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杳芸芸

37 / 86 章 · 3,054

“”

蔺吹弦说得太过真实,这只能说明这一切的记忆她都从未刻意忘却,而是始终放在眼前,时时都要去回顾。

这样想着,裴真意一时握紧了桌面上已冷下去的茶盏,看着杯中水面粼粼的微光,局促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了单调的一声应答。

在她的记忆里,大师姐从来温柔轻声,是连春花也不愿折断、硕果都不忍采撷的良善性格。

这样的师姐,却会为了护住师妹,在冻饿虚弱、风雪交加的黑夜里去打杀一个醉酒的成年人,机械的动作重复着,直至将人砸得全无人形。

或许对于她而言,这便是梦魇一般附骨难散的童年记忆,而这记忆便最终化为了阴暗的藩篱,将她圈困在了桃源般的落云山中,再不愿面对人世。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已经又大了起来。

夜色越来越沉浓,四周除却雨声寂静得可怕。裴真意朝一片昏黑的窗外投去了一瞥,夏日的温度在湖边并不明显,让她一时恍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成年的匪徒死了,年幼的我们却还活着。一切都没有结束,我们要面对的还有荒年的寒冬,一切便都只是刚刚开始。”

“穷乡僻壤里,师姐带着我在雪地里赶路。我们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也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安全。”

“野外真的很冷,我们都早已经意识模糊。师姐把我背在了背上,不论我怎么哭,都紧紧抓着我不放。”

“我们将雪含化了果腹,将枯草嚼碎充饥,即便是雪里的兔子从我们眼前跳过去,我们都根本没有气力去捉住。那时候我觉得,若是死在了这荒郊野外,我或许会变成恶鬼,向我恨的一切人索命讨魂。”

“但后来,师姐却把我放在了树下,追着兔子越走越远。”

蔺吹弦吐了口气,面上的笑意纠缠又晦暗,让裴真意仅仅是一眼便立刻错开了视线。

她从未见过这般神情的二师姐。在落云山时,蔺吹弦从来都是飞扬明灼的,以至于裴真意从来都不曾意识到过,她也曾有过这般经历。

“师姐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肉。”

“那时候我已经饿昏了头,只见到了那是肉,其余的便什么也没看入眼。”

她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

裴真意隐约瞥见了她颤抖的手,心下一时滞塞。

“那块肉很小,其实你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根本不可能是兔肉。”

“但那时我早便快要饿死,便什么都注意不到。”

“那一路回去时,我还吃过许多次这样的肉。我早已经神志模糊,以至于对那一路出现的莫名其妙的食物,从未抱有过怀疑。”

“”裴真意意识到了什么,一时眼眸都微微睁大,却又根本无话可说。

蔺吹弦看了她一眼,眼里尽是自嘲与席卷难散的愧疚。

这样的愧疚,她怀藏了无数个岁月,早已刻入了骨血,又与自身的命运相捆绑连结,成为了最为顽固而深刻的执念。

“直到最后一切都结束时我才明白,那些日子里我在师姐身上闻到的血腥味,根本便不是她所谓的癸水。”

“”

“师父找到我们时,她腿上的伤痕都被严寒冻得结了一层血痂,猩红一片,触目惊心。”

“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在那些神志昏昏、靠师姐支撑的日子里,原来我吃的,都是她的肉。”

时间仿佛被拉长,隐隐的雷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耳际放大。

谁都听说过割股充饥的故事,裴真意幼时也曾对介子推所为长叹唏嘘,但同时不可遗忘的,她也一度为典故中的血腥与自残而颤栗。

而若是这样的事情当真降临在自己身上,她将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为自己割去了自身皮肉的恩人

又要怎样面对吞下去的一切,和那随着食道附入骨血的沉重恩情

光是这般设想,裴真意便已经感到了无尽的愧疚与自责,这份纠缠的悔恨会缠住她一辈子,也会让她为之陷入几不可脱的执念困境。

毕竟那不是旁人,而是同样年幼而温柔、同样无助而无辜的师姐。

自己吞下去的便不再是简单的皮肉,而是年幼时愚蠢与无知带来的罪责。

裴真意的胃里翻腾了一阵,她微微弯下腰去,好半晌也没能再直起来。

“从那之后,那些模糊的记忆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再也没办法忘记,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忘记。我不知我为何能承受起她如此庞然的善意,也不知道我该如何穷尽一生去报答。这样的愧疚与执念从儿时起我便将其刻入了骨血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将我的命同她放在一起。”

