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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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安算不上多长的年纪里, 经历过许多她以为的世间最甚的苦痛。

譬如那个皮肤深褐色,一双胳膊精瘦精瘦如同干枯木棍的男人总爱随手从柴火堆里抽出比广安胳膊还粗木棍。

一下又一下,狠狠贯在广安的悲伤。

又或是那个圆脸的女人, 手上总是抱着她的针线。

每当不满时, 那泛着银光的长针总会狠狠扎在广安的背后, 透过那因为浆洗而隐隐泛白的衣服,刺进广安的皮肉里去。

然而这些痛,远比不上广安如今所经历的。

那小瓷瓶里叫嚣着的鬼脸猛然窜进了广安体内, 叫她不由扭动着, 似乎是想要抵抗什么。

耳边的轰隆声一声高过一声。

广安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谢存光。

谢存光同往日里一样,温和似水,站在床边,宽厚温暖地手握着广安的。

可广安却觉得那仿若是一条滑腻的长蛇,正一圈一圈绕在她的手腕上,一点点收紧。

广安面前的光渐渐歇了, 她似乎瞧见了广宁,站在最远的细微光亮处,朝她伸出了手。

谢存光眼瞧着那瓷瓶子当中的人魂鬼魄尽数涌进了广安体内, 面前满脸是泪, 到最后仍旧不敢相信般盯着他的女人终是没了声息。

谢存光不敢挪眼,一错不错地紧盯着。

不知过了多久,即便身后木门被猛然飞了出去。谢存光依旧未曾动过。

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终是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门外无数藤蔓生长出来,拦住了顾言风,也将自己同缓缓醒来的女人一道困在了屋内。

“存光……”床上的人看着谢存光, 开口时似乎有些愣怔,又有些迟疑。

“绿绮,是我。”谢存光一改先前那沉稳不见情绪的模样,面上难得有几丝紧张,他俯下身握紧了绿绮的手,“绿绮,你感觉如何?”

绿绮嘤咛一声,撑着胳膊坐起身,她伸手颤颤抚上谢存光的脸,似是不敢相信面前所发生的一切一般,久久未曾说话。

谢存光的手一直紧紧握着绿绮,他张嘴正欲说些什么,面色确实倏地一白。他回身望向后方,原先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的藤蔓枯死一般纷纷掉落,白光透过枯败藤蔓缝隙照了进来,绿绮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要坐起来。

谢存光安抚似的捏了捏绿绮垂在一侧的手,站直了身子。

“你这次来得倒是很快。”谢存光看向站在光里确实通身魔气的人,浅笑道,“本以为你同那梁昭亲如手足,如今看起来,不过是虚言。”

“邪…魔…?”绿绮强撑着从床上起了身,她看向拦在门前的人,一颗心如坠冰窖,“存光,这是怎么回事?乾爻不是死了吗?!”

顾存光挑起眉,看向面前的女人。

是先前从远春山上被谢存光带走的人,如今瞧着虽然仍旧是一模一样的长相,但内里似乎不一样了。

“绿绮,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情。”谢存光握紧了长鞭,鞭子在空中发出了利落的响声。“等先解决了面前这人,我再细细给你解释。”

顾言风看向谢存光,未曾开口,耳后魔气骤然膨胀,直冲谢存光的面门。谢存光后撤两步,长鞭上扬。

剔骨鞭遇上魔气后,鞭身上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黑雾。

一时间,鞭子同魔气混在一处,恍然本身便是一体。

纠缠间,天色渐晚。

残月缓缓升空,银色月光落在隆麓山上,恍若一幅水墨

山水画。

一身着白衣的女子踏光而来,立在了顾言风身后,动作间,白光落进了纠缠在一起的魔气当中,那本占了上风的长鞭骤然软了下来,一时间,谢存光失去了对那长鞭的控制。

“阿涂,你怎么来了?”顾言风并未回头,魔气尽数放出后的他说话时略有些嘶哑,像是尽力压制着什么一般。

“醒来后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林涂看了眼顾言风身后那浓郁的魔气,轻声道,“我来帮你。”

长鞭在遇上那白光后便不再受谢存光的控制,谢存光略有些恼怒地丢弃开手中武器,看向林涂。

谢存光很快调整好那点情绪,正想开口说话时,身后站在黑暗当中的绿绮却是缓缓走上前两步,握紧了谢存光的衣角。

“应…应清上神?”绿绮刚刚醒来,尚未恢复好,说话时仍旧气若游丝,她往前两步,半张脸出现在了月光下,她看向林涂,“不……不是应清上神。”

