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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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是件物资和人力耗费巨大的事,并不是件牛逼的事。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时”,决定胜负似乎只关乎次战役,但为了这场仗,要跟伺候爹妈似的伺候他们的时日可就长了。

士农工商四业里,士关乎个国家的命脉,商则纯粹与金钱有关。千万两绝不算个小数目,陆含章说他给得起,他就真的褪去了身儒雅的书卷气,日日流连于南来北往的商贾里。

他做的第个决定,就是抑农扶商。他把商税压低到了原先的半,与周围地区形成很明显的差别,这个举动在年之内为华容注入了三倍于原来的商业力量。执着于农业的人被迫劈成了两部分,部分背井离乡,部分弃农从商,于是在后来年之内,华容彻底褪变成为江北个四五线的商业中心。

大庆境内的商税由户部统规定,单单华容少了半,在衙门账户上必然会露馅儿。那另半税,就是陆含章从赌业里抽出来的部分给补齐的。

他原来打算挑赌业来扶植不是没有原因的。华容地处偏远,物产稀少,单靠物钱交易要养得起个东海营纯属痴人说梦。但世上还有样东西,完全属于无成本交易,跟农业靠天吃饭不样,这东西上不靠天下不靠地,没有地域差异,有人就行,那就是——

声色犬马。

年之内,四海赌坊在陆含章有意无意的扶植与保驾护航下,顺利由华容个小馆子扩大成了整整个市——四海赌市。整个赌市膨胀到了种前所未有的程度,南来北往的行脚商了,又连带着兴起了连串副业,酒肉、银庄、妓馆。

眼下的华容彻底成了个巨大的声色场,成了个巨大的欲望场所,日日流连于街头巷尾的人,脸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表情,却全都离不开丑陋二字。四海赌市里浓缩了人所能看到的所有不堪入目的丑陋,它就像竹炭,吸引着天涯海角的欲望中人前来掷千金,它见证了少夜赤贫与夕腰缠万贯的转换。

只是……华容灯红酒绿的背后,不知掩盖了少离人的泪与辛酸。

陆含章向来不是个缩手缩脚的人,饶是这样,他偶尔也会犹豫。

他有日晨起洗漱,看到铜镜里的人那个模样时被吓了跳——镜子里那人双手也许是握惯了笔管与账簿,老下意识的屈起来形成个握持的造型。也不知是不是他心里作祟,他感觉镜子里那人的衣带都是死气沉沉的垂在地上,没有了往日的飘逸出尘。那人的眼睛里都是晦暗不明,没有神采,似乎是见了市面上那些你来我往的酒肉应酬,那原本清清凉凉的瞳孔上被人覆盖了层蒙昧的薄膜,失去了任何光彩。

后来他干脆不看了,跟年前见不得自己长白头发样,找了块黑幔布,简单粗暴的把那镜子遮了起来。只是偶尔夜里休息时,耳边似乎都是四海赌市里那些哭哭笑笑的吵闹声,就连梦里都是大街上那些仅有过面之缘的人——他现在连踏踏实实的睡个安稳觉都不能够了。

谢卿云是个贴心小棉袄样的存在,他将这切都看在眼里。

他们东家什么都没说过,每天每天如同往常样,能抽出时间来就会陪淘气包谢桐玩儿在起。但他有几次

坤 作者:百折不回

曾经撞见过陆含章静夜独坐,向来滴酒不沾的人反常地从酒庄里拎回来坛子酒,对月独酌,坐就是整夜。

他的东家原本是个不问世事的茶楼老板,每天吃饱混天黑,因为心里装了个人,才心甘情愿从自己那亩三分地里走了出来,主动去牵那人的手。后来又爱屋及乌,帮那人养了半个江北大营。而眼下的情况是,他东家的心上人冲锋在前,光明磊落、顶天立地,而他的东家则隐居幕后,手上沾满了罪孽。他的东家不是什么狠心肠的人,他就是个十分平凡的普通人,看到因为沾上赌瘾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如何没有恻隐之心?

