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02

120 / 131 章 · 4,328

李娥和昝文溪在屋子里热火朝天地操办过年的事, 从简的年还是年,该办的事情一样不少,李娥差派昝文溪剁排骨, 自己也不轻松,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炉子上坐着一只铜锅,铜锅里微微沸着, 咕嘟炖着半只猪肘和三个猪蹄, 她瞥一眼火炭,继续切葱头。

此地口重, 洋葱,蒜头,葱花葱段, 香菜段, 芹菜段,姜片姜末,光是这些就摆满了,全都热火朝天地躺在盘子里。李娥还是那个做盒饭的架势, 把料都备足了, 心头有了成算,知道切片多少剁泥多少麻将块,大的小的, 用调料袋装着的,红的绿的青的,她点了点盘子数量,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忽然从窗户看见了门打开了, 探进来一张脸,又很快缩回去了。

是姜二楚。李娥看看时间, 是中午放学了。没有甜甜警示,她自己抬着头盯了会儿,昝文溪说:谁在外头?

提着砍骨刀就往外,杀气腾腾的,李娥连忙喊住:不是,是双胞胎。

贼眉鼠眼的。昝文溪恶狠狠地剁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门又开了条缝,姜二楚走进门来了,迎头撞上李娥的眼神,慌乱之下又钻了出去,李娥说:把刀放下,你看看,就姜二楚一个,就放进来,要是她兄弟在,就把门闩上。

姜二楚和姜一清的待遇在李娥这儿不一样,姜一清干的坏事,姜二楚拿个零头。都是惹人厌的坏孩子,但大过年的,可以允许一些些坏孩子来家里做客。

昝文溪对一清二楚都很憎恶,听出李娥偏心,放下刀洗洗手出门,姜二楚正蹲在门口,看见她,吓了一跳,指着她鼻子想骂什么没想出来,往后跳了好几步就跑开,但又扭过头问她:你们在做什么?

姜一清呢?昝文溪问。

姜二楚说:我奶奶坐席去了,领着他,让我看家。

王六女作为一个远近闻名的神婆,常有宴请,昝文溪说:那家里头就你吗?

怎么了?怎么了?我爷爷也在,怎么了,要是就我怎么了,你别想进我家!姜二楚说话咄咄逼人的,跟个跳蛙似的一蹦三尺高,嘴巴嘚吧嘚地不停地往外吐字。

谁想进你家了,你吃饭了吗?没吃就进来吧。昝文溪也有点可怜姜二楚,相似的两张脸,但姜一清可以被带着去坐席,姜二楚就得看家让姜四眼看不行么?而且那个宴席就缺这么个座位?王六女做事也真够膈应的,仔细想想之前也是,一清二楚待遇完全不同,偏心眼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姜二楚别扭了一阵:我不去,谁稀罕?我才不进你们那同性恋窝,我就是看看你们干什么那么香。

在做好吃的。要过年。

还有好长时间才过年呢。

你管我?昝文溪仰脸走了,把门狠狠关上了。

姜二楚气得哇哇大叫,拿起石头砸门,骂她神经病。

昝文溪转述:她嘴巴馋,又不说好话,我不给她吃。

给她吃吧。李娥拿了个塑料袋,拎起一张油饼,看看已经做完了放在一边的肉丸,夹了两个,预备炖在排骨里的虎皮蛋也炸好了,捏了一个塞进去,掀开铜锅盖子,舀了勺尖的红烧猪肘汤浇了上去,油饼一捏一卷再收口,汤汁被虎皮蛋吸了进去,包得像个小被子。素菜都还没来得及下锅,李娥扫视一圈,昝文溪小气地说:行了行了,不要给她了,就这些就好了。

李娥把包好的油饼卷肉给她,昝文溪出门,姜二楚立即拿起石头来。

不知好歹!昝文溪皱着鼻子生气,她其实没有姜二楚是小孩的意识,虽然明白对方年龄小,可从前姜二楚俨然以大姐自居,使唤她一点儿也没客气。

喏,尝尝。她递过去,姜二楚说:谁要你们的饭!

