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章不修边幅到了定境界,导致他的切行为都难以捉摸,但十分见鬼的是……他不管做什么都叫人察觉不到任何诡异。
寒石山下滴水成冰的天气让起床成了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儿。人心里放空的时候,说话就不大能管的住嘴,陆含章方才那声类似于撒娇的话说出来,罪魁祸首自己没觉得怎么样,把十分无辜的柳长洲喊得好阵心神荡漾,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分外眼熟,跟小孩子撒娇要糖吃不样,陆含章似乎只是对他毫无戒备到了定程度,自然而然的就把最不为人知的面拿了出来。
陆含章做什么都手到擒来,这人在他跟前似乎纯粹不知道什么才是男人,什么叫做面子。说实话,柳长洲稀里糊涂地长到这么大,被胖揍过、被肯定过、被否定过、被欺骗过、被依赖过……就是没有被个大男人撒娇过。
确切的说,是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所有人似乎都约定俗成地以为,高高在上的人只需要能够跟他比肩的人,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都只能拖了他的后腿,仿佛这些人生来就不需要吃喝拉撒、没有爱恨情仇样。
其实不是这样的,至少柳长洲就不是这样的,他总在避免走上“高处不胜寒”这条路,爹娘、知己、爱人,都是他生的财富。
眼下,柳长洲彻底升级成为个老妈子,他取过捂热的衣服给陆含章套,憋笑憋得很辛苦,嘴角抽的厉害。
陆含章历尽千辛万苦才把眼睛睁开条缝,看他那表情如此诡异,就上手轻轻拍他的脸颊,厚颜无耻道:“大清早的就乐,见到我就这么高兴?”
柳长洲居然吃错了药似的点点头,系好他衣带,弯弯眼睛,十分见鬼的说:“衣带空出来这么大截,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陆含章直觉此人这么夸他,肯定非奸即盗,肚子里肯定有什么花花肠子,就脸严肃道:“辛苦到谈不上,就是比较折腾人。”
哪知他这谦虚刚好正中柳长洲下怀,就听柳长洲十分贱的道:“那你再辛苦点儿行不行?”
陆含章端坐不动,以不变应万变:“……我都瘦的没有几两肉了,你还这么虐待我,你那心可真硬。”
柳长洲继续发挥厚脸皮精神,特别贱的讨好道:“我就喜欢瘦的啊,并且我喜欢你的程度和你瘦的程度成正相关。”
陆含章就给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没忍住,觉得这种场景特别搞笑,柳长洲恐怕是天底下头号如此接地气的将军了,他就十分想知道柳长洲指挥千军万马该是何等的气壮山河。他总觉得眼下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掉节操又掉身价的话都说的出来的人,离个手握重兵、保方水土平安的将军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想了半天,死活想象不出来,颇为遗憾的道:“哎,特别想看看你会成为个什么样的将军,我们平头百姓,生平没见过将军,比较稀奇。”
柳长洲起身来,理了理自己那成不变的灰色长袍,先前的笑模样扫而光,手负在身后,眼角处压了层十分厚重的威严。他酝酿了会儿,才在嘴角攒出把冰凉的笑,不及眼底,而后毫不着力的轻飘飘道:“凭君莫话封侯事,将功成万骨枯。”
陆含章就知道柳长洲的意思了——我可以给你看将军的样子,但你要知道“将军”二字意味着什么,将军的威严下,藏着累累白骨,岂能儿戏?他摇摇头,略带歉意的道:“知道了,我答应你了。唔,衙门里每个月拨过来的饷应该有十万,别的州县的饷我管不到,所以出来的五万是供你应急用的。你就说你额外还要少吧?”
柳长洲鼓了鼓脸颊,翻着白眼想了想,最后只蹦出了两个字:“杜蘅!”
这声穿透力极强,翻山越岭的来到了杜蘅的账房前,这瘦不拉几的娘炮硬是在有限的身材条件基础上,把自己团成了个堪称“肉球”的东西,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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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是不是路滚来将军帐的。
柳长洲自己往书案上蹦,两条大长腿开始前后晃荡,吹了个口哨,坏笑道:“哟,杜财神,快来见见你的大腿。”
杜蘅只是个兵饷的阀门,陆含章才是兵饷真正的源头,所以杜蘅在背地里管陆含章叫“大腿”,陆大腿的兵饷解来的及时,他这个阀门打开了才能有水流出来,否则……再会盘算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只见他十分滑稽的把两只手端起来齐头高,细瘦的腰弯下去,朝着陆含章的方向深深揖,毕恭毕敬的道:“陆大腿……啊不,陆老板好。”他说完这几个字,似乎觉得不够有诚意,完全不能体现自己对陆含章的敬仰之情,于是便抓耳挠腮、撕心裂肺的硬是抠搜出了句话:“欢迎光临能冻死爹的江北大营。”结果这说就给悲催了,他顺嘴就给带出了下句:“客官里边儿请。”
柳长洲就乐了,他干脆将错就错,跟着喊了嗓子添乱:“小二!给上壶财神血!来盘儿手撕财神肉!”
