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我随手揉了一把脸,站起来做了几个拉伸。太想给祁冰瓯打一个电话过去了,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更想!那是超脱了欲望的爱意,我只想将他拥入怀中,用尽所有力气抱住他,用力到让自己的胳膊都开始发痛,用力到可以把我的身体嵌入他的身体里,好让我们永远不再分开。
但我不能这么做。
假如把我们那超越道德、败坏伦理的感情比作一款香水,那它的前调一定是刺激但令人感到愉悦和舒爽的,像世界上所有会使人上瘾的物质那样,在一开始带给我无穷尽的快感与乐趣。我放任自己沉浸其中,不计后果,得过且过。中调则开始慢慢变了味,快感与乐趣仍然存在,却多了一份真实感,宛若时刻穿梭于两个世界,一面是及时行乐的美好幻觉,一面是充满无限惆怅与未知的痛苦现实。一旦到了后调,就只剩下苦味,恐惧的苦,绝望的苦,懊悔的苦,再没有一点欢愉了。如同麻醉剂或止痛剂过了药效,现实、社会和理想被活生生地用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方式摆在你的面前,逼迫着你做出选择。
我无法再不计后果地享受了,我不得不思考未来这个沉重的话题。我爱祁冰瓯,我敢肯定他也爱我。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在我和他的眼里,我们就是天作之合,是独一无二为彼此所存在的存在。
但还有太多的因素阻挡我们。我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我的出生本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难道我要从父辈那里,继承这份不堪与耻辱吗?难道我要做最让我看不起的事、最让我瞧不上的人吗?我的到来夺走了本该属于祁冰瓯的一切:家产、父母的爱、不幸福却也圆满的家庭、繁花似锦的前程……我还要为了所谓的爱情,自私的爱情,夺走更多吗?
我曾以为我和祁冰瓯的关系至始至终都是平等的,我们两不相欠。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欠他的东西,一辈子都偿还不完。还不够吗?还不停止吗?
身体里的两个我互相撕扯着,那不是你一拳我一脚的小打小闹,那是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的战争。
我渴望摆脱道德的枷锁,挣脱家庭的束缚,自由自在地活着,而不是像祁盛杰那样,活了风风光光的一辈子,却只能把自己的挚爱藏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直到失去的那天都无法将其昭告天下。我受够了这些所谓的固有观念!去他妈的规则!去他妈的自然规律!老子活着是为自己而活,凭什么要被其他同类制造出的规定捆绑住手脚?
的确,我可以这么做,只因为我没什么好在乎的。我不需要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和恶毒的话语,那是因为那些东西只会波及到我,只要我不在意,他们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但祁冰瓯是不一样的。他和我是不一样的。他的人生好不容易走上了正轨,他在荆棘丛中杀出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小径。他有一心一意爱他呵护他的母亲,他有蒸蒸日上、只会越来越好的事业,他被整个世界所看好。而这个该死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它会尽力把一个人捧到最高点,却也会在一瞬间放手,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那人活活摔死在深渊里。
直至今日,我才总算领悟到了爱是什么。祁冰瓯需要的人不是我,有些相爱的人注定要错过。也许我们老了后还能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谈论过往几十年的人生,对曾经抱有遗憾和眷恋。可即使有遗憾,甚至有悔恨,我也不能剥夺祁冰瓯的一切,将他变成同我一样一无所有的家伙,然后再为此冠上爱的名义,以便掩饰与遮盖我的自私与丑恶。
我的罪,我一个人承担就好。已经波及到太多人了,就此打住吧。
不知道思想和食欲是不是互通的,可能是因为想了太多的事儿,我一点儿也不感到饿,如同一个废物一样,在沙发上躺了半天。要不是查理哼唧着叫我带他去外面上厕所,我估计会把一整个周末的时间都荒废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