火入魔的疯癫状态,大庆方面应付这帮疯狗就已经有些吃力,遑论还要分出部分人去保护行船的水手。

陆含章沉了口气,掀起眼皮冷冷道:“十、九、八……”

事实证明这种倒计时真的能营造种紧张的氛围,他才数了三个数,那小兵便屁滚尿流得路扬长而去。

陆含章松口气,安慰方秉笔道:“没事没事,不用担心。”

方秉笔:“……”

瓢泼的大雨已经开始渐渐减小,雷电也似乎已经劈死了那些个欠天打雷劈的人,心满意足地销声匿迹了。未央长夜逝去半,自东方渐渐浮起抹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勾勒出个个浴血奋战的黑色剪影……切都快要结束了。

没过不久,他们脚下的船果然开始原地打转,并与相邻的几艘船首尾相接,围成了个十分稳定的、巨大的方形。

同时甲板上的杀喊声业已震天响,战争到这刻已经开始收尾,沉重的身躯砸在海水里、砸在甲板上的声音在没有了大雨冲刷的哗啦声后显得尤为清晰。但这种声音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才约莫盏茶的功夫,甲板上所有的声响就被声尖锐的号角声所取代。

恰在此时,冬日寒阳在海平面上露出个头皮,天亮了。

方秉笔手里的刀下子掉在了地上,这汉子捂住自己脸,十分丢人现眼地蹲在地上泣不成声:“首战告捷。”

陆含章十分无奈地笑了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专来讨嫌地道:“等会儿再哭,还有场仗要打。”

他这乌鸦嘴简直绝了,话音方落,脚下的船如同受到了某种巨大的牵引力,逐渐向正南方向移动,并且越来越快。那方形战舰群仿佛自己有了思想,渐渐就不满足于走直行线,而是十分调皮地侧着身子旋转了起来!

但甲板上那些疲惫地躺倒的士兵并没有任何反应,呼噜声此起彼伏。

陆含章攀着扶手挪到内侧的甲板上,十分不要

坤 作者:百折不回

命地探着身子往里看,只见那被方形战舰群包围起来的巨大漩涡往下深深卷成了个锥子形,飞速缠绕的水线上充斥着各类兵器和高矮肥瘦各不相同的士兵,还有先时那些来路不明的怪物。

黑黢黢的漩涡看似力大无穷,裹着巨大的战舰群企图将它吞噬,但它似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除了将那方形战舰群旋出了风般的速度,别的什么改变都没有发生。

战舰群依旧高高浮在水面上,寸也没有往下降。

并且十分搞笑的是,那些死相狰狞的怪物实在太,将那巨形漩涡由上到下、由里到外填了个满满当当。

那漩涡被强行塞了这么大坨吃的,仿佛再不好意思伸手讨要什么了似的,十分没有进取精神地渐渐消停了。

甲板上突然有个人高呼:“将军!”

陆含章头皮炸,跌跌撞撞地转身往那声音处跑。

他顺着那士兵的手往下看,看见紧贴着船身的水面附近有块破烂不堪的木板,被铁链圈圈牢牢裹在了战舰的外围,似乎是被船身上什么小东西给卡在了原地,才堪堪保持在水面上没有沉入海里。

缠着身红的柳长洲则被几条铁链裹在了那个狭小的木板上。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柳长洲捞了上来,他那模样简直叫人没法儿直视。

他整个人如同陷身于某种巨大的痛苦里,双眼紧闭,被濡湿的长睫毛三五扎堆聚在处,眉头紧皱,整张脸唯还有血色的地方只剩下了抿紧的双唇处的线血红。凌乱的头发糊在他脸上,衬得他那张脸越发惨白了。

他身上那些红半是被血浸透的纱布,他那痉挛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只红色的袖子。

陆含章在原地,手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拦着他的脚步,那么轻而易举就说出了“你去吧”,却并不知道他此去路颠沛流离,凯旋的时候竟然成了眼下这副猪狗不如的模样。

他步步蹭过去,跪在那人旁边,茫然地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甲板上突然阵晃动,队穿戴整齐的大庆官兵仿似从天而降,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此时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东海营士兵全部拿下。

为首的人手持卷明黄:“……罪臣柳长洲,畏罪潜逃,拥兵自重,即刻捉拿归案……”

方秉笔猝然发难,抬手将手里那把刀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捅进了方才那人的心口。他失控似的大声咆哮道:“弟兄们都还等什么!哪有从敌人刀刃下死里逃生,转脸就死在自己人手底下的鬼道理?”