陆含章:“……”这俩二百五在拿他开涮是不是?
开够了玩笑,也该说正事了。柳长洲惯性的点了点桌面,说:“财神,你以前在船帮的时候,你们帮里船的造价怎么算的?”
杜蘅训练有素的拉开椅子屁股坐下来,拿起毛笔开始写写画画。他这个毛病令人费解,算的时候要么少不了算盘,要么少不了纸,即便是两加两的小问题,非要拨遍才肯相信自己,细致到了强迫症的地步。他在纸上边画边道:“小型渔船的造价低,十两左右,稍大的有储货仓的船最少都要上百两,再好些的楼船,就原先楚香楼那些带个小二层的,千两靠上。”
柳长洲点点头,眼皮往上掀,淡淡道:“那你估计……艘战船造价几何?”
他说的平淡无奇,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却明显震惊了。陆含章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了会儿,有所谓闻弦琴知雅意,心里转过几个弯也就把柳长洲的来意猜的差不了。他以疑问语气肯定道:“你要创建水师?”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柳长洲没敢看他,只微微点了点头,抬了抬手示意眼珠子快要掉出来的杜蘅有屁就放,别在屁/眼转圈又给憋回去。
杜蘅十分滑稽,他把桌上的宣纸铺成排,用毛笔在纸上不停气儿的画了条贯穿左右的粗线条,又在下面加了几条波浪线,说:“战船……起码五十万靠上。先不提船上的军备,就光是艘能容纳五百人的大船本身的造价就已不菲,倘若再加上弓/弩位,再覆以钢甲保护船身,没有五十万下不来。先别说户部给不给,户部就是想给,恐怕都给不起。”
柳长洲下句话直接把杜蘅震到了桌子下:“按艘五百人的话,万士卒配二十艘……就是千万两。”他垂着眼皮,眼珠子在下边胡乱转了会儿,才又重新掀起来,不躲不闪的看向陆含章。
陆含章没有迎上去,他绕过柳长洲的视线看向杜蘅,说:“杜……财神,那你看看桌子上那张纸上的东西,全用铁质的话,又得少?”
柳长洲低头,发现了陆含章所谓的礼物——那是个十分奇怪的大家伙,外形像是个巨大的“莲蓬”,那莲蓬上莲子的位置上画着九个窟窿眼儿,在莲蓬后段距离是个与莲蓬头的底座面积致的圆盘,那圆盘被嵌在个由四根支柱围出来的圆筒状滑槽里。在那圆盘后是另根支柱,支柱的尾端则连着把……仿佛好像似乎是弹弓上的橡皮筋儿的玩意儿。
边上还画着支被削去羽尾的弓箭。
左下角精确标出了各类参数,身长两丈,“莲蓬头”直径丈,中空,窟窿眼儿直径三寸,弓箭直径两寸九,长柄中空。
杜蘅惊得要跳起来了,他简直目瞪口呆,说:“这是什么?我连见都没见过。”
陆含章不厚道的笑了下,说:“不是什么,做来给你们将军没事儿瞎玩的。”
杜蘅却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惊吓,两只手轮番抚着自己胸口,平静了会儿才说:“如果都是中空的话就好说,百两绝对够了。”
陆含章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头也没回的道:“峣山,陪我出去走走吧。”
柳长洲跳下来,抽过那张画着怪物的纸,跟揣着情书样往异常珍重的放进了自己怀里,几步颠了过去。
他知道陆含章能猜到——水师,本该是兵部统辖的个部分,如果要全权归地方来发放银子创建的话,只说明了个问题,就是创建人绕过了朝廷,完全靠自己的力量来养这个队伍。
他不知道陆含章会怎么想,不过不管怎么想,也不外乎“柳长洲拥兵自重,这是要造反么?”
