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黄婷婷在黎晓晴之前拎了两手的补品来看黎初,她出门的时候很注意,戴了口罩和帽子,即使动手杀人的林雅,但作为她的女儿,黄婷婷难逃舆论的追责。
黎初已经醒了,在应川的帮助下洗了脸刷了牙,正半躺在床上回复着同事们的消息——她虽然没有告诉他们真实的消息,但是接连请了一个月的假,这种事情还是瞒不住同事的,于是她们都发了消息过来询问黎初出了什么事。
黎初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一旦检察院提起了公诉,她的事情顷刻会在法院里传开,因此还不如尽早坦白,现在她的苦恼就是该怎么把整件事说得委婉一点。
黄婷婷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应川起身,看着她,他倒是冷静,知道这件事错不在黄婷婷,于是让她进了病房,黎初也放下手机看了过来黄婷婷把补品都放在了地上,满脸的倦容和憔悴,道:“我今天是来为我妈妈道歉的,我知道法律会追究她的责任,但是我作为她的女儿还是应该担起道德上的责任,黎初,对不起。”
应川忍不住道:“一条生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补偿回来的。”
“应川。”黎初低声咳嗽了一下,道,“我想私下和黄婷婷谈一下麻烦你出去一下,可以吗?”
应川没同意,他坐在陪床的椅子上,动也不动,于是黎初明白了应川虽然知道错不在黄婷婷,但他也担心黄婷婷在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黎初是病人,难免要吃亏。
黎初便不再说他了,只是对黄婷婷道:“这件事情,我当然不能怪你,也多亏你当即之下抱住了林雅,事态才没有近一步地扩大,而且她只是推了我一下,即使没有林雅这一推,这个孩子也有可能流掉。更何况……”
她没有把剩下的话接着往下说,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黎初指的是什么,她如此地大度说着不怪林雅,一方面是为了让黄婷婷好受些,另一方面其实是用另一种体面的方式在表示着自己算是罪有应得,所以不怪,也不敢怪林雅。
应川嘲讽地一笑,没有接话,如果说黎初只是提供了方案和想法,真正动手去做的,却是他,要说真有报应,也是报在他的头上,只是现在连累了宝宝罢了。
黄婷婷揉搓着双手,她没有吭声,十年前的雨夜,对应川和黎初是伤疤,对她依然,并且至今脓水依然未流。所以当林雅惊慌失措地拉着她的袖子,哭着问该怎么办时,黄婷婷才会忏悔般,道:“我帮你顶罪吧。”
以她一命,怀林雅肚子里的宝宝一命,这是她的想法,只是到了最后,林雅再懦弱,再没有担当,还是没舍得把她搭进去。林雅再被警察铐起来之前,她总算是有了母亲慈爱的一面,摸着她的头发,含泪笑道:“离开我之后,你应该
脸红心跳
能好好地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吧。”
黄婷婷从回忆中惊醒,见黎初和应川都看着自己,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流了泪,她刚想用手随意把泪水擦干净了,黎初便抽了餐巾纸给她,黄婷婷道了谢,她低头把泪水擦干净,方才道:“今天中午爸爸——我这样叫他应该没关系吧——的亲戚都会过来,操持爸爸的身后事,我会去帮黎阿姨的。”
黎初愣了一下:“你去没关系吗?”
不用多想,黎初已经察觉到了这会是个修罗场。陈建初记不得黎晓晴共苦共患难的恩情,但黎初的爷爷奶奶都记得,再加上陈建初出轨了一个有夫之妇,所以对林雅,爷爷奶奶从来没有承认过,甚至于两人领证当天,爷爷奶奶就气得回了乡下老家,逢年过节也只让陈建初打电话问候,倒是很喜欢黎初和黎晓晴去家里坐一坐。而对于陈建初不明不白多出来的女儿,爷爷相当硬气,誓死都不让黄婷婷改姓陈,屡次扬言倘若陈建初让黄婷婷改姓,他便立刻和陈建初断绝关
系。
虽然林雅对此很不满,说天底下哪有这样一家人,爸爸妈妈和女儿都不是同一个姓的,但正好中了黄婷婷的下怀,于是当事人都不热衷,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现下,林雅还杀了陈建初,爷爷奶奶奈何不了林雅,肯定要把所有的怨恨都撒在黄婷婷身上。
黄婷婷道:“这是我应该承受的事,虽然知道会很煎熬会很难受,但总不能因此逃避责任,不露面吧。”
黎初道:“话说回来,黄婷婷,那时候你为什么会想帮林雅顶罪?”
