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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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姬默了一瞬, 她看向逐渐走近的乾爻,轻叹了一声。

“乾爻。”瑶姬的声音被拉长,像是从空灵山谷中传出一般, “竹笛一出, 便再无转圜了。”

瑶姬摊开的手掌掌心缓缓出现一只小臂长的竹笛, 竹笛通体泛青,似是还带着翠竹清香。

乾爻的视线尽数落在那竹笛上,伸手握住了它。

在乾爻的手同竹笛相触的那一刻, 隐有绿光闪现。

“事成之后, 我会同应清一道来看你。”乾爻细细摩挲着手中竹笛,竹笛上似有生长纹路,蜿蜒在笛声之上。乾爻指尖从竹笛上缓缓拂过,他声音放得很轻很缓。“你同应清当年虽整日唇枪舌剑,谁都不让着谁,但终究也是好友。”

瑶姬看着乾爻, 未曾说话。只是眸光轻闪,似是在乾爻的话中想起了什么。

“你应当也很想她吧?”乾爻似是并不需要瑶姬的回答,问完这句话后便缓缓离开了瑶姬住处。

只是瑶姬恍若未觉, 她立于浓重雾气当中, 如同一尊石像,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动了动腰身, 坐回藤椅之上。

应清当年命陨之时,神识四散, 魂魄归于天际。

林涂便是因着她的一缕神识得以诞生,而乾爻拿走的那支竹笛同兔儿灯本是同源。

兔儿灯渡魂,竹笛却是唤魂。

以林涂身上所附神识为引, 乾爻便能唤回那散落于四海八荒中应清的魂魄。

魂魄归,神识在……

瑶姬缓缓眨了眨眼睛,喉咙里溢出一丝略带无奈的笑。

上神重归。

鬼三跟在顾言风身后出了冥河监牢。

骤然离开冥河水的鬼三颇为不习惯,微微耸着背,双臂藏于黑衣之下微微颤抖着。

冥河之上的风吹得他缩了两缩,微微眯眼看着面前广阔的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鬼王大人。”端卯跟在他们身后,“您且放心,端四定会好好守着冥河监牢。”

顾言风回身看向了端卯,鬼三跟着顾言风的视线,同样看向了端四。

端四神色严肃,剑眉星目。站立如松,身长如竹。

“若是鬼三所言不虚。”

“我所卜之卦从无错漏……”鬼三下意识捍卫自个儿的尊严,只是话出口,才恍然明了如今的情形,躬了背,讪笑道,“你们说你们说……”

顾言风并未在乎鬼三突然地打断,继续道,“若是他所言非虚,冥河监牢应当会有这么一劫,你们且留心着。”

“端四在,便不会让一只蝼蚁走进监牢的范围。”端卯神情认真,恍若起誓。

鬼三微微掀起眼皮,再次看了看面前这尚年轻的鬼将。不过百岁的年纪,还不足鬼三的零头。

鬼三心头轻叹一声,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

“老先生。”冥河上,乾爻又变回了那耄耋老人的模样,佝偻着背,穿着草编的斗笠,缓缓撑船而来。

“鬼王大人。”乾爻停了竹篙,看向了顾言风,他的视线从鬼三身上一闪而过,并未在意那个蜷缩着的,手上仍有断裂锁链的老鬼。“您回来了?”

“老先生,我有事想请教您。”顾言风清了清嗓子,手指动得极快,一道泛有白光的印记落在了鬼三身上。

鬼三低呼一声,便消失在了原地。

乾爻看着那消失了的人,心头涌上一抹熟悉,却是不知这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不等他细究,顾言风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将这一抹不自然抛诸脑后。

顾言风上前一步,跨上了木船。乾爻待他站稳,重新滑动竹篙,木船缓缓向前驶去,在冥河上留下一道极长极长的痕迹。

“老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了,您平日总在捞这冥河莲,为何如今却是要救下沈朗月?”

“你说那小子。”乾爻咳嗽两声,声音苍老,“冥河莲不应当化练成精,故而老夫只给这河上之莲一日的生命,但那小子既已成妖,老夫能救便没有不救的道理。”

“但您先前又说是因着因果?”

“是啊。”乾爻缓缓撑着竹篙,木船一点一点向前,水流声潺潺,落在顾言风耳中。

“他本不该存于这世间。那姑娘给了他性命,他仍欠着未曾还呢。”

“只有还了那条命,他才能离开这世间。”乾爻声音混在水声当中,显得沉闷厚重。“鬼王大人您应该能察觉,那姑娘虽然如今是醒了,可生命却是在一点点流逝吧?”