他几步追了上去,解了旁的马,捞着陆含章的腰把把他拉上了马背,跨坐在自己身前。二人路离开营寨往外奔驰,路无话。待到渐渐行至寒石山脚下时,柳长洲才勒马停了下来。
寒石山脚下风大的几乎要把人刮跑,陆含章自己跳下马背,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了几步,瘦削的身体迎着风分明举步维艰,整个人的身体前倾得厉害,却步步走的稳稳当当。他背过身去,浑身上下与无边雪色融成片,只有劲风掀起他的白发露出来的小截脖颈才给人个提示,哦,这里还着个人。
他想的却完全不是柳长洲自己臆想的那样。他这样想,柳长洲就算会背叛宗仪,也决计不会背叛大庆子民,他或许只是采用种直白的方式替换掉了原先的大庆水师,他只是渴望创建支真正的不受朝廷掣肘的军队,真正形成坚不可摧的东部防线。
他担心的是……峣峣者易折。
到这个时候,柳长洲的那宁折不弯的秉性就览无余了。他不屑于迂回,懒得费唇舌去给朝堂上那些没见过边疆清苦的狗屁大官做解释,干脆自己动手。这种魄力和胆识难能可贵,但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逆行姿势却不得不叫他心忧——
创建支掩人耳目的水师的好处显而易见,就是主将拥有完全的指挥权。但坏处也目了然,那就是倘若旦被朝廷发现,等着他的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欺君罔上,恐怕在青史上也得背个“意图不轨、大逆不道”的罪名。
但他太知道柳长洲的为人了。
他不在乎别人都会怎么评价和议论,那人辈子的价值都只能用事实来说话,他是个可以为了初衷不择手段的人。
陆含章心里有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开始摇摇欲坠,他有瞬间甚至觉得,倘若他能在朝廷里有个官半职,能够帮帮他也是好的,至少柳长洲不至于会沦落到要捍卫自己的子民都要偷偷摸摸的地步。
可这些想法在心里滚过遭,就被砭骨的寒风刮得干二净了。陆含章摇摇头,叹口气,觉得既然摊上了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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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他痛痛快快地在人世走遭,到最后就算死无葬身之地,也总好过带着假面、日日周旋逗留于各色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何况……他心眼儿太小,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原谅宗仪。
峣峣者易折,又何妨?
有的人总想把辈子过的很长,他年四季走过了无数遍,三山五岳翻过了千百次,悲欢离合经历了上万回,也照样没有活出番滋味。
有的人生何其短暂,但却风流倜傥,随心所欲,纵使朝生夕死,也上无愧沧浪之天,下无愧此生为人。
说穿了,人生就如同起起伏伏的波浪线,生命的价值看的不是长度,而是高度和厚度。
柳长洲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似乎也没打算做解释。
风送来了陆含章行将破碎的声音:“我给得起,别说千万,就是万万,你有需要,我也给得起。我不过问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只希望你也能明白,我没有殉国和殉情的选择。”
柳长洲浑身僵,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陆含章说他都懂,他说他能给他提供个坚实的后盾任他天高海阔地去撒野,但他希望他能珍重。他说他没的选择,是因为他只有个出路,就是殉情。
他就给笑了,浑身卸下劲儿来,伸长胳膊捞了把将陆含章裹在怀里,说:“真傻逼,你就不知道殉情这种事说出去都会叫人笑掉大牙。”
陆含章偏过头来,不以为意道:“笑呗,随他去,反正你脸皮那么厚。”
乌云又浓密起来,天色昏暗不明,不远处的寒石山上有种淡淡的红光流转。
柳长洲将手指嵌进陆含章的指缝里,说:“大老远来趟的,我带你看个好玩儿的东西。”
迎着风走了不远,昨天寒石山上那个诡异的花群就呈现在眼前。也许是阴天作祟,那花上面笼罩的那层红色光晕似乎比昨日盛,如同云霞般笼罩在寒石山那层断面上,营造了重朦朦胧胧的幻象效果。
透明的茎干在风里摇曳,所有花瓣都和发了疯的神经病样在风里摇头晃脑。整个寒石山的断面就如同伸出了无数只畸形的手,群魔乱舞样在空中抓来挠去。不过与昨日不同的是,这些见鬼的花今天都不懂得矜持了,个个都从大家闺秀直接迈步到了风尘女子,歇斯底里得叫人牙齿都跟着抖。
陆含章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呆了下就没别的反应了,他嫌太冷,就转了个身头扎进了柳长洲怀里,后来干脆把自己脑门儿全都贴在了柳长洲的肩膀上,说:“太掉节操了,我感觉有十万个妓/女邀请我逛青楼,我这么清心寡欲的……把持不住。”
柳长洲低低笑,流氓兮兮的道:“那还把持个屁,直接上。”
话音刚落,他裹着陆含章拔地而起,头扎进了那丛群魔乱舞的手里。这扎进来再次有了个新发现,整个花丛里有股十分奇特的味道,那种味道似曾相识,但又卡在嗓子眼里叫人说不出来。
从花丛里看外面的世界,发现也不过是望无际的万里雪原、阴云密布的无边苍穹,样式单调,远没有人心和世道那样复杂。
不时,营寨的方向传来了阵巨大的号角声,震耳欲聋。西天的黑云隐隐有倾倒墨汁的迹象,衬托得远处的江北大营庄严肃穆的非同般,如同个手把斧钺的捍卫者,只是它的敌人似乎不是北狄,而是不受人意志控制的……
自然。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辞旧迎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