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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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欢欢前脚出门, 昝文溪就跟着进了李娥家。

李娥扫干净炕桌,把鸡架掰了掰丢进狗碗里去,叮嘱甜甜慢点吃别被骨头卡了, 甜甜就放慢速度,吃一口抬头看一下,吃相尽可能地保持住了斯文。

昝文溪进来的时候, 李娥正在把垃圾袋抽起来, 里头赫然是两团还没动过的蛋糕,在屋子里倒出一股零零散散的臭, 被李娥一扎就收住了,撇在门口。

昝文溪走出个内八,含蓄地停在门口, 别别扭扭的, 她看见了赵斌熏鸡的袋子,低头酝酿了下,忍住没开口解释,朝李娥说:我奶奶正炸糕呢, 过会儿来吃呀。

黄澄澄的油炸糕裹着豆沙的八个, 裹着韭菜鸡蛋粉丝馅的八个,实心的十个。

好。李娥在拆一卷新的垃圾袋,头也不抬地和垃圾袋较劲, 昝文溪下意识地就走过去:我来。

她心说自己手指头粗糙,摩擦两下就开了。

一走过去,李娥的垃圾袋就搓开了,划拉一下抖开, 黑的变成半透明,迎着灯光水母似的一晃, 透出挺亮的一层光漏了个洞。

哗啦一下,眼前就黑了,李娥用垃圾袋套住她的头,四周空气一滞,她先嗅到自己头发上的油炸糕的香,再嗅到李娥手指尖的蛋糕气味,闷闷的垃圾袋随着呼吸落在脸上。

她抓了一下,却只虚虚地抓到了一团发丝,李娥贴着她,往垃圾袋上吹了一口气。

像被一场雨后的风吹过了,垃圾袋飘向眼睛,破洞飘然落下,她连忙吸气让破洞来到眼前,甜腻的空气顺着那撕破的洞流向鼻尖李娥的手指的气味。

她仰着鼻子嗅了嗅,终于不满地说:你怎么也和徐欢欢一样当我是垃圾,拿这个来装我。

你去买赵斌熏鸡了?

嗯。

他的熏鸡方子还是我调出来的。

昝文溪双手齐舞,要把垃圾袋从头顶撕扯下来。

哦,团着手里头的垃圾袋,昝文溪不知道怎么交代起,她解释了,就会和李娥越来越近,缠绵不开,就装着傻另搓了个垃圾袋套好了,好脾气地收拾着,一会儿来吃炸糕呀!

不去了。

我给你端来。她自己去拿了个碗走了,过了十来分钟端着装满炸糕的碗回来,搁在炕桌上,李娥一直没动地方。

她真怕李娥就这么沉默着不吭声,有句什么话来着?在沉默中灭亡?她没读过书,听不得这话,在院子里一步三回头地张望了好几分钟,一跺脚,跑进门先兜住李娥的腰就贴上去,趁着李娥还没发脾气,赶紧软绵绵地说:是那个徐欢欢说什么屁话了没?你没主动提,我也怕提起来你生气。

真了不得,她现在比昝小鱼还了不得,蹬鼻子上脸的法门是学得很到家,昝文溪自己也很惊讶。就她不多的经验来看,她搂着李娥的时候,李娥可不会撒手把她推开,脸上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好脾气。

她?李娥拔高了声音,别过头去,把脸拉得很长,过来给我当老师了。

这不挺好的嘛。

挺好的?她教我赶紧改嫁一个。

那她怎么不嫁一个去,自己老公都那样了。

她答得很有急智,李娥噗呲一声笑,好像本来也没因为徐欢欢生气,扭头扒拉开她的胳膊:我是问你熏鸡的事情,你别装傻。

她一笑,昝文溪就装傻:今天吃炸糕呢,所以买熏鸡吃。

意思是好饭要有仪式感,配点好菜来。

李娥皱眉:你就支持赵斌的生意来气我?