谢卿云少不事的时候,看到陆含章这个模样,定会替他抱不平。但他做掌柜做了这么年,从个茶楼大柜做到濠上掌柜,到现在做四味酒坊的老板,在日日的应酬中懂得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的事做了,反躬自问的时候,只能求个无愧于心了。

他什么都没说,说什么都只能给陆含章添堵。这个秉性里始终是忠厚占上风的管家便去寺庙里求了串佛珠,放在了陆含章的书桌上。就像年前那些成山的核桃样,这个自始至终都不离不弃的管家总在以种护犊子的姿态,长年如日的守在陆含章的身边。

陆含章笑笑,他就知道肯定瞒不过谢卿云。

朱点衣曾经当着他的面指责他这举叫草菅人命,并不是空穴来风。声色场里,虚情假意了,难免会横生各类诉讼案件,短短年内,华容的衙门里接到的大大小小的官司不下千起,鸡鸣狗盗之辈似乎迎来了可供他们花枝招展的美好春天,个个都跟小鬼样从地缝里钻了出来,游走在华容的街头巷陌。

这直接导致刚把瞻老头接回来的郑玄歌回到华容,连口气儿都没喘平,就连轴转似的开始接手各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利益纠纷、人命官司。

第二年开春,陆含章次性清点了番藩司里的进账,这才松了口气,因为这年光怪陆离的日子过去,他至少养得起半个东海营了。利用人性的弱势这招来赢取暴利的办法不合道义,但这种办法为陆含章争取到了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在不知不觉中操纵了几乎半个大庆的钱财流向,也为下步计划造足了气势。

陆含章的第二步,就是打压赌业,扶植实业。声色如同梦幻,靠它只能赢得时之利,虚浮如同泡沫,长久不了。

也许是良心备受煎熬,他急于摆脱这种谴责,导致他在斟酌对策时就没考虑到“赌市里的亡命徒”这个因素,他只简单粗暴的派人在大街小巷贴满了泄密图,给被他手扶起来的四海赌市来了个赶尽杀绝式的釜底抽薪。

所谓泄密图不是别的,正是四海赌市里所有表面简简单单实则内里另有乾坤的赌桌的机关图。最终下场就是,四海赌市被群乌合之众砸了个干二净,以种十分血腥暴力的下场匆匆谢幕。

陆含章在华容的番动静不能算小,随便个人捅进京城,就能叫他死上千百回。但他到现在都还活蹦乱跳的,是因为从成果上来看,他几乎挑不出错来。华容藩司连年拆东墙补西墙的窘境早已是昨日黄花,按时上缴户部的银子分文不少,最重要的是,陆含章路用雪花银铺路,在那些狗屁本事都没有、专爱背后给人穿小鞋的官儿打小报告前,用钱堵上了他们的嘴。

对于夜暴起又夜销声匿迹的四海赌市……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句话突然冒上来时,把陆含章刺激的简直要鼻血横流了。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样,这种拔屌就走的薄情郎行径时令他十分无语,叫他离开衙门回家的路上就没注意到他被人吊尾了。

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将他堵在了个已经荒废许久的小院子里。那几个人都是身宽体胖的壮汉,个个蒙面,属于个指头就能把他捏扁的类人。

陆含章也不知心有大,他个弱鸡类的人,手上没弦没弹弓也没长弓,脸上的表情反倒比在场众土匪都要自在,他还十分有心情的和为首那人打招呼:“哟,四海的老板,好久不见了。”

为首那人既然被当面撞破,也不做伪装了,抬手扯了自己的面罩,笑吟吟道:“陆大人好手段,卸磨杀驴这招当真高明。”他说着,便从脚下的靴子里抽出了把匕首,直接拔出了鞘,将刀子扔在了陆含章的脚底下,接着道:“别的不提,从四海的账面上都能看出来,陆大人‘赢十抽,输十补半’这招为衙门充实了足足有九百万两雪花银,只是陆大人决定要废掉四海前,能不能先给鄙人打声招呼?这么声不吭的就把四海砸了个稀烂……既然陆大人无情,就休怪我无义了。”

陆含章淡淡扫了眼墙头,彻底撕破了面皮,冷冰冰道:“确属陆某考虑不周,没能将四海的老板并砸个稀烂,给自己惹来这么个大/麻烦,还不算考虑不周吗?”