黄婷婷对着话题避而不谈,只是站起身道:“我该去高铁站接爷爷奶奶了,老人家千里迢迢过来,我迟到了不好。”
“这个点?”明明现在才八点,黎初把剩下的话都吞了下去,只对应川道,“送送吧。”
应川送黄婷婷下去的时候,整个电梯间只有他们两人,黄婷婷露出了些微的不自在,她再三和应川说着不需要送,应川看了她一眼,道:“我答应了初初要把你送下楼,总该看着你进了电梯的。”
黄婷婷愣了一下,倒是没有想到应川是因为这个理由,她便不在说话,只是低下了头,和应川有意地拉开了距离。应川好像没有察觉,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大概率会离开,换一个新城市生活吧,毕竟这个城市一团糟,也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
电梯来得很及时,黄婷婷忙告辞,迅速地钻进了电梯室里。应川看着电梯门关上了,便也往回走了,才走了两步,便听到黎晓晴叫他:“应川,你怎么在这里?初初呢?”
“在病房里,刚才黄婷婷来看初初了,我把她送下去。”应川道,“听黄婷婷说爷爷奶奶回来。”
黎晓晴道:“是,中午你跟我去高铁站接一下爷爷奶奶吧,老人家都已经八十几的高龄了,怪可怜的。”
应川应了下来,黎晓晴趁着还没有进病房,轻声问道:“初初怎么样?心情状态都还过得去吧。”
应川点了点头:“还可以。”不知道是不是黎初掩饰得好,应川总觉得黎初的悲伤并不明显,昨晚说的陪哭,到了最后,也只是他泪流不止,黎初自始至终情绪都很稳定。但这也是应川担心的,因为在过去,黎初的情感也不充沛,她所有的情绪变换,只有在她崩溃的时候才能察觉。
但应川没有打算和黎晓晴谈这个,黎晓晴把煲好的鸡汤和肉粥从保温食盒里取了出来,黎初还很精神地问黎晓晴爷爷奶奶来了之后该住哪,陈建初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黎晓晴仔细观察了她一个早上,却隐隐有了担心,只是当着黎初的面不敢多说什么,等走了的时候才问应川:“初初真的没事吗?她现在这个反应一点也不像是刚刚失去了孩子的妈妈。”
应川道:“我会照顾好初初的,你放心。”
黎初看着人都走了,才算是松了口气,黎晓晴从家里带了书来给她消遣,黎初翻了两页,觉得心情很烦躁,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于是翻了翻手包,想找根烟或者酒,但把包翻了个底朝天,黎初才认命般地反应过来,包里根本不可能有烟,于是她泄愤般把包扔在了地上,低声骂了句。
眼泪终于慢慢地淌了下来,但只是一会儿,泪水又干了,于是黎初便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滴进针管里,最后顺着针管流进了她的血管里。
“真是……抱歉啊。”
她最后轻声道。
应川下午很快就赶了回来,黎初那时候正在午睡,她觉浅,应川一推门进来便惊醒了,睁着眼问道:“爷爷奶奶呢?”
应川道:“住在宾馆里。”
脸红心跳
“嗯?应该住在我们家里才是,怎么住到宾馆里去了。”
应川道:“因为爷爷奶奶说不应该打扰妈妈和我们,毕竟当初闹成那样,即使血脉相连,但从情感上来说已经算是两家人,妈妈还肯照顾他们已经是很难得了,不应该再过多的麻烦妈妈了。葬礼也是,打算在这边把陈建初的遗体都火化了,再回乡下准备葬礼,不麻烦妈妈。”应川说完,也忍不住感叹了一下,“真得难以想象,爸爸妈妈这么和善明事理,教养出的儿子却偏偏是个糊涂鬼。”
黎初愣了愣,问道:“那黄婷婷呢?她今天去……”
“爷爷奶奶没有理她,”应川道,“只是在她说要放弃继承遗产的时候,奶奶冷哼了声,说这是应当的。”
这便是应川知道的全部了,接下来因为黎初还在医院里住着,爷爷奶奶便赶他回来照顾黎初,说他们晚点会过来看望黎初。
一切都很体面,没有想象中的撕破脸和争吵,这让黎初意外得很。
应川道:“很讽刺吧,陈建初一走,林雅被关进了看守所,大家的理智好像都回来了。虽然这么说话很残忍,但是如果陈建初没有离开,这种平和地场面在我们家里应该是永远都看不到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