你爱吃不吃,你不吃我吃。

那你给我,给我!姜二楚没了面子,昝文溪就递过去,转头就走,完成了任务。

她还有点生气,李娥和她辛辛苦苦做了两天,香料都不够,又去街上买的,还好好地计划了一番。今年过年要做土豆炖排骨炖虎皮蛋,炸肉丸,猪肘和猪蹄,等明天再烧一条鱼,四个荤菜。哼,素菜等当天再做,然后要包一百个饺子,分两种馅,还要蒸馒头,上面用食用色素点红点,储备一百多个,炸油饼一盆。

又做那么些,冰柜清空了一下,又被新的东西塞满了。昝文溪又抠门起来,说做这么些多浪费啊,李娥却说,排骨这么一小盆,丸子也是小盆,又不是白嘴吃,到时候吃砂锅丸子豆腐煲,在炉子上把白菜和油豆腐垫在下面,上面摆着肉丸,要是水多就下一把红薯粉丝,热气腾腾也不油腻,到时候得有主食吧?她可不想过年还吃大米饭,到时候馒头,饺子,不就用上了?

一下子把昝文溪说服了,李娥还说排骨要是吃不完,可以捞出来二次用,做排骨焖面焖饭,猪肘子和猪蹄本来就是冷盘,放冷了切开,猪蹄一人一个,奶奶牙齿也还行,炖得软烂脱骨一抿就化,一顿就吃完了。又说,虎皮蛋更方便,到时候切开,用烧金钱蛋的办法,多下蒜,又是一道菜,而素菜这不就当天就吃完了么?

给昝文溪说得口齿生津,再没有反对的意见,勤勤恳恳地打着下手。

正边干活边说话,昝文溪觉得热,又脱了毛衣,只剩下个背心。刚把衣服叠好,李娥就说有人来了,昝文溪擦擦脖子上的汗,捏紧毛巾,毛巾也是好东西,只是勒死人总没有扎死人快点。满脸杀气地往外看,看见是徐欢欢,手里还拎着东西。

是徐老师。她朝李娥报信,低着头等人进来。

徐欢欢提着的是瓦罐带鱼和一个小罐子,进门来说:我外头听见你跟姜二楚说话,说是你要过年了?怎么了?这会儿就要过年?什么好日子?

人笑眉笑眼地来了,李娥总提着点警惕。徐欢欢此人总给她一种金玉其外烂肉其中的感觉,聊着聊着忽然就塌了,说出点不好听的,昝文溪说:是过年,嗯就是心情好,想趁着这个时候过年了。

什么意思啊?哦也对,过年东西都贵了,人家调休,你调年,你该去国家那个办公室上班,徐欢欢笑着说着昝文溪听不懂的话,望了一眼排骨,果然煞风景地说,猪肉可别买了,我听人说闹猪瘟呢,肉都不好,少买。

李娥说:也买不多,肉贵。

徐欢欢拎起手里的东西说:家里头没别的,不知道你们庆祝什么,就拿来个这。都是便宜东西,这个带鱼,这个是那种,速食版的佛跳墙,我网购的,咱们也尝一尝这山珍海味,就用这个罐子打开,蒸一蒸就好,我在家自己试了,挺好吃的。

昝文溪不知道那是什么,李娥擦擦手接过来:我们自己闹腾,想着天冷也没事做,找个日子高兴高兴,要是不介意,就在这儿吃饭吧。

徐欢欢沉默了一下,说:不吃了,我走了,还得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回娘家住,我先分居。徐欢欢说。

分居,李娥和昝文溪对看了一眼,昝文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李娥多少知道点,但不知道为什么跟自己说。

不差这一顿饭,我快弄好了,排骨就先泡水里头吧,下午再弄。李娥指挥着,很快就把炕上收拾干净,徐欢欢好像真有话说,帮着干了点活,但她习惯不来这两个人紧锣密鼓的节奏,总插不上手,索性袖手在炕上坐着。

两只锅都占着,李娥拿电饭锅很快烧了个丸子粉丝汤,凉拌个小葱豆腐,还有点菜叶子索性洗了端上来蘸酱吃,主食是还温热的油饼。

徐欢欢先是说李娥手艺好,李娥说多吃点,说着说着,李娥绕到正题上说:先分居的意思是,想离婚吗?