他这声吼不啻平地惊雷,但实际情况是,大庆水师即便再窝囊,对付他们这伙伤兵残将也绰绰有余了——甲板上所有苟延残喘、奄奄息的士兵几乎全被就地处决,还真被自己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方秉笔心里那股火烧得旺了,煎熬得他喉口猛地涌上口血。

他抬眼看了看不知何时停泊在步之遥的兵部东海营的破烂船,又看了看插在船头那面绣着“大庆”字样的旗帜,魂不附体地步步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众人都看着那个身被千疮百孔的人魔怔了似的,手脚并用地翻过护栏,跨到那艘船上,又爬上指挥台,将那面军旗取了下来。

方秉笔看着自己手里的旗帜,膝盖软就跪倒在地。

四面八方的箭瞬间将他扎成了个刺猬,他歪着头打量了会儿望无际的大海,喃喃道:“虽恐先朝露填沟壑,然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这时的大海异常温驯,远没有昨晚那样的歇斯底里。

海风轻轻摇晃,将那面旗帜轻轻带到了东海营那些已经殉国的好男儿身上,这大概就是大庆给这帮鞠躬尽瘁的铁血汉子们最后的荣光。

有几个官兵走上前来,抓着仍在昏迷状态的柳长洲给他上了手铐脚镣,十分大力地拧着他胳膊将他拖走了。

柳长洲在阵几乎要令人窒息的疼痛里醒来,对于眼下的情况竟然也没有露出很吃惊的神色,只微微扭头朝向陆含章的方向,嘴角上挑,眼睛里蓄满了温情,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值了。”

陆含章眼眶通红,双手攥成拳,礼尚往来地回了两个字:“等我。”

柳长洲便十分幼稚地伸出个小指头,微微弯曲,昏死前叹了声:“言九鼎。”

……

千古悠悠,有少冤魂嗟叹,空怅望人寰无限。

丛生哀怨,泣血蝇虫笑苍天,孤帆叠影缩白链。

残月升,骤起烈烈风,尽吹散。

……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醒来,浑浑噩噩中感觉无事身轻,便百无聊赖地把自己这前半生都做了个总结,大言不惭地得出了句话:宁使天下人负我,不使我负天下人。

囚笼外突然滚进来个画轴,劳役边打开挂锁边骂骂咧咧道:“见鬼了,活这么年,头次见活着离开死牢的。别装死了,捡回条命,还不赶紧滚!”

那画轴在栅栏上卡了下,在狭小的囚室里铺了个满满当当,只见长度不知几何的白绢面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却都不是方块字,而是成千上万个狄人名姓,因为他知道帕尔江的名字怎么写。

在卷尾处还有两个丑得不堪入目的血字:等我。

……是陆含章给他求的万民书。

传说万民书要传到皇上的手里,从宫门口到议事堂正门的九百九十九步距离,要递书之人遭受九种极致酷刑。

从场捍卫领土的战役里得胜归来,却正式沦为了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化身齑粉的爹娘、长玔、杜蘅、郑玄歌、朱点衣、方秉笔,和下落不明的陆含章……

他就哭着笑了。

举目风烟非旧时,

梦寻归路参差。

行年至此,生平愿无恙者,唯余人耳。

作者有话要说:

【卷三】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 完

【卷四】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千古悠悠……尽吹散。”——《满江红》

另外,狗屁不通不伦不类的谈烂爱小白文终于进入完结倒计时啦~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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