“所以栩儿,我的一切都是师姐的,我所做一切也都是为了师姐。她是我最不可辜负之人。”

蔺吹弦说着,将手中始终握着的小剪放回了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雨渐渐大了起来,湖畔的蛙鸣已经完全消散。裴真意起身关上了窗,将嘈错的水声隔绝于外,一时房中便显得寂静一片。

“后来师父没了,元霈便动了心思来搅扰我们师门。便是如此,我才将你”

蔺吹弦说着,垂下了眼睫。

“栩儿,抱歉。”

裴真意听到这里,早已经将过往都抛到了身后,心下对蔺吹弦的一切隐约偏见都化作了怜悯。

若说尘世险恶浑浊,那么裴真意走到了今天再回头看去,便当真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

饥荒时她尚在襁褓,没有被人抢去生食、也没有被卖去未知的险境,而是被师父收留,从此上了落云山、入了世外桃源。

在师父遭难后她则尚是个孩童,没有亲临师父所经历过的一切,只是一度囚于笼中,从不曾经过毁灭性的敲打与玷污。

而如今即便是心中落下了些阴霾暗尘,却也早已一日日为沉蔻拂拭开来,日渐清明。

如此看来,她当真是幸运且无须忧虑。

“你便不怪我么。”

好半晌过去,蔺吹弦翕了翕唇,朝裴真意问道。

裴真意闻言垂眸笑了笑,随即摇了摇头。

“我若是师姐,我也会这样做。”她说着,伸手覆住了蔺吹弦手背“师姐执念太深了,这些年在你不喜欢的达官显贵间游走,一定也是非你所愿。”

“如今过往的前尘我都早可忘却,还望师姐也早日松手罢。”

“你欠大师姐的,我便当作是我已替你还了。大师姐不是小孩也不是无能,你不用再抛开自我为她而活。”

裴真意说着,却见蔺吹弦始终神色晦暗并不发声,便微微偏了偏头,等她回答。

“”但蔺吹弦仍旧是并不回应,只幽幽叹了口气后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她垂着眼睫,语调模糊地继续说着“可我还是想回去看她。”

“我想以后她也不再需要我为她做什么了。但至少我还想看着她好好的,不要哪一天也忽然消失了,令我再也找不见。”

闻言如此,裴真意有几分不解地看向她“谁便消失又令你找不见了”

蔺吹弦看她一眼,面色浮上些自嘲,垂眸答道“我这一生,都总是在亏欠他人。从师姐到你,再到师父。我时常便觉得我根本不配留在这个师门中,因为我什么也做不好,还要无端连累了你们。”

“”

裴真意对一切的过往根本算得上是一无所知,于是一时也并不好开口,只是默默垂眸又为蔺吹弦添了一盏茶,推向她手边。

“那年我和师父是一道下山的。本是她带着我,半路却忽然收到急信,我们便辗转经行到了川息。”

“到了元家之后,头几日里我同师父都住在客院,跟着那元霈每日里逛逛图楼,走走大院,听师父同她聊些我当时听不懂的东西。”

“但没过多久,元霈的肮脏嘴脸便露了出来。”蔺吹弦说着,指尖紧紧捏住了桌上的茶杯。

那时候的蔺吹弦本就正处年少,相貌明扬夺目,为人行事更是带了几分锋芒。同时她心中执念又过深,脾性便从来不是同奚抱云一般温和,而是飞扬十足的果决做派。

这样的人,元临雁自然并不喜欢。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她一定是要对师父做些什么恶事了。但那时的我从未想过,那会最终要了师父性命。”

蔺吹弦说到这里,静默了片刻。房中的寂静像是被拉长,一时房外被窗扇隔绝的轰鸣雷声越发明显。

“我时常会想,若是我那时候早些料到、早些去拼命争抢,师父会不会便能够得救会不会便不客亡在那样肮脏的地方”

“师妹,我欠下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蔺吹弦说着,咬着唇望向了裴真意。

“你说你不再计较了,可我心中却还负着。大师姐也说她从未挂心,可我也从未曾释怀。而对师父的愧疚我甚至没有过机会同她诉说。便是这样,我该怎样去还、又该还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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