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祖

30 / 40 章 · 3,365

太昊琰不是很确定这消息是真还是假,以前也不是没传过这种假消息,但这次……这个节骨眼上,太昊琰总觉得不安,以前的消息都是单纯的废储,但这回还有后半截,欲立公子职。

太昊琰一番沉思后让人请了崇潘来,将消息告诉了崇潘,然后问:“先生,怎样才能有确切的消息?”

崇潘迟疑了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消息大概率是真的。

太昊琰看出了崇潘的迟疑,遂问:“先生何不直言?”

崇潘道:“没有任何一位国君能够容忍比自己更有威望更得人心的储君。”

太昊琰无语。“阿父哪天不觉得我威胁到他了?”

国君与嗣君,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对立又不可或缺的存在。

嗣君终将取代国君,因而嗣君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国君,你终将死去,终将被这个人所取代,能高兴就怪了。

但国君又不能没有嗣君,因为无人永生,国君终会死去,若无后继者,打下的江山再辽阔,也不免百年之后分崩离析。

这也是西荒多立少子的缘故,立年长的,九成九骨肉相残,不如立年幼的,对国君无威胁,而有能力威胁国君的时候,国君也老得不能再老了。

在九州那边还好,礼乐体系深入人心,子嗣造反还得考虑政治舆论等问题,社会舆论和压力足够逼得不孝子不得不孝顺,哪怕是和父母有仇,想宰了父母以泄心头之恨的,最终也是要妥协于现实的。

社会不会答应子女因为任何原因干掉父母,哪怕父母有错在先。

父母哪怕是错的,子女也必须服从,不然就是不孝,而最大的人伦之罪莫过于不孝。

因而礼崩乐坏之前,九州那边的嗣君们都会可着劲的憋半辈子,甚至一辈子,争取熬死父母,至于漫长的隐忍压抑,最后是沉默中爆发还是变态,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西荒完全是另一个风格,礼乐道德是什么?

在这片资源贫瘠的土地上,生存才是最重要的,孝道,呵呵。

弑父杀母在这片土地上需要承受的代价很小,当然,国君也不遑多让,除非年长子嗣太废,除了混吃等死就没别的能耐了,不然普遍有杀死年长子嗣的习惯。可年长子嗣真混吃等死的话,西荒不养废物,哪怕是公子,毫无能耐,凭什么荣华富贵的活着?

不杀还不行,除非是独生子女,否则待年长子嗣羽翼长成,血亲之间的冲突是必然的。

年长的嗣君尤为如此。

太昊侯立长子为嗣君,某种意义上真的很作死。

但太昊琰自问自己没有造反的心思,太昊侯委实没这个必要。

崇潘忍不住叹息,太昊琰也是西荒的一株奇葩了,都二十五岁了都还没产生过干掉太昊侯的心思,这人不应该生在西荒,应该生在九州才对,不过自己选的和教导的明主,跪着也得走下去。“君夫人及其家族一直都是大君用来牵制与平衡嗣君的。”

前不久,君夫人的兄长被杀了,平衡也被打破了,君夫人的氏族也因此败落。

比起太昊琰,公子职无疑是个更好的选择,聪明伶俐会卖乖讨巧是父母的开心果,最重要的是年纪小,也不会有威胁,公子职如今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太昊侯。

若母族依旧强盛,太昊侯肯定不会考虑公子职,但公子职现在没有母族靠山了,又是嫡嗣,反倒是最适合取代太昊琰的人。

听懂了崇潘的意思,太昊琰不太情愿的道:“不过一枚棋子罢了,一颗没了,再扶持一颗不就可以了?”

重情义是好事,但刀临头了还想一叶蔽目就很想不开了。

崇潘心里告诉自己,莫气莫气,气死自己便宜谁?且太昊琰要真的轻轻松松的就毫无心理障碍的干掉太昊侯,那这人未来能对西荒改变多少还真不好说。

如此安慰自己一番后崇潘终于平心静气。“你设宴招待公子成,故意对她表示不尊敬。”

公子成,太昊侯仅剩的弟弟。

国君之位的每次更迭,先君的子嗣大部分都会被杀死,公子成和太昊侯虽非同胞兄弟,但感情非常好,当年选择了支持太昊侯,再加上公子成的性格,好听点是没城府,难听点就是缺心眼,构不成威胁,因而在太昊侯继位后不仅没被杀,还被更加重用了,是一员猛将。

太昊琰与公子成的关系不咋的。

或者说公子成和谁的关系都不咋的。

缺心眼还骄纵任性,不是没得选必须依靠公子成,没人能长久的忍受公子成的脾气,至少太昊琰对公子成没这个需求,便只保持着最基本的亲戚关系。

另一种意义上,这也能看出太昊侯对这个弟弟的爱护和信赖,否则公子成这性格委实活不到如今。

太昊琰犹豫了下,还是宴请了公子成,在宴会上故意怠慢公子成对公子成无礼,公子成自己骄纵无礼惯了,却是不曾被人骄纵无礼的对待过,马上大怒。

“贱婢,难怪大君要杀掉你立公子职为嗣君

。”

太昊琰眼眸刹那冰冷无比,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诚惶诚恐的向公子成道歉,不断敬酒,将公子成灌倒后马上让人去请崇潘,自己却是不知不觉的走到了鱼塘边,看到一大一小两条鱼正在水里抓鱼。

太昊琰在鱼塘边平时乌龟晒太阳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大鱼看了眼太昊琰,问:“有心事?”