顾言风的视线落在乾爻的背上,老人身上的斗笠应当经过了许多的年头,历经风霜。本该是草木色的斗笠如今却是微微泛着油光。

“老先生。”顾言风的视线随着那微微抖动的斗笠而动,“言风如今只有一事未明。”

“老先生同阿涂不过百年前的一面之缘,对她的事为何如此上心呢?”

乾爻手中动作微顿,轻笑一声掩盖过去。手中竹篙却是猛然跃出水面,而后高高落下,激起数道水花。

水花落在顾言风的衣衫上,湿了的外衫恍若是新绣了花纹。

“那姑娘看着面善。”乾爻停住了木船,刚刚他那一番动作竟是直接让船靠了岸。“何况这天下,无神已久,新神不该归位前陨落。”

竹篙稳稳落在船边,船身之下冥河水波涛汹涌,可那艘小木船却是纹丝不动,恍若被钉在了原地。

“老夫能说的都已经告诉鬼王大人了,还请回吧。”

顾言风不再多言,而是离船上岸。

木船缓缓驶离岸边,顾言风看着乾爻的身影愈来愈远。

“顾言风——”沈朗月的声音骤然响起,将顾言风从自己的思绪中拉扯了出来。“你怎么还在这边磨蹭。”

顾言风瞥了眼沈朗月,沈朗月身上穿着不知从何处寻摸来的衣服,手腕露出了一大截,看着甚是滑稽。“我问到了,无字天书上便能找着那些人的信息。”

“是吗?”顾言风伸手在空中一探,手中竟是凭空出现了一卷竹简。

他手腕轻抖,竹简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沈朗月不由退了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竹简,“这便是无字天书?”

见顾言风并不理他,沈朗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摸一摸这只听闻过却从未见过的宝贝。

传言里,无字天书上写尽众生的过往同未来。

沈朗月从前便是对这无字天书念念不忘。如今虽然从前的记忆人格都被剥离了,却依旧有那么一抹执念,让他下意识伸手去碰。

然而不等他指尖触碰到竹简,一抹白光闪过,沈朗月硬生生被弹飞出去,狠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等他再爬起来,便只敢远远伸出头去看,不敢伸手触碰了。

“可这上面,分明什么都没有。”沈朗月伸长了脖子,竹简上分明是空白的。

顾言风并

未开口,只是折扇轻展,在他掌心落下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中滴落在无字天书之上。

沈朗月瞪大了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的一切。

那血珠刚一落在竹简上便消失了,转而淡淡红光闪过,红色的小字缓缓漂浮在了竹简之上,沈朗月细细却看那红字写了什么,口中念念有词,等他念了半刻后,恍然大悟道,“是那些被阿涂渡走魂魄如今所处之处。”

顾言风右手轻挥,那竹简之上的红字竟是被他尽数揽进了手中,再松开手时,掌心里便躺着一本册子。

“阿涂如今等不了太久。”顾言风将那册子递给了沈朗月,“你按着这册子上所写的,将那些人尽数找回来。”

沈朗月接过了册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他未曾想过顾言风会这般信任他,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付给他,此时眼眶竟是有些红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会将他们一个不差地带回来。”

顾言风看着沈朗月消失面前,手掌轻动,面前竹简便缓缓阖上了,片刻后,那竹简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顾言风。”林涂远远地便抬手轻挥两下,见顾言风瞧见了自己,伸手握住腰侧罗裙快跑着奔向顾言风。

顾言风微微张开手抱住了因为跑着所有气息略有些不平稳的人,“见完回来了?”

“嗯。”林涂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从瑶姬处离开后,心头仿若空了一块,这般奇怪的情绪笼罩着林涂,让她不自觉地用额头在顾言风胸前轻轻磨蹭着。

“怎么这幅神情?”顾言风低头看向她,林涂昂起头,“顾言风你的事儿解决了吗?”

“咳。”站在一旁完全被无视的景尧咳嗽了两声 ,试图引起注意。只是那腻在一处的两人并未搭理他,顾言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后,再次垂首看向林涂,“如今也没旁的事,我同你回趟远春山吧。”

林涂眼里有光轻闪,“那我去同黄路讲。”

顾言风点了点头,看着林涂万分欢喜地走在前面。

“阿涂如今变了不少。”景尧走在顾言风身侧,看着林涂的背影,鹅黄色的长裙衬得前面的人愈发灵动,“倒是同从前在人间时像了不少。”

顾言风没接话,只是他的视线未曾从林涂身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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