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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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听了顾言风的话, 缓缓抬起头,似是想笑。

“我以为你至死都不会知道的。”梁昭似是已经放弃了抵抗,握住长枪的手微微一松, 银色长枪便摔落在地上, 滚远了。

“静知打小便跟着我同你们一道饮酒看戏作诗, 原本我就是想将她嫁给你的。”梁昭肩膀微微耷拉着,说话时预期没有半点起伏,“谁知道你会突然娶一个不知来历, 在永安没有半点根基的人。”

“静知被我宠得骄纵了些, 原本……”梁昭体内的鬼气肆虐得越发凶了,他咯了两口血,苍白的唇被血染成鲜红,“原本是想着挑个你不在永安的时候,悄悄将你那夫人毒杀了,静知便能如愿嫁给你。只是不曾想, 厌火国狼子野心,梁国抵挡不过,唯有和亲一条路走。”

“但你知道, 当年他们的目的根本就是吞并整个梁国, 根本不会同意和亲。”顾言风苍白的脸上唯有眉心那一点红,看得人心惊。

“是啊,他们不会同意的。”顾言风施加在梁昭身上的力分明泄了, 可梁昭依旧半跪着,仿若肩上仍有千钧之力。

“所以我要给静知留个退路。”梁昭看向顾言风, “厌火国虽想吞并了梁国,但为了稳固时局,不会血洗永安, 若是你能庇佑着静知,她也能欢欣过上一世。”

“若是你那妻子未曾同你一道去津门,许是今日这一切都不会有了。”梁昭双眸亮得惊人,他仰头看向顾言风,扯起嘴角笑了起来,“当年我本准备在你带着静知前往津门时,将她悄无声息地毒杀了。只是没曾想,她居然要同你一道去。”

“所以你前一夜避开众人找到我,作出一副要下跪求我的矫情模样,为的便是面临抉择时我会选择梁静知。”顾言风轻声替梁昭补完了剩下的话,他叹了一声,“梁昭,我此生最错,便是当年选择站在你的身后。”

“从前种种,是我对不住阿涂。”泛红的鬼气缓缓攀上梁昭的身子,梁昭的带笑的脸缓缓僵住,顾言风的声音淡淡,“如今你说的这些,无非让我知道当年我错得多么离谱。”

“好让我下手时,能更痛快一些。”那鬼气顺着梁昭的身子钻了进去,将他藏于心口的魂魄裹挟住。梁昭自是察觉到了,脸上染上一丝惊恐。

“你的命半点抵不上端四的。”顾言风神色冷峻,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仿若染上寒霜,竟是隐隐泛白。

“不过无妨,你做这些无非是为了救梁静知。”梁昭轻轻穿着气,鼻腔不住往外涌着深红色的血液,一滴又一滴的鲜血砸落在地面上,似是想将那青石板染红。

“无论谢存光是真要救还是诓你。”顾言风看向梁昭,那双他往日里万分熟悉的双眸中,映出了自己的倒影,“我都会让你们兄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梁昭只觉得胸口似有万箭袭来,恍惚间,他似是瞧见当年自己陷入敌军,孤立无援的情景。

他仰着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四周激荡起阵阵灰尘。

顾言风看向放出的鬼气顶端,一抹染红的魔气顺着梁昭魂魄的脉络将那团水色的魂魄染成暗红,而后炸裂开来,消散在清风之中。

顾言风抬眸看向四周将他团团围着的神宫弟子。

视线所及之处,提剑的神宫弟子纷纷后退,显然他们看清了方才的一切。

顾言风在他们眼中赫然是个不知底细的大魔头。

顾言风看向那显然被其余人簇拥着,像是领头

的神宫弟子。

“我不想伤你们。”顾言风上前一步,不远处的人便推搡着后退三步。“你们现在离开,仍有活路。”

站在前方的神宫弟子舔了舔嘴唇,握紧长剑的手分明还在颤抖,却是颤着声音,强撑道,“谢先生是我神宫恩人,如今你这魔头胆大包天,单枪匹马闯上隆麓,我等必不会让你再上前……”