四海那老板愣,跟个受虐狂似的反倒笑的开怀了。他十分浮夸的拍了拍巴掌,赞赏道:“‘困兽犹斗’,死到临头的人都特别嘴硬,我欣赏你。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气几时?四海黄了,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儿,总之今天只有个下场,就是你死我活。”

陆含章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在右手上转了圈,调转刀尖冲向自己心口,掀起眼皮,在眼角攒了把犀利的冰凉,字顿道:“那你知不知道在这世上,有种疫病是靠人血蔓延的?”

话音刚落,他就十分突兀地将那把匕首捅进了自己心口,有几滴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他也毫不在意,握着那柄匕首往前走了几步,撑着口气,冷冷道:“恐怕你来找我最根本的目的,应该不是死前拉我做个垫背的。你在银庄里还有那么钱,家里三妻四妾燕肥环瘦,你舍得死?反倒是我,染上疫病本身已无药可救,临死前还能拉几个人,死都不孤单了。”

随后,他咬紧牙关,十分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地将那匕首猛地拔了出来,胸口的血霎时涌了出来,濡湿了陆含章半身长袍,叫他成了半个血人。也许是牙关咬得太紧,抿紧的嘴角处出现丝细细的红痕,衬得苍白的嘴唇越发浅淡。即便这样了,他仿佛还十分嚣张,挑着嘴角,犹如从炼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挣扎着往前走了几步,而后松开了手,匕首落地。

他半身是血,半身银白,这两种单纯的颜色彼此挂靠在起,竟然了几分叫人胆寒的压迫感。而他那头白发极具欺骗性,竟然真的叫那四海的受虐狂老板相信了他身染疫病的谎话,几不可察的往后退了几步,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疯子!怎样都是不得好死!”

几个人才纷纷跳墙离开了。

坤 作者:百折不回

陆含章缓缓的舒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沿着墙壁滑了下去,喘了口气,居然还能笑出来,对着虚空说道:“朱姑娘,戏演完了,出来吧。”

朱点衣从他身后的墙头跳了进来,面无表情的居高临下道:“你这样子,柳长洲那神经病知道吗?”

陆含章捂着伤口,闭上眼睛往后靠在墙上,喉结突出的明显了。就听他气如游丝道:“所以能先别废话了吗?我是右位心不假,那也撑不住下子丢失这么血,我会昏迷的。”

朱点衣若有所思道:“你方才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在赎罪。整个华容因为你的这个计划,乌烟瘴气的不像话,你心有愧疚是不是?”

陆含章没回话,细密的眼睫毛上下微微颤了下,才缓缓笑开,说:“那神经病要是知道华容眼下这模样是我手造成的,会亲自捅我下的。所以朱姑娘就别在那着了,先给我疗伤行不行?要不然他会把你捅了的。”

他觉得自己真傻透了,方才脑子热,就有些想不开,那个“赎罪”的念头闪而过,竟然真的就把那刀子送了进去,只保留了几分理智,知道自己心位偏右,下手时稍稍往左歪了些。这么捅完了才有了番计较,才清醒过来他这样子对现状压根儿于事无补,并且华容要回到正途来,还只能靠他。

但十分诡异的是,他那十分不计后果的刀子下去,竟然真的叫他那在胸口郁结了年之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呼出来了七七八八。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仅仅靠“无愧于心”四个字就可以笔勾销的。

朱点衣方才就躲在墙头往院子里看,她本来也想叫他吃点儿苦头,没想到这人反倒自己捅了自己下,用“血液传播疫病”这种表面看上去有点儿意思、实际上狗屁不通的话把几个蠢货吓跑了。