他工作特殊,就是为了面子,也不跟我离,徐欢欢坦然承认了,又揉揉眼窝,可能我是一时冲动,但就是憋闷得慌,不如先分开,眼不见为净。

昝文溪听懂了,徐欢欢要跟周同凯离婚,但周同凯不同意。

她说:要是你不高兴,就和他离。前段时间他那个事情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是他不好,你就走。

李娥本来想说的是另一些客套话,但被昝文溪一开口,她舌尖一勾,把话咽回去,换了套别的话说:要是你做好决定,我也支持你。人家都说你嫁得好,家里办事情有求得上他的,但外头的事情才几件,天天日日相处,熬不过就是熬不过。要是分开冷静了,觉得还是回来好,就回来,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在外头多住点时间。

徐欢欢用筷子夹丸子,抖落了好几下,丸子在筷尖起来又掉下去,总送不到嘴里,徐欢欢恼了,一筷子插进去:真没想到你这样说。

李娥说:我也没有你有文化,不懂这些,就随便说说。要是来跟我告别,我也挺感激你的。

徐欢欢没再说什么别的了,转过头问昝文溪:你上回说来我家让我教你认字,怎么一直没来?

昝文溪说:李娥教我了。

什么字?

昝文溪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下头:不能说。

你多大了?

我昝文溪跟不上徐欢欢转换话题的速度,呼出一口气,二十四。

徐欢欢慢慢点点头,又看看李娥:有时候我觉得我跟个鸟一样,跟你们不一样。我见过世面,读过大学但在这有德巷住得久了,我也没往别处飞,回头看,真跟笼子似的,我也成了没见识的人。啊,我不是说你们都没见识

没事。李娥宽容地回答。拿起辣椒罐递给刚伸出手的昝文溪,昝文溪舀了一勺辣油在碗里。

吃饭即将到尾声,徐欢欢才回应刚刚那句:所以想离开这儿看看,李娥,要是你也往外看看,知道外头的世界,就知道我心里头的烦闷。

李娥顿了顿:我那会儿不懂事,没有好好学习,别说大学了,高中都没上过。

徐欢欢说:也是你家里头出那样的事情,没有大人管教。

谢谢。

有时候我也想,他们说的你的事情你跟你叔叔

昝文溪握紧筷子,紧盯着徐欢欢。

李娥忽然笑了:那些事,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吧。

我仔细想了下,说不通。上学时学的独立思考,都被我扔了,跟着人家乱传谣言仔细想想,你有大棚,有家里头的房子,那些人,无非是欺负你没有依靠,吃绝户

都过去了。李娥打断了她。

我有点过意不去,徐欢欢说,要是我走了,再也不回来,恐怕就没有机会给你说这些了,你就当是我赎罪,给你赔礼道歉,可能你也不稀罕。好像以前本来醒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后来又醒来,看见过了好多年这样我心里头逻辑自洽一些,你要是不在乎,就当我没说。

昝文溪瞥见李娥的手,放在桌子下面,左手掐着右手,狠狠地攥着,脸上才没表现出异样来。

平静的李娥笑着说:没事的,我没有放在心上。你看我,还是这样不要脸地活着,别人的话也没妨碍我什么,哎呀,没事。别放在心上,你什么时候走?用不用我跟小溪去帮你收拾东西?东西多么?

徐欢欢意识到该告辞了:不用,我东西不多,一趟车就拉走了,我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慢慢吃,我先走了,我没别的意思啊,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李娥叠声把她送走了,两条腿纹丝不动,坐在原地。扭头望见玻璃窗里的徐欢欢的背影从大门后隐去,才松了一口气,紧紧地抠住手指,却没绷住,咳嗽似的笑出一声。

她怎么吃饭的时候乱说话,我唉。昝文溪恼恨地收拾碗筷,李娥幅度很小地摇着头:我很谢谢她

昝文溪专注地盯着李娥看。

我没有对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当然,我估计你也什么道理也不讲就说肯定是别人不好。一直以来,没有其他人给我说过这样的公道话我自己也,我太蠢了,我什么也不明白。要是人人都说是我自作自受,犯贱犯错,只有我自己觉得无辜,那我是多大的贱货啊李娥捋了捋头发,不知道想笑还是想哭,神情复杂,我就是觉得太好了,她这样的文化人她替我说了一句,她说是他们不好,是他们吃绝户,他们想要我们家的大棚,他害我,骗我,还那样对我

有这么一句公道话,就够了,李娥抿住嘴唇,又一次捋着不听话的发丝,昝文溪,哪怕我是烂货,你也爱我,对不对?但我真高兴,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我很好。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