昝文溪只是抬着眼看李娥,过了挺长时间也不正面回答,怀着一点秘密似的微笑着:他不认得我。

李娥把话吞回去了,好像原本要说的话都说出去,浮在两个人中间,现在都咽回去打哑谜,李娥不说,昝文溪也不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长得跟前些日子可不一样了,是长开了,是吧。

说着,李娥托起她的下巴端详,李娥总爱托她下巴仔细看。被美人的目光看久了自己好像也沐浴了点漂亮,昝文溪没露怯,仰着脸给看,笑眉笑眼的:丑吗?

不害臊。李娥嘀咕一声,拍拍炕让她坐上来。

昝文溪去拿了筷子倒了热水,端着一碟白糖过来:吃糕,我看你把蛋糕都扔了,肯定也没吃饱。

李娥在炕上动筷子,她在下面看着,一会儿给炉子填块煤,一会儿把李娥的衣服叠了叠,一会儿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得比整齐更整齐,李娥吃完了一个蘸白糖的炸糕,撂下筷子说吃饱了。

她就收拾着放进冰箱,往白糖碟里倒水搅匀成糖水端起来喝了再洗干净,擦好灶台叠了抹布。

昝文溪干活很利索,李娥也认证过。她刚收拾完,李娥叫她一起来看个视频,是个年轻女孩自学装修,把家里翻新了一遍,刮腻子做木工缝帐子,一个人把一个破屋子打造得比城里的楼房还好看。

我看她一边刮一边教,教程还挺仔细的,等我的店开了,也不用雇人,自己就能弄出来,还要你来帮我。李娥说。

昝文溪说:她真厉害啊。

院子里的灶还是我搭的呢。李娥适时地说。

你哪怕一个人,也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昝文溪夸着她,把脸贴过去仔细看视频的收尾,是女孩和姥姥姥爷的全家福,配着煽情的音乐,李娥就把手机关了。

你要我一个人做?罢工不干了?

没有哇,我就是说,视频里这个女孩了不起,你比她还了不起,昝文溪干巴巴地解释着,心里又亮起一点急智,连忙找补说,我也干不了什么,也没文化,你说她教得很仔细,我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咯,我只要做得到,都跟你一起做。

李娥终于把这个翻篇了。

昝文溪心里说,要是每次自己畅谈未来,旁边这个人都避而不谈嗯嗯敷衍的话,她也会怀疑不高兴的,可她撒不出谎,只好顶着要结婚三个字眼观鼻鼻观心地往外头走。

李娥又把她喊住了:等你有空了,跟我多聊会儿吧?

啊,好呀,我跟奶奶说一声,一会儿过来。

邻居相处得好像跟那一个院子里的两个房间似的,昝文溪进进出出好几趟,再过来的时候看见徐欢欢,裹紧风衣往外走,不知道去哪儿,她还好意打了招呼:徐老师。

没你的事!徐欢欢莫名其妙地呛她一刀子,昝文溪头一回知道耸肩这动作这么好用,耸了好几下肩膀,抽风似的进了李娥家,给她学徐欢欢的架势。

她就这样,我就嗯她耸肩示意,她没理我。

李娥说你每天去人家那里学字,背地里嘲笑人家,这多不好,说着把泡脚水和拖鞋都放在她脚边。

手脚洗干净了,她上炕脱衣服钻进被子里,李娥挑开火炉二圈把火盖丢上去,火焰被压住了头,气势低了下去。再擦擦手,摸着灯的开关。

啪一声,屋子里黑下去,昝文溪翻了个身等着,两张被子挨得很近,李娥躺下的时候昝文溪还替她扶着枕头,一条胳膊探在人家的被窝里暖了会儿,给捉了个正着。

两只手在被子下面交缠着,昝文溪慢慢地觉得热,又不敢贸然伸腿去外面,怕再感冒一遭。

李娥酝酿了很久,好像黑暗中看不见脸,有些话才能开口: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嗯。

人们有好些议论,我也不在乎那些就是替你高兴。

晚上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她和李娥总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闲言碎语,烧菜吃饭,打扫院子,养狗逗猫的,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就近了。她说不好,她是要对李娥好的,有自己的主意,可李娥什么时候和她这么近了?回过神才觉得,她有点离不开李娥了,三个月太短了。

她往李娥那边蹭了半寸,李娥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说:我这人别扭,说出来的话老是不对,我心里也不是那么想的,说出来就变味了。

你怎么了?昝文溪凑近了去看,朦朦胧胧还是看得到的,李娥扭过头不给看,五指张开,贴着她的脸把她按回被子里。

又干干巴巴地晾着好一会儿,李娥才想起怎么说:我想问你几句话,你别对我撒谎,行吗?