她现在听他这样讲,起先对陆含章那点儿微末的偏见也消失得七七八八,面色稍霁,才哼了声,霸气十足地道:“借他三个胆子,我看他敢。”

陆含章心里叹口气,暗道这姑娘也不过仗着柳长洲眼下人不在这里、逞逞口舌罢了。柳长洲上个月的书信里才说过,年底要去刚成立半的东海营查看番,回来的时候绕道华容来看看他,这么看来,到时候又少不了好顿解释了。

他顺从的解开自己衣带,露出那个刚刚出炉的新鲜伤口,说:“朱姑娘,你说我的毒已经深入骨髓了是不是?那你看,有没有‘换髓’这说?”

朱点衣手下不停,飞快的点他几大要穴止血,头也不抬的道:“有。东瀛人的医术里有‘换髓’的说法,他们认为人体如同个可拆分的工件,哪部分坏掉了直接换个新的就可以,或者直接扔掉也行。比如独臂的人缺条胳膊也可以活得很好,只要脑袋和心在的人都能活得很好……”

她这么说下来简直要不停气儿,把陆含章听得十分无语。他挑了个合适的时机挤进句话:“经过换髓之术的人,生还的几率大不大?”

朱点衣手下顿,向后跪坐在自己脚跟上,言简意赅道:“……九死生。”

陆含章抬起头来,看向前方,点点头,淡淡道:“这样子,等过些日子……”

朱点衣打断他:“倘若是那样的话,你会是我第例换髓之术的实施对象。我只在古书上见过这样的记载,书上写的九死生,指的并不是成功与失败,而是能把人折磨到死的种疼。麻沸散你总该知道吧,那也不济事。”

她打了个比方,说:“生生把你的骨髓抽出来那种疼,就跟把你扔进火堆里活活烧死那种疼个程度。”

陆含章闻言,“嘶”了声,牙疼的道:“跟女人生孩子样疼呗?”

朱点衣囧囧有神地看过来,虎着脸道:“你生过?”

陆含章咳,拉扯着胸口的伤有种撕心裂肺样的疼,眼角有生理性泪水滚下来,形容十分狼狈。他随意抹了把,讪笑道:“……怎么可能,我可怕疼了,蚊子叮我下我都恨不得追杀它全家……”

有惊无险的回到家里,他这副鬼模样把谢卿云吓得魂飞魄散,陆含章晃了晃手腕上的佛珠,笑笑,安慰他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桌子上照例放了本月柳长洲的家书,那上面的字如旧散乱,不过怎么看怎么别扭,似乎是被写信人故意恶搞着用左手写出来的,歪歪扭扭,丑出了历史新高度。

他目十行的看完,心里松口气的同时有股淡淡的失落——柳长洲信上说,行程临时有变,他会直接返回江北大营,叫他不要等了。

谢桐眼眶红的跟兔子样,扒着墙角不肯走,扁着嘴那小模样老委屈了,仿佛被捅的人是自己似的。陆含章失笑,勾勾手指把他叫到跟前,指指自己那半身血,本正经道:“这就叫做浴血鏖战。桐,大哥今天教给你个十分扯淡的道理,它叫做‘代价’。你想得到的越,你要为之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他指了指屋顶,少见的了几分长者的气度,气定神闲道:“这世上,只有天给你的东西没有成本可言,比如相貌、天赋;其余的,要么就别惦记,要么……自己去争。”

谢桐十分艰难的把自己眼泪憋回去,点点头,小心翼翼的避开他的伤口抱了抱他,软软道:“大哥我今天和你睡可以吗?”

陆含章在他脑门儿顶拍了下,暗许了这个小小的请求。他十分无奈的笑了下,道:“哎,白讲了。”

门外的谢卿云撵着行将远离的朱点衣的衣角追了上去,说:“朱姑娘,我们东家的伤,还有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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