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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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是断断续续的, 昏昏沉沉的,李娥总是惊醒,她担心昝文溪趁自己睡着起来去跟谁要个说法, 昝文溪的方式从来都笨笨的,提着刀,提着铁棍, 什么也不带, 连影子也跟不上,就那么豁出自个儿, 活了今天,明天就打算去死似的,半点后路没有。

她旧病发作时就脸色苍白, 身上冒冷汗, 手脚都冰凉,她把手往昝文溪温热的肩窝搁了搁,夹在人家脖子下面暖了一阵,托住脸, 昝文溪眉头紧皱地闭着眼, 时不时愤怒地哼唧一声,好像去和谁打架了。她端详片刻,凑近蹭蹭, 指腹刮过眉眼。昝文溪总说不漂亮,但好像对漂亮也没什么概念,之前眼睛不端正,现在端正了就不说自个儿丑了, 要是人人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就好看,那她李娥长得这么漂亮, 昝文溪好好体会过她没有?找到她李娥,可占便宜咯,她李娥物美价廉,踏实肯干,性价比这么高可比别人好多了。

她心里胡乱地想着,又想,这是怎么了,怎么平时口称自己不好,在人家睡觉的时候偷偷觉得自己好了?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昝文溪心里头哪还有别人可比较?非得说,也只是昝老太太,可这不一样。

心里又沉下去,投胎,报应,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心头浮现。阳寿,灰飞烟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搂紧了她那自比猫儿的傻情人。要是都能活很久,过日子。

过日子好,那漫长的日子,开店,办事,生活的琐碎,昝文溪会渐渐学会许多事,那时还看得到这懦弱的李娥么?那时幸福还是确凿无疑的吗,爱还能存续那么久吗?而且,昝文溪是女孩,她们没有后代可存续,她也没有别的东西可留下,能抓住的,只有她本身。

好了,好了。她作出了决定。

李娥闭上眼,微微笑起来。

清早起来,昝文溪好像把昨天晚上的线又接上了,信号滴一下接通了,草草洗了洗脸就要冲向王六女家。李娥喊住她:不许去。

说的是不许而不是不要,有点严厉,昝文溪扭过头,楚楚可怜地望着,李娥踢了踢脚边的木柴:我累了。

才清早就累了,但昝文溪很能明白是因为病的关系,脑袋转回来殷勤地干活。要是给王六女看见了,一定又要说给李娥当小长工了。小长工在李娥的指导下蒸了鸡蛋羹,热了包子,笼屉下面沸着稀饭。

吃完饭,李娥眼观六路地看着昝文溪,昝文溪却不动了,吃完饭冷静下来,主动保证说:我不去找她,她是坏人,我不听她的。

李娥这才满意,昝文溪明确保证过的话,不会食言。

关于死,死是悬在头顶的一个结果,如何死,却是一个问题。她至今都没有明确给昝文溪保证过自己去死,还是活着,她自己也没想清楚,现在想好了,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只好笑笑,跟昝文溪说:今天一块儿上街去吧,买几件衣裳,要是你过不了年,我们提前过自己的年。好不好?

怪伤心的。昝文溪虽然同意,但总觉得这样过于伤感。

人家都盼着过年,好像年是一个坎儿,过去了才算回事,要是有老人死在大年三十,大家就会扼腕叹息,要是死在大年初一,大家就会欣慰又过了一年。

冬天死去的老人也比夏日多,走在街上就看见了一家请了唢呐正围着炭火呜呜丫丫地吹,黑底白字的挽联上写着,慈父什么什么,李娥也看不清,昝文溪也不认字,端详着那满巷的花圈,李娥刚要说什么,昝文溪连忙说:我可不要提前买花圈!啊,就是死了也不买花圈,死了就是死了,不要浪费!

李娥哼了一声:到时候我给你做一个。

这个到时候让昝文溪愣了愣,眼睛弯了弯:那我,那我要粉的。

昝文溪许愿了死后想要一个粉花圈,都灰飞烟灭了也不知道要这花圈干什么。李娥笑着摇摇头:我本来想说,这巷子里好像两户人家都死了人,另一家也挂了白布条。

有丧事的人家,这一年过年不换春联的,两人站在巷口往里头探头看了几眼,昝文溪说:是,那个门也出来的戴孝的。

你又要我当寡妇,李娥叹了口气,白衣裳可得新做一身了。

这话是逗昝文溪的,把昝文溪急得哇哇大叫:不要不要,花圈也不要,死了什么都不要,老说这些晦气话!我们要过年的,到时候又是贴对子,又是放花圈的,太奇怪了!

她就应声笑,就花圈的样式和昝文溪讨价还价,她说要做个大的,昝文溪说做个小的,她说做个小的,昝文溪就说不要不要,做这个东西不好,推推搡搡地走了一路,李娥忽然看看手机,抬眼说是这儿,你回去跟奶奶说一声。

抬头看,是一个很小的牌子,还在装修:是什么?

