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欢欢低眉扫过昝文溪手里拎着的东西, 有点诧异:干什么?
噢噢,我知道你跟我说今晚上不用来你这儿,我回家练习去。我买了一个熏鸡架, 谢谢你。昝文溪把装着纸包的塑料袋递过去,徐欢欢扫了一眼,说:赵斌熏鸡是挺好吃的。
昝文溪送完熏鸡就走了, 徐欢欢拿着熏鸡去了李娥家登门拜访, 还带着从李娥手里接过来的两人份的糕点,煞有介事, 仿佛是逢年过节走动,带着点送礼的客气。
李娥用盘子接,当然也看见了赵斌熏鸡的红字, 明晃晃地印在塑料袋上, 只是没问,徐欢欢跟她说这是昝文溪送过来的,她一个人吃不了就带过来一块吃。
这赵斌熏鸡像个下马威似的,李娥倒了两杯水没吭声了, 徐欢欢说:咱们就聊聊天, 都是邻居,也老不走动。
李娥说:你们那样的人家都比较忙,我没好意思打扰你们。
对于过来找李娥这件事, 徐欢欢说不出原因,但做老师的惯会虚张声势,冲着李娥说:这两天还忙不?我今天去店里头看,都挺好的吧?
挺好的, 也习惯了。李娥笑着,看地上的活儿都收拾完了, 才擦着手局促地往炕上一坐,有了招待人的感觉。
隔着炕桌上琳琅满目的糕点,徐欢欢打量李娥,松松垮垮地扎了根麻花辫侧搭在肩上,李娥有点懦弱者的狡猾:你知道她不是占主动的有主见的人,哪怕是自己家也不用负责挑起话头,就柔柔弱弱地笑着就行,别人也不会因为这原因觉得她招待得不好。
赵斌这些天不常来了。徐欢欢说。
他来干什么,又没有什么用处,李娥揉了下发梢,盯着熏鸡袋子看了好一阵,憋出一句来,她刚刚送你的?
徐欢欢装傻,等李娥抬下巴示意,才好像刚回神似的拍了下大腿:对,刚才我就要出门了,她跑上门来了,也是怪客气的。你说她年纪小小的还知道这点礼数,老太太教得挺好。
你这两天教她认字,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徐欢欢撕面包吃,学会的头两个字就是李娥,你知道不?
这样啊。李娥好像若有所思,徐欢欢才不管她是不是装傻,跟她说:我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原先我做微商那会儿,不是卖给你一套薇薇?哎呀前两天我刷视频的时候看到了我也是没想到,我要是知道,怎么会卖给你?说是涂了脸上会过敏那一套你还在不在?你退给我吧,我把钱转你。
没事,都几年了,我一开始也用了下,但就是我这人忙得忘了也不知道护肤,就硬给放过期了,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李娥摆着手去找那套护肤品端上来,包装上飘逸的薇薇两个字下一个网络美女的笑容,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那就太好了,不然你这脸要是让我坑害了,我成了什么人了,我是真不知道。
真没事,真没事你千万别给我钱。李娥把薇薇往桌子下面一推,跟徐欢欢拉拉扯扯的,拉拉扯扯好像是个固定的给钱的步骤,明明徐欢欢这会儿手里没握着现金,但就要走这么打麻将似的一遭,推来推去,最后李娥说:那我不还你了,我留着擦身上用,你也别放在心上了,真没事。
这么推推拉拉的,两个人的距离就从隔着炕桌变成了腿挨腿的坐着,这会儿徐欢欢顺势就捏了下李娥的手,关心地问她:你这手冰凉冰凉的,那旧病还没好呢?
没事。李娥重复着,仍然朝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李娥脸上总挂着歉疚的表情,要给全世界磕头似的谦恭,下巴微收,总是上抬着眼,楚楚可怜地偷窥人间。
哦,说回赵斌,唉,他就没说过离婚的事情?也是苦了你了,你说说你,搭了那么些钱,搭上自个儿的手艺给他把这熏鸡摊定了,他老婆那样的恶人眼皮浅,不如你,天天没完没了的,换成你,早就盘下店面了,你会过日子。说句实话,别说这有德巷,就是这一整个县里头,比你会过的人都不超过五个。
你看看,就这几个钱,要是给了赵斌老婆手里头,不出三天,二百块就花完了,还不知道吃了点什么穿了点什么,搁了你手里头,一百块钱也能让你过出花儿,这酸奶糕点碗盘,家里头的花花草草,狗也没亏待,不知道的人以为你一个月挣一万呢,有的人只会省,扣扣巴巴的过得不像人样,有的人就会花,今天吃了明天拉了,后天咋过不知道,你比那些强多了。
徐欢欢给李娥戴着好几顶高帽子,把赵斌的老婆贬得一无是处,李娥微笑着不答话。
她又说:赵斌也是个没骨气的,好像也跟那没长眼睛似的,怕老婆,怕什么?没用。我要是个男的,排着队抢破头也要讨李娥当老婆的,他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不说说他?
有一闪而过的某个瞬间,李娥好像抬起头冷冷地笑了下,徐欢欢一定神,李娥小鸟似的啄着水喝,没脾气地笑着,好像她说什么都能咽下去。
我说什么,我又不是他老婆。
也不是我说你,你就是不争不抢,叫那小子以为能享福,有两个老婆,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李娥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半个伸冤的字,好像和赵斌的关系就是板上钉钉,终于从人们的字里话外飘出来成了真,李娥本人给盖了个章。
徐欢欢继续说:嗐,说这些也没趣,他都不来,天天讨论男的干什么,我们说点女人自己的话。
这回她发现李娥真的有点嘲弄的笑了,那果然不是幻觉,李娥嘴角勾着,凉凉地说:我们说着女人,背后都站着男人。
哦?