林涂缓缓看向开口的女人,分明是先前见过的姑娘,可现在瞧着却十分陌生。

在林涂眼中,面前的人身上有着浓重的死气。

就好像她一人身上背负了上百条性命一般。

绿绮看清了面前人的长相,略有些丧气地回头看向谢存光,“存光,我…我以为是应清上神……”

谢存光脸色微变,他伸手将绿绮揽进怀里,“绿绮,那已经是千万年前的事了。”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这位。”谢存光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在白衣胜雪的女人身上,“是如今的新神了。”

“只可惜,如今的新神却是同邪魔混在一处。”

顾言风身后鬼气原本有些偃旗息鼓了,如今听到谢存光的话却是隐隐有些失控的态势。

林涂按住了顾言风冰凉的手,声音冷清,“你口口声声说他是邪魔,谢存光,我未曾在顾言风身上看见半丝怨气,却瞧见了你怀中那人浑身上下俱是死者之怨。”

谢存光环抱着绿绮的手微微僵住,而他怀中之人听到林涂的话后,却是缓缓站直了身子,一双秋水潋滟的眸子看向谢存光。

“存光,你是如何唤醒我的?”绿绮后退两步,挣脱了谢存光的桎梏,她瘦削的肩膀微微耷拉着,细看之下,她一直在不住颤抖。

“谢存光,你说应清上神早在千万年前便死了,那我又是如何在千万年后活过来的。”

“阿绮,过来。”谢存光伸出了手,他身下开始幻作树干模样,隆麓山上分明没风刮过,绿叶枝干扑簌声却是不绝于耳。

绿绮站在原地许久未曾动作。

林涂轻声道,“谢存光你不敢说,那我替你说可好?”

“你用隆麓镇上所有百姓的命,还有数百条鬼将的命,换了绿绮活过来。”

绿绮有些僵硬地回过头看向林涂,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未曾能说出口。

谢存光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热的笑渐渐没了,他看了看迟疑着站在原地的绿绮,缓缓将视线投向了林涂。

尖利的枯枝骤然在月光下出现,猛然袭向林涂的胸口。

顾言风眸光微滞。身后鬼气猛然拦在了林涂身前,只是那枝干竟是硬生生将他挡在林涂身前的鬼气撕裂。

“阿绮,站到我身边来。”谢存光的声音似是从层层枝干下传了出来,显得有些沉闷。

干枯的枝干虽将鬼气撕裂,却仍旧受到阻滞,难以前进分毫。谢存光偏头看向站在一侧不知想些什么的绿绮,重复道,“阿绮,站到我身边来。”

绿绮晃了晃身子,却是缓缓后退两步。

“林涂,我原本还不想这般早取你性命。”谢存光收回那干枯的枝条,取而代之的,是开始震颤的地面。

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石板被顶成两片,翻倒在地上。新生的枝条泛着绿意,缓缓向上,不一会儿便填满了大半的屋子。

而顾言风放出的鬼气在触及枝条的一瞬间便被那绿色枝条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涂自然看清了面前情景,正欲放出催动体内灵气,却发觉体内灵气不受她控制地正乱窜着。

林涂同顾言风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一上神,一邪魔。”谢存光轻笑一声,“我又怎么会没半点准备呢?”

林涂抬眸看向谢存光,谢存光右手轻抬,动作间那原本停了的枝条再次疯长起来。林涂同顾言风所站的地方变得越来越狭窄。

千钧一发之际,先前站在一旁没了声响的绿绮突然

出声,“存光,你不能继续下去了。”

三人均是看向绿绮,绿绮脸色苍白,身若扶风弱柳,却又异常坚定地挡在了三人中间。

“谢存光,不能继续下去了。”绿绮缓缓摇头,她眸中带泪,双臂纤细却无比坚定地展开。

“我早该死了,你用那么多人的性命换回我不过也是黄粱一梦。”绿绮眼中满是悲哀,她看向谢存光的目光里全是爱意同不舍。

“你明白的,我不能脱离上神单独存在。”

“是,你不能。”谢存光看着绿绮,轻声道,“但我们有了新神,只要有神识安魂,你便能活下来了。”

“阿绮,待我取了神识,我们一同回南境,就像从前一样,不问世间事,只你我二人。弄琴吟诗作乐……”

谢存光的话未曾说完,一道凌厉地风贴着他的脸猛然而下,谢存光后退两步,伸手抚过微湿的脸颊,他并未受伤,脸上沾着的血并不是他的。

谢存光看向顾言风,顾言风将林涂护在身后,手中折扇打开,扇面上正缓缓向下滴落着鲜血。而他的红衣上,一道深色的印痕分外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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