半步两字尚未出口。那神宫弟子直觉胸口一痛,下意识低头去看,身前白衣竟是缓缓被血染透。他左右看着,原本站在他身旁的人纷纷退了开来,面露惊恐。

又是一声闷响,那神宫弟子便看着自己胸口的被染红的布料硬生生被捅穿了。

他费劲地扭过脖子,想要去看是什么将自己捅了个对穿,却是猛然被一股大力拽着飞上半空,而后重重摔落。

临死前,他瞧见,那只谢先生带回来的凶兽收回了硬如钢铁的尾巴,尾巴末端还挂有两片自己衣衫上的碎布。

梼杌略有些嫌弃地甩着自己那一丈八的尾巴,仰天发出兽吼。

顾言风目光微凝,半跃起身,周身鬼气乍涌,直直冲向梼杌。

只是那梼杌本就是上古凶兽之一,先前因着身上禁术不得不替梁昭做事,如今梁昭身死,它自是为所欲为。

只见梼杌张大了嘴,猛吸一口气,原先老虎般大小的身子便如同吹气一般膨胀起来,眨眼工夫,便有了一栋小楼那般高。

梼杌的尾巴一甩,那高耸的神宫大门便应声倒下,那躲闪不及的神宫弟子,闷哼都未曾来得及发出,便被那石头柱子砸得魂归西天。

顾言风放出的鬼气捆住了梼杌的獠牙,那獠牙看着寒光阵阵,似是要将顾言风捅个对穿一般。

梼杌的尾巴十分灵活,动作间竟是五次三番狠狠贯在顾言风腰间,险些叫他整个人从腰间被破成两半。

顾言风不敢大意,唯有任由体内魔气尽数而出,替代了周身鬼气。

暗红色魔气一出,顾言风便是连眼睛都变成红色,一时间,天际乌云遍布,仿若一场大雨即将来袭。

那些神宫弟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神宫颜面,纷纷弃剑逃走。

也有胆子大的,提着剑便冲向顾言风。

可如今任由魔气肆虐的顾言风又哪里会顾及他的性命。只见那深红色魔气从那神宫子弟面前猛然一过,原地哪还有什么人,只剩一柄长剑孤零零地从空中坠落,在地上滚了好些圈,撞上突出的青石板方才停下。

魔气一点点侵蚀着梼杌两侧的獠牙。

梼杌自是察觉到了面前人的变化,甚是烦躁,仰天长啸后又是不住摆着脑袋,似是想要摆脱顾言风的桎梏。

只是任由它如何动作,那缠着它獠牙的魔气都是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侵入它身体的趋势。

神宫殿内,谢存光握着那装满了人魂鬼魄的瓷瓶便回到了广安身边。

广安被锁在床上,见到谢存光时手腕已经被她挣扎出了两道红痕。谢存光在床边坐下,细细抚摸着那两道红痕,轻声道,“绿绮,我来救你了。”

广安终于是察觉到了不对,她脸上带上了两抹惊惧,“谢先生,你…你在说什么。”

只是谢存光并未回答他的话,只见他双手飞快捻出一道符咒,一抹白光从广安胸口的黑色石头上闪过,落进谢存光的手掌。

广安看着那团光,直觉同那光亮应当万分熟悉,叫她下意识想要亲近。

“谢…谢先生……”

“这是广宁。”谢存光温声道,只是饶是他语气在温和,说出的话叫广安从头凉到了尾,一颗心更如同坠入了无尽深渊一般。“有广宁的魂魄在,你死时也不会那么痛苦,绿绮也能少受半点苦痛。”

广安嗫嚅着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她看着那团缓缓动着的光亮,眼角有泪落下。

谢存光缓缓伸手替她揩去挂在睫毛之上的泪,他对绿绮的这幅容貌总归要多那么两分耐心。

“你虽被那对夫妻养得这般小家子气,却总归叫绿绮的身子好端端地长到这么大。”谢存光看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正不住落泪的广安,不由轻声解释,“如今人魂鬼魄我俱是集齐了,你也该把这身子交还给绿绮了。”

“绿绮…?”广安记得,前两日自己刚来这隆麓时,谢存光便说要替自己改个名字。

而谢存光给自己新起的名字便是绿绮。

“你能在这世上出生,便是因着绿绮的一缕魂。”谢存光看着那正一明一暗发出光亮的瓷瓶,尤为耐心,“你本就是不该存在的。”

广安算不得多聪明,她在有记忆的十来年里,没有一日不在怨恨。

她恨她的

父亲总是对她拳脚相向,她恨她的母亲生她却不养她,她也恨广宁,总将父母对她的坏归咎到广宁身上。

她曾无数次想过若是自己从未活过便好了。

可如今,听见面前那曾给了她希望的人说出,自己本事不该存在的人时,广安只觉得心头有什么碎得彻底。

广安张嘴正想说话,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传来隆隆声,仿若这隆麓山要塌了一般。

谢存光伸手从她身上将那黑色珠子取回,握在手中,脸上那么点虚假的温和也随着这动作消失殆尽。

只见谢存光将那漂浮在广安上方的瓷瓶倒转,“我同你说得够多了,你也是时候同广宁一道离开了。”

广安泪眼朦胧间,仿若瞧见那瓷瓶细小的瓶口内,正有无数张牙舞爪的厉鬼袭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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