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程颐约了庄明诚看电影,普通影院,人潮涌动。天气寒冷,冻得他脸颊通红,穿着毛领大衣不住跺脚。好在衣着包裹得严密,并未被人认出。他在影院门前等庄明诚,等来时果然只有他个人。
程颐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去牵他,庄明诚无奈:“手太冷了,放开。”
“真是点也不温柔体贴,我马上要进组半年,你至少三个月见不到我了!”程颐边嘟嚷边忙忙摘了冰冷的手套,用温热掌心十指相扣。在他死缠烂打下屏退了切随从,庄明诚有些不自然,却终究没有推开他。
程颐得意笑,像安置小朋友样严肃吩咐:“我去取票,然后去买爆米花,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
庄明诚皱眉:“我不是路痴。”
程颐眨了眨眼:“可我是啊。”
庄明诚便没了脾气,两年来日夜相对,程颐总是这样笑得灿烂,最奇怪的是,他并未觉得厌烦。甚至不知不觉间,已退至自己底线。
庄明诚习惯性地欲点上根烟,抬头才看到禁烟告示,无奈地掐了丢进垃圾桶。节假日人来人往,他看着程颐毛绒绒的大衣领口闪闪,像在丛林里觅食的小兽。
也罢,权当是给他的奖赏。
庄明诚眼中瞬漫过温柔,却又冻结为自持。
今日过后,是该趁着机会冷冷他。
程颐拿到票时已出了薄汗,为防被认出他不由遮遮掩掩,甚至不敢脱下外套。旁人行色匆匆经过,饶有兴致讨论贺岁档的电影:“月光海还可以啊,歌好听!男主角叫程什么来着……长得也不错嘛。”
他哂然,时情热,竟得意忘形。
于是放心地昂首阔步,理直气壮点了情侣套餐。可乐掺了点水,但不要紧,大份爆米花够甜。程颐折返时不见庄明诚人影,心头针芒刺,手中食物险些落空。
“拿稳。”忽然只手从旁替他托住,庄明诚悠然看他狼狈,程颐面色好似瓶打翻的番茄酱:“你……”
庄明诚拿了颗爆米花,满溢的香精味:“你大了?”
他直在程颐身后,但没必要同身旁宠物解释。
程颐倒不会撒娇撒痴,至,尴尬地咳嗽声:“比我大很的人也有在吃。”
这反击绵软无力,庄明诚扫了眼票根便直接走向检票口,程颐费力地抱着大份垃圾食品追随其后,视线被挡住险些绊倒。
庄明诚回身略等等他,隔着纷纷陌路人,程颐百感交集。
这刻,只这刻,可算心有灵犀?
老板很快不耐烦,瞥他眼转头就走。程颐诶了声跟在后面,报复似地踩了他脚:“甩手掌柜,定讨不到老婆。”
庄明诚没有理会他若即若离的小心思,程颐这样也不错。他会喜欢可爱的宠物,聪明点,但不过分。适时撒娇,聊以取乐。
他不会让程颐懂得他,却早已将程颐透视清晰。
入座,开幕。灯光暗下,程颐悄悄地摸索庄明诚手指,很快壮了胆子,如亲昵舔吻主人的小狗,寸寸手掌相扣。
他轻声说:“片子可能不怎么样,轻点嘲笑我。”说着声音渐低,自己先泄了气:“至少主题曲很好听。”
的确是简单的片子,大团圆的都市爱情轻喜剧。主题曲却请了位天后级人物深情演绎,庄明诚本以为自己会想些公务路出神到结局,不想直到片末字幕浮现,他都看得专注。
眼神中是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动容。
程颐也以为他只是出于礼节,故此自片方logo出现时便插诨打科活跃气氛。小小声在他耳边念:“我们公司放第个诶,老板你真厉害。”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恭维,庄明诚本不屑理会,却弯起了唇角。
程颐造型干净又精神,像他没见过的大学时代。庄明诚存了几分好奇,看大屏幕上熟悉又陌生脸庞颦笑。剧情安排了姻缘天定,他却没来由觉得程颐骑着单车,阳光下特写的笑容是对着他。
心念动,庸俗的煽情音乐竟也令人放松,庄明诚微微用力回握了程颐早已撤回的手臂。他很奇怪这种时刻程颐怎么不再聒噪?
难道真的陶醉于自己尚显青涩的演技。
他感到好笑,偏头看,程颐的脑袋却已点点打起了瞌睡。他连夜赶通告,的确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庄明诚沉吟,终究还是揽过他,任肩头落下温暖重量。
程颐散落的发丝拂过他颈侧,亲昵的微痒令他也不自觉含了丝笑意。正演到主角向心上人求爱,玫瑰巧克力统统无用,脸哀莫大于心死。
这时他却又几分漠然,程颐演不出,他还不懂真正的求而不得。
灯光大亮,他也认为主题曲的确不错,想必又会为自己增添不少进账。有眼尖的观众已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他倒是无所谓,但仍是用外套拥住了程颐。
程颐整张脸埋在他胸膛,睡得昏天黑地,尚乖觉地没有胆敢流下口水。因着大衣遮挡,旁人还以为他是等待睡着的女友。庄明诚气定神闲开了机,果不其然百余条讯息。
程颐在他怀里惬意地拱了拱,忽然发现不对,茫然探出头来,脸颊睡得红扑扑:“我是不是浪费了这辈子唯次的约会机会?”
