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无人

36 / 86 章 · 2,927

夜色渐浓,书房里点起了灯。

沉蔻已经睡了,整栋小楼里便只有这一星灯光,在窗边风中摇曳。

裴真意散漫地用指尖拨着碗中黑棋,等着对面的蔺吹弦落子。

两人的本意并不在于博弈,而是在于这促膝夜谈的气氛。随着夜色渐深,到了灯花坠落时,随着手中白子一声清响落盘,蔺吹弦果然终是开了口。

一切都单刀直入,再不似白昼时那般吞吞吐吐。

“你十岁未到时,师父曾与我同出山游历。那时候,我知道师父被囚在了川息。”

蔺吹弦说完后是须臾的沉默,窗外是阴雨天的夜色,不见星月,光亮全无。远远昏黑一片的水天相接之处传来了隐隐雷鸣,明日似乎又是个阴雨天。

数秒后,裴真意手中的黑子也随了蔺吹弦之后,被白皙的指尖按上了棋盘,发出一声轻响。

她垂着眼睫,只是应道“嗯。”

谁也没有去看谁,两人皆垂着眼睫。

好半晌后,蔺吹弦都不再落子,最终只是断断续续吸了口气,将手中的一把白子都放回了碗中,发出一串琮琮响动。

“你十余岁那年与我走散在川息,是我的设计。”

灯火摇曳之中,蔺吹弦将手垂放在了膝头,声音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颤抖。

裴真意依旧是神色如常,垂眸间应道“嗯。”

好半晌后,她答“我知道。”

这么多年光阴荏苒,她怎么会对这漏洞百出的一切全然无察裴真意也将手中的黑子都放回了碗内,又是一阵响。

在这响声过后,湖边雨后的夏夜里蛙声一片。

“为什么”裴真意抬起了眼睫,将棋盘推到了一边,随后倾身朝蔺吹弦靠了过去,就像是小时候任何一次亲昵一般,握住了蔺吹弦的手。

这样的亲昵久违而又生疏,一时裴真意都能闻到蔺吹弦身上熟悉的浅浅脂粉味。但她开口时,却掩饰不住语调里的颤栗。

“师姐,你那时候,是想让我死吗”

“我才十三岁,你将我抛入虎口,便当真不怕我死吗”

裴真意说着,视线一转不转地盯住了蔺吹弦。

灯火摇曳之中,蔺吹弦屏住了吐息,眼睫轻颤着,翕了翕唇却还是一声未发。

这许多年缠绕不散的愧疚并不作假,无论如何蔺吹弦都知道,在这样纠缠的往事之中,最为懵懂而不知情的无辜之人便是裴真意。

但若是一切再来一遍,为了保大师姐,蔺吹弦知道自己还是会那样做。

所以她怕裴真意死吗又当真不怕她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吗蔺吹弦找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一时陷入了无言沉默。

在这样的沉默里,裴真意松开了手。

其实她是不怪蔺吹弦的。她痛恨过元临雁,也对她孤立无援的过往命运抱有过怨怼,但如今面对着蔺吹弦时,裴真意却生不出任何恨意。

只是因为能够知道,蔺吹弦这样做绝不是为了她自己。

不论是什么样的隐情与故事,裴真意都知道这些年让蔺吹弦愧疚却不忘拼命的原因,都并不是可耻的自私。

于是她垂下了眼睫,伸手将一旁棋盘上挪了位的黑子与白子都捡入手心,又分归入碗。

或许她甚至是同情蔺吹弦的,只因为她找到了救赎,也有了希望。但看起来,蔺吹弦却还什么都没有,依旧迷茫,还在徘徊。

“你知道,我向来唯独不能辜负大师姐。”蔺吹弦放在膝头的十指交叉了起来,语调低迷“栩儿,除却她我自认万事如何我都不歉疚也无所谓,但唯独你我最对不起。”

裴真意已经收好了棋盘,闻言幽幽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师姐,都过去了。我不在意。”

“”

窗外雷鸣声远在天边,连绵不断间与蛙响交织。蔺吹弦咬着唇沉默半晌,终开了口。

“我七岁入师门,八岁那年,师父去了山外游方,遇见了你。”

“你或许也曾听师父说过,那年出了许多乱子,饥荒连年。”

裴真意点了点头,垂眸回道“是。”

“那年师父在外,便因此没能按时回落云山。就连寄回的信件与银钱,都在半路被劫。彼时只有师姐同我两个孩子在山中,很快便开始惶恐。”