我虽然没有文化,但是我知道房间里的大象。你坐在这儿,和我聊着,说着,哪怕不提赵斌,这屋子里都装着一个赵斌,装着一个刘文华,或者也装着一个周同凯说着聊点女人自己的话,其实男人们就在这儿,咱俩都在装瞎呢。你是知识分子,比我知道得多,我说得词不达意,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李娥像一枚软钉子似的往徐欢欢心口揿了一下,徐欢欢的本意当然说不上好,她说着说着,明明是好话,字字句句都把李娥敲打得邦邦响,李娥始终笑着,徐欢欢心里咯噔地响了一声:我?我就是个普通女教师,什么知识分子说实在的,你刚刚说这些,我是一句也没听明白。我就说了两句赵斌,你扯别人干什么?
没什么。李娥又恢复了那好拿捏的软样子,好像刚刚一番房间里的大象论调不是她发出来的,徐欢欢加快了这虚情假意的串门进程,问李娥说:哦,说回刚才。
她脸上平静地说回刚才,好像有一把剪子把刚刚的对话剪掉一样,李娥也配合着继续喝水,在自己家里都没主场的气势,像个生分的客人,不敢多看旁边的一点景物。
你说。
哦,就是说呀,我觉得你应该造作打算。
怎么打算?李娥竖起耳朵,好像是很需要她的建议。
你也别在赵斌一棵树上吊死了,趁着年轻又漂亮,也没个拖油瓶,赵斌也没离婚,你不找个别的?物色物色?实不相瞒,我单位里有个男青年,你也知道,正经硕士研究生,就是矮了点,穷了点,矮了这没办法,你个子高,以后孩子随你也不担心,穷就更不担心了,他还年轻,后面不愁涨工资。怎么样?我给你搭个线吧?
徐欢欢这话也都是扯淡,虽然存在这么一个男青年,但她并不认为李娥配得上那位。
就是要看看李娥的反应。
李娥垂着头柔弱地笑着:你这是劝我赶紧嫁一个?
也不是赶紧,你就物色物色,处对象一样看看?
李娥像一只孱弱的鸟,耷拉着翅膀低着头,似乎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若有所思片刻,抬起头笑了:我说,我现在跟赵斌也不是相好,你肯定也不信。你话里话外的提着赵斌,又提了另外的人,好像我是这个东西似的。
她指了指糕点盒,这初中肄业的年轻女人朝着她抬起头:这个不要了,看着东西挺好,怪可惜的,就送给下一个人去。
你这话说的我是看你孤零零的,想给你早点找个依靠。
靠男人过日子,就能幸福了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娥定睛看着徐欢欢,好像有话跟她说,却又含着些,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光听耳朵里的话,就看不见眼前的事。靠男人的鼻息过日子,我妈买个农药的钱,都攒了半个月呢。
徐欢欢说:你现在也有自己的事业,还用得着跟男人要钱?
我以前真是瞎子我也觉得不对劲,可人们都说,嫁了好,嫁了好嫁了倒好,反而把早就看见的事情忘了,真不知道是怎么了。赵斌也好,你们单位的男青年也好就叫别人靠着吧,我这人克夫,克父母,一个人过也挺好。
徐欢欢说:你哪是一个人?有傻有昝文溪天天给你作伴,你还感觉不出来一个人的不方便。
李娥微微抬起脸:是你天天跟她说,她要走?
徐欢欢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她说什么了?但一转头就抓住话尾巴顺着下去了:哎呀,她年纪也不小了,总有一天也要嫁人的,这可是她自己说的。她作伴是作伴,你不为自己打算么?等她嫁了,你可就不好挑了。
她的家常唠到最后,也意识到直觉催着她,成了凶猛的催婚,一浪接着一浪地催着李娥快点离开有德巷,虽然话里话外都那么不熨帖,但她发誓心里头是朝着李娥说的,或许前面还有阴阳怪气,后面就真成了恳切,李娥眼皮浅,抓着这么个房子和男人不放手,其实啊,李娥,你要是肯搏一搏,去大城市打打工,凭借好皮相和你经营家庭的头脑,不愁没出路。
到时候啊,什么赵斌钱斌孙斌李斌的,谁知道你身上的流言?谁在乎你道德的丑美?
我又不买菜,还在乎别人的菜好不好么?李娥忽然望了一眼窗外,哎呀,天晚了,你吃饭了没有?我该做饭了。
这是逐客令了。
徐欢欢下地穿鞋,还要给这个唠嗑留一句袅袅余音,好像下课铃响了还要拖堂两分钟:我是可惜你,你这么好
李娥又指了指那个糕点盒子,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徐欢欢心说我没物化你,你这个没文化的女人还知道这概念呢?但刚想说什么,却好像看见了房子里有一头大象挥舞着鼻子,慢吞吞地走来走去。
她为李娥好,就按着自己以为的没文化傻女人的身量,给她安排好了嫁人一途,用对方的语言苦口婆心了这么久。
看了那么多学生家长,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很能量体裁衣地知道说什么话能贴近人心里头。
她看不起李娥。
李娥以为她刚刚说的全都是掏心窝子的真话。
所以她能很清楚地从李娥的眼神里发觉:李娥现在也看不起她了,挂着一副知识分子还说这话的神情,把她送到了门口。
她忽然很想对这个看不起的女人好好说说自己真正的观点,好好地用知识的光辉普照一下,她多年来被学生敬畏同事尊重,丈夫虽然混蛋但也是素质超过全国百分之八十的男人,她的日子当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看任何人。
可她心里真正的观点到了嘴边,她发现是空白的。
教书育人这么久,把书上的观点搬运到学生的脑子里。
她已经忘了,自己真正想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