太昊琰点头。

大鱼问:“若是能与我说,你可以告诉我。”

“阿父要废吾。”太昊琰难掩恍惚失神不可置信的回答。

大鱼知道这事,昨日崇潘离开时找了自己告诉了自己这些事,和崇潘一样,他也觉得太昊侯想废太昊琰很正常。

太昊侯才四十几岁,正值壮年,太昊琰却迫不及待的开始展示自己的能力。

虽然他和崇潘都明白,太昊琰这是不打算篡位,但又不想和太昊侯比谁的命更长。

父女俩只差了二十岁,哪怕太昊琰最后熬死了太昊侯,本身也不会有几天好活了,自然就想趁着年轻时发挥才能,至于以后,能熬死太昊侯很好,被太昊侯给熬死了,那也没遗憾。

但他和崇潘明白不代表太昊侯也明白,即便明白,太昊侯敢赌吗?

赌输了,江山就没了。

将自己的江山寄托于子女的良心,亘古至今还未有哪位国君豪迈至此。

大鱼看着太昊琰,忽道:“太昊侯纵是废你,也不会想杀你。”

太昊琰点头。“吾知。”

太昊侯要那么凶残,父女俩早掰了,何至于相安无事至今。

太昊侯不会杀你,但不代表别的人不会。

大鱼想说自己没见过哪个嗣君被废了少有不死于非命的,没死于非命的全都是因为出奔异国,本国的各路势力鞭长莫及才能活。

不过以太昊琰之才干,若是出奔,哪怕不当嗣君了,出奔异国为臣,也能过得不错。

大鱼便问:“你能侍奉公子职吗?”

太昊琰闻言一怔,旋即道:“不能。”

“你能逃亡出国吗?”

太昊琰仍是道:“不能。”

太昊国是她的家园,她一直都在为这个家园付出,早已抛不下。

让她出奔异国,哪怕以她的才能,迟早也能执掌大权,她也是不愿的,尤其是异国为臣,除非跑得足够远,否则她大概率还会和自己的故国兵戎相见。

以血火践踏自己的祖先守护了五六千年的土地,她不能接受。

炎帝为让青帝继位,诛杀无数直系后代时被子孙质问缘何对后代如此残忍血腥,明明我们才是你的子孙,濁山季荪与云桑不过外人。

炎帝给出了回答。

正因为是她的子孙,她才要大开杀戒。

世人很在意她的血统,世人愚昧,人越多越没脑子,世人的这种在意会让风姓氏族日后想做点什么事很容易以大义为名利用世人为人族带来巨大的损失。

也别指天发誓一定会在青帝继位后忠于人族不和季荪、云桑对着干,炎帝明确表示,我自己就是个人渣败类,我能相信自己能生出道德高尚的优良品种来?

还是别给继任者留麻烦了,本来就已经留的是个烂摊子,干点人事,不必要的麻烦能少点还是少点,所以她自己动手杀好了。

新王继位以后杀死先王大量的子孙,一来坏名声,二来造成不好的头,很容易让后人有样学样,到时变成每代新王都要干掉先王的子孙这种传统就很坑了。

炎帝自己杀就不需要担心自己前脚走后脚人族就内乱了。

做为太昊氏的嗣君,太昊琰其实知道很多。

历史证明了炎帝对自己的子孙是对的。

在炎帝走后,真的有风姓子孙意图颠覆天下。

理由也很正。

帝国是炎帝筚路蓝缕倾尽一切,付出了许多常人能想像的不能想像的艰难缔造的东西,炎帝的血脉才是帝国最天经地义的继承人,青帝与巫女云桑这两个与炎帝毫无血缘的外人,凭什么?

父母的东西就应该留给孩子,外人没资格。

甚至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惜与羽族勾结。

外人有没有资格哪怕到如今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但外人很有能力倒是确定的。

青帝镇压了叛乱,然后就是对风姓氏族的处置。

勾结羽族,哪怕青帝将风姓氏族给屠杀干净也不会有人说一句不是。

但青帝暗中销毁了所有风姓子孙勾结羽族的证明,再杀了所有参与知情的风姓子孙,将这事给消弭了。

新上任的风姓氏族大族长也对青帝立下了子子孙孙永镇西荒,守护人族祖地的誓言。

先人立下的誓言是守护,不是破坏。

大鱼最终问:“那你能发动政变吗?”

话已至此,太昊琰的念头完全通达了。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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