嗯。

你真二十四了?

嗯。

你是昝文溪吗?

嗯。

你是不是,很快就走了?那时候,我还能再看见你么?

这个两个问题。

那你分开回答。

昝文溪想要把胳膊抽走,被李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手指尖按着她的手腕,像被按成了一块酥糖,散了一枕头。

是。

能再

能。

昝文溪没有撒谎,还有照片可以看。

只是这样钻漏洞,李娥会怨恨么?

有照片。昝文溪还是补充了。

她感觉手腕被按得非常重,李娥好像要现在就把她拴住,怕她下一刻就走了。

你结婚的话,是骗人的?

嗯。

买赵斌的熏鸡

我不能说。

你要杀他去?

昝文溪不吭声了,她没办法撒谎说不是,李娥的问题怎么都是窄巷子,不是左就是右,没有模糊地带,也或许是自己拙口笨舌也或许是,心里也想把自己的事向谁说说才好。

也只是想想。

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12月

你坐车走,还是怎么走?

回过神,李娥已经紧挨着她了,随着一个个紧追的问题,李娥跟着问题的尾巴追了上来,从手腕捉到肩膀,扣紧后背,殷切地看着她,鼻尖挨着鼻尖问话,黑夜是一团灰黑色的塑料袋,透着一点光,两只在塑料袋外头的灯亮着,她忙闭上眼。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叮嘱,别跟我奶奶说。

不准杀人!李娥压着嗓子,怕人听见,可又急切,喊出来像是带着哭腔。

我没我没,昝文溪被李娥追着摁在被窝里,又热又躁,难受得想要挣脱开,要是我真要走了,他伤害你,我不要他得逞。

赵斌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勾搭的报应!你别去杀人,好不好?你走你非得走吗?

我不聪明,要是,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也

我昝文溪期期艾艾,意识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李娥好像缠在她身上的毛衣,热得发烫,每个句子都在恳求,手指尖那么凉,扣在她脖子上那么温柔,就是发了狠也是轻轻托着她的脸问话,眼泪贴着脸颊往下滑,也分不清是谁在哭。

她知道自己漏洞百出的说辞总有一天给李娥发现了,可李娥真问出来,她也只回答了那么一点点,胸口就鼓胀起来,憋着个气球越吹越大,只需要再轻轻一碰,她就会溃败。

你那么好,就是跟徐跟别人说的那样,一定能找到个好的,比刘比别人家的好一百倍。要是一个人过日子,也比别人一家人生活过得更好,你还有甜甜,也不孤单。我趁着还没到时候,能帮到你什么就做点什么,我想

怎么都要走?

昝文溪不知道第几次从李娥嘴里听见这句话了。

从李娥生命中走了很多人么?她不知道李娥的过去,徐欢欢说的那些狗屁她都扔在脑后一点也没算进来。

那垃圾袋一样的劣质黑夜中,从窗帘透进来的一线月,照着李娥柔软垂落下来的发丝,那张古装电视里走出来的脸好像撒了层极淡的银粉,映出一个写意的轮廓,泪水让眼睛变得明亮,轻盈地散落,浇灌在枕头上。

枕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好闻气味,昝文溪怕哭脏了,慢慢扭过头,她是无意,李娥却微微愣了愣,再往前半分,呼吸一错,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

能不能不走?

好像亲她一下是个非常昂贵的货币一样,用来换了别走这事。在懵懂的昝文溪看来,有点过于昂贵了,最重要的是,她做不了主,亲吻和生死还能联系上?死是悬在头顶的重石,吻那么轻。

她转过头:别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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