裴真意微微抬起了眼睫,疑惑地看向了蔺吹弦。

她所说的,是自己从不知道的事。

“于是我们出了山,想要到邻镇更大的邮栈去打听打听。”

“但那时候师姐才不到十三岁,我也是不过八岁的年纪,谁也没有到过那儿。”蔺吹弦叹了口气,交握的十指一时间扣得更紧。

“于是我们便不知道,邻镇野道上的饥荒已经到了卖儿鬻女、杀人食骨的境界。”

“我同师姐两个小孩儿,或许当时是杀了也吃不了几顿。”蔺吹弦语调里带了些谑讽,眼底闪着昏暗的火光“于是我们便被抓住,要同镇上那些小孩儿一般,被卖去别地。”

“我们一路颠簸,十余人挤在平日里只能坐下四人的菜车内,走了三个昼夜,几乎不曾合眼。”

“菜车一般半日停一回,行路时便都是锁着。整个车厢内挤得让人几乎抽不动手,实在疲乏了便也只能站着眯上半刻。”

“车里只有一扇钉死了的窗,只有从那里才能见到几丝光亮。许多人都忍受不了这样长而无休的时间,便会在拥挤的车内行方便。如今我回想起来那狭小肮脏的空间、想到那样的腥臭,都会感到难耐的恶心与绝望。”

“那时候是寒冬腊月,天气极冷。车里的其他小孩儿都是奴仆出身,又或是野惯了的孤儿,他们要抢我们的衣袄,我们便再怎样都夺不回。”

“冬日严寒,那时候一路来,我们便几乎只穿着单衣,就连食物都要被人抢去,水也喝不上几口。”

蔺吹弦嗤笑着叹了口气“我当时,恨不能让那些人去死。”

“但我才八岁,又向来是礼教出身,便连那车里最小的一个孩子都打不赢,反倒落得灰头土脸,连带师姐同我一道遭罪。”

灯暗了下来,蔺吹弦说到了这里,一时微微停顿,拿起小剪拨了拨烛心。

火光噼剥,在这须臾的静默之中,裴真意屏住了呼吸。她绷着脊背,一声不出。

直到这一刻,她好像有些明白了那件她曾经并不理解的事明白了为何大师姐直到如今,都再没有出过一次落云山。

“但即便如此,师姐也始终护着我。”

“那时候我方入师门一年,与她还根本不甚相熟。但唯独因为师父离山前所嘱那句我是她师妹,她应当照料我,师姐便将我护在了身后,万事都为我拦着。”

“那时分明是我最傲气爱挑事,却总是师姐身上伤最多。分明是我吃食总被抢,师姐却每每都将她的那一点分去大半与我。”

蔺吹弦说着,手中仍旧握着那柄小剪,而那剪身上映出了荧荧跳跃的烛火光,忽闪迷离。

窗外雷声近了,开始下起了极细的星点小雨,蛙声渐小,应是躲入了池。

“直到三天过去,我们到了陌生的乡镇。那里应是个中转站,又或是个贼窝,总归我们一无所知。”

“那天外头下起了大雪,拐我们的人料想我们都知道,这种夜里便是逃了也没有活路,便连门也没锁,只将我们丢在空无一物的阴湿泥房中。”

“那时候师姐便对我说,如今便是机会,无论如何总要试一次,至少不管怎样,要让我逃出去。”

“于是我们便冒雪走了出去,却果真便碰见了寨外巡逻的盗匪。或许是因为泥房中尽是些半大小孩儿,颠簸冻饿了这么些日子根本不必大防,于是那巡逻的盗匪便只有一人,且在冬夜里饮了酒,看起来已是醉醺醺。”

“但那个醉醺醺的盗匪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我,抓着我将我摔在雪地里,险些背过气去。”

蔺吹弦絮絮说着,到这里却有了停顿,抬眸看向了裴真意。

裴真意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一般,翕了翕唇,却到底没能出声。

“栩儿,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却肯为了我去杀人。”

“那时候分明是我被捉住,师姐分明可以先走,但她却搬起了她原本从未想过能搬起得到沉石,将那个匪徒在雪夜里砸得头破血流。”

“直到如今我都还记得她边哭边抱我时,雪地里风都吹不散的血腥味。那匪徒的头颅被她砸得颅骨都凹陷了下去,花花红红的颜色淌了一地。那味道腥臭又恶心,都融进了白色的雪里,是我永远都调不出的肮脏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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