宠物医院,等再过四五个月,昝小鱼就该绝育了,母猫生孩子身体吃不消,不好照顾,到时候发情哇哇乱叫可关不住咯,李娥指了指,我搜了,这个是市里头的一个连锁医院开到这里了,我看看评价都挺好的,到时候这个医院就开了。

昝文溪点头记下,又被这新一个到时候惹得迷惑起来,但也没问,抿住嘴唇走啊走,看见了一家店,卖纸钱元宝一类,门口摆着各类冥币。

两个人模糊辨认了一下,阎王头像,天地银行,昝文溪认出来了:地府也有银行?我不记得有

这是美元。李娥拿起另一沓。

昝文溪指着上面的人头:他是谁?他是美国的阎王吗?

李娥也说不好这上头是谁,努力回想了一下:这是华盛顿。

哦。美国的阎王姓华?

不是,他是美国总统。

还活着?昝文溪惊恐起来,还活着怎么就给人印到冥币上头去了。

不是,他死了,他是好早之前的美国总统吧,我也不知道,学习不好。

她们挑选了好一阵,原来冥币这么有门道,两人的认知都停留在圆形方孔的白纸和一摞黄纸,还有金银纸元宝的程度,陡然看见这万国货币,都留神研究了一番。

店主问买不买,昝文溪憨直地说:地府里头不花这些。

对方本来有点生气她们挑来摸去的,听见这话,不计较地笑了,摆摆手让她们继续摸着玩了。

李娥花五块钱买了一叠美元,当即拆开,煞有介事地点了半天钞,给昝文溪分了一半:拿着,说不定真能花。

那你得烧给我。

你拿一半,我烧一半,指不定哪个有用呢。李娥也胡闹起来,店主越发肯定这两个女的精神不正常,龇牙笑了,抱着胳膊跟旁边的人嘀咕起来,笑个不停。

逛完了冥币,花圈,终于买点正经东西了,现在对联也全年都能买,而不再单单指望农历十二月摆出来的摊子,进了超市推起购物车,采购了好些东西,买了红灯笼,春联,福字,又买了些清洁工具,平板拖,魔术扫把打算做个大扫除,本来还要再买点干果,昝文溪看见价格,推着李娥就走,连连说家里还有。

本来还要去商场里买衣服,昝文溪无论如何也不肯叫她破费,只在那处理便宜货的摊子跟前坐下了,买了一双雪地靴,棉而暖和,昝文溪爱不释手,捧着鞋子不舍得穿。李娥又绕去买了点其他,说肉和菜等明早上去菜市场,便宜又新鲜。

过年可要费尽心思,人家都往往提前半个月准备,炸肉炸丸子准备水果饼干零食。

可昝文溪是个抠门精,删繁就简,李娥说:花我的钱,你替我小气。

我是小气精。昝文溪承认。

李娥说:都要过年了,多花点怎么了?

闹哄哄地回了家,先进了有德巷一号的门,奶奶说你们买什么了,昝文溪说要过年。奶奶说离过年还有三四个月,昝文溪就笑着连声李娥怕我过不了年,提前过嘛,奶奶,提前过嘛~腻腻地搂着奶奶撒娇,奶奶说那你打算哪天当个年。

昝文溪就卡壳了,回头看看李娥,李娥掐着指头算算:后天吧。

后天,也太过紧迫了,奶奶注重程序,问她:那今天就当大年二十九了?打扫家没有?冻豆腐冻了没有?香肠灌了没有?这你也不操心,瞎弄,人还说你会过呢,会过什么!

这是扎李娥的心,数落她引以为傲的长处。她不服气,抿住嘴唇看老太太苛责。

昝文溪说:我不爱吃冻豆腐,我不爱吃腊八粥,房子一会儿就扫。奶奶,上回我把咱们家也扫了,这回就不扫了,我一会儿过来扫院子。

我用你扫?你过你的去。李娥,你那个,身体不行,爬高爬低的就让她爬,你下头看着就行。我去捞块豆腐,割点肉,你别做饭了,今天中午跟晚上都过来吃。。

奶奶出门去了,李娥扬起下巴,无可奈何:你看看这老太太,好话裹着半斤棒子,就要数落我。

又捏了下昝文溪的脸:要是我跟她吵架,你怎么办?

昝文溪说:我一会儿就跟她生气,我说:奶奶,你可不能再这样说李娥了,你再说我就

就怎样?

我说:我就生气了!我虽然很爱你,但是我也很爱李娥,你们不许吵架了!昝文溪叉腰演了一遍,公平公正地点了点空气,又看李娥,是奶奶不好,她别扭,好话藏着说不出来。她知道你跟我的事以前,都是夸你呢。

但说起别扭,李娥抬抬眉毛思考了一下,从兜里拿出一团空气,冲小狗淘淘说:去,去那边。然后一挥手。

淘淘以为她扔出个什么好吃的,飞快地往远了追。

趁着淘淘跑开,李娥飞快地歪着脑袋,在昝文溪脸上亲了一下。

昝文溪立即挂到她脖子上蹭着,淘淘已经跑回来了,很信任李娥的诡计,摇着尾巴等她扔点真东西。

被小狗看着也不行,李娥扭头把昝文溪推开:好了,今天先扫家,我再看看调味料,明天可忙得多了,得炸肉,炖骨头,包包饺子,把东西拿上。

啊昝文溪小跑几步,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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