庄明诚拍他屁股:“下次睡醒再约人。”
话出口,便觉后悔。
程颐笑嘻嘻挽过他手,闹市停车不易,司机停在偏僻处。两人路信步,庄明诚竟有模有样和他讨论剧情分析演技。
程颐认真听,是庄明诚教会他如何欣赏只蛋壳型椅子(以及古怪的现代艺术),怎样分辨加贺友禅同京友禅……许许,品味与见地不是自学便可得来,他如饥似渴。
庄明诚说他求爱演得太嗲,小男生的泫然欲泣,只在二十余岁时管用。上了年纪,谁还买账?程颐不意他这样认真,虚心笑问:“那要怎样?‘啊,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庄明诚淡薄笑意在唇边:“等你体验过失败的告白,自然会明白。”
程颐心头动,不及细想变故便发生。夜来小巷少人行,低头擦肩的男子忽然持柄利刃向庄明诚扑来。程颐失声惊叫:“小心——!”
庄明诚惊诧住,回身瞬间目露凶光的持械者便已袭来。程颐离他只有两步距离,纵身时却只觉用力到脚腕骨折。
——噗嗤。
原来利刃没入肉身时声音这样钝,程颐脑海片麻木,扶着庄明诚的手缓缓地瘫坐下去。行凶者晃神,已被回过神的庄明诚当胸踢断了肋骨。
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程颐模糊间看到庄明诚切无以心侍人 作者:汪呜、关风月
恙,才放心地渗出头冷汗。开始仿佛柔软腹部撞在金属棒球棍上,很快瘀伤侵入五脏六腑,冰锥无情在内脏上钻出小孔。
他不自觉死死扣住庄明诚手臂,牙关咬得死紧,却没有呼痛:“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我……”
庄明诚微躬身替他进行简单急救,确保他不失血过。程颐看不清他面上是否有担忧,但感受得到扶着自己的手在颤抖。他了几分安心,嘴角戏剧性地溢出血迹。
呀,看来“死前要交代最重要的事”这种情节也不全然荒唐。
人凭口气,比性命还重要的交托自然倾命相付。
他缓缓微笑,不知和着血迹看起来是否惨烈。庄明诚眼中却闪过奇异神色,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程颐遗憾地陷入了昏迷。
醒来时身在病床,他没有伤到要害,重症监护都不用进。程颐却仍觉不能起身,医生语气随意:“死不了,残不了,躺两个月下地。”
医生眼里,除非生死没有大事。他却还是痛楚难当,心悸压迫得他不能呼吸。
庄明诚直没有出现。
他出院那天,自己整理衣物。庄明诚施施然现身,只问他句:“想清楚了?”
程颐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想清楚什么?”他回身看向庄明诚冷静眼睛,呼吸急促:“你怀疑我——”
庄明诚轻嗤:“你是被什么刺伤的?”
程颐跌坐在床,听不真切自己的声音:“不是刀么?”
“军用三刃刀,试图行刺的人和我有军火纠纷,可惜选了个没经验的亡命徒。”庄明诚忽尔笑:“罢了,看来你的确是什么也不知道。”
程颐喃喃:“为什么?”
“没有经验,自然是有把握击得中。谁会知道我当天身边没有防备?”庄明诚应允了他的要求,又同他走过小巷,甚者,程颐嗬嗬笑出声来。
庄明诚冷眼扫过他的伤口:“你已经完全康复,不会有后遗症。”
“我没死,也是莫须有的罪过?”
“你问题太了。”庄明诚起身,“程颐,我已给你太纵容。”
虽然调查结果程颐十分清白,但难保不是深的暗桩。何况,若自己继续这样放纵,迟早会成为别人的可乘之机。
庄明诚牵着他,程颐木然亦步亦趋,下意识捂住隐隐作痛的伤口。庄明诚回身看了眼,终于道:“回去养伤。”
“这些东西统统不用带了。”他轻描淡写,便剥夺他切自由:“我不会亏待你,你……好自为之。”
程颐甩开他的手:“你要给我什么。”
“捧红你,很很钱,很很爱,不正是你的理想。”庄明诚皱眉,终究还是原谅他时的任性。若程颐真的无辜,那他会容他在自己身侧有个位置。
自然,也是为了方便监视。
程颐只觉伤口流尽了血,生机滴滴从体内散失。而后他整个人开始碎裂,清脆如陶瓷:“……滚。”
庄明诚讶异,随即嘲讽地笑出了声:“别想太,程颐——”
他气定神闲,字句:“你在自作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