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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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离开冥河监牢?”顾言风展开折扇, 横在胸前。“如今我已成魔,从前要你算的卦难不成还算?”

“自然是算的。”提及他所卜之卦,鬼三多了两分沉稳, “鬼王大人, 我从前给你那卦, 卜的便是你同那位姑娘此生此世的姻缘,您成魔也好,不成魔也罢, 那卦依旧是作数的。”

“更何况。”鬼三顿了顿, 似是在思忖什么,片刻后,长叹一口气道,“更何况,我算到那位姑娘有上神之相。”

“您是邪魔,她却是新的上神, 你同那位姑娘,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都不当相见相识。遑论相恋相守?”

顾言风轻摇折扇的手顿了顿, 漆黑的眸子紧盯着鬼三,似是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鬼三毫不胆怯地直视着顾言风,若是说别的, 鬼三他或许还不会如此。但此刻他们却是在聊卦象,鬼三他对自个儿算出的卦万分自信, 打他开始算卦那日起,便不曾错过半卦。

“那你又为何想离开冥河监牢?”顾言风收回了目光,神态如常, 好似方才鬼三同他所讲的事情并未能影响到他分毫。

“你应当知道,即便我带你离开冥河监牢,你也得不到自由,无非是换处地方囚禁罢了。”

“鬼王大人可以将我囚禁在任何地方。”鬼三眸光闪了闪,他低声道,“只要不是在这冥河监牢。”

将顾言风依旧没有宋孔,鬼三继续道,“若我还留在这儿,我会死。”

鬼三所算之卦,从未失准。

也许他算不出因何而起,算不出谁人所为,却是能算出,半月后,正是满月,他会死在这冥河监牢里。

那轮圆月,倒映在冥河水上,水波泛泛,碎成片片银光。

“鬼王大人。”许是回忆起了卦象里自己惨死时的情景,鬼三的语气多了两分焦急,“我以魂魄向您起誓,一定替你改了那卦。”

“你这般笃定,为何不改替自己算得那卦?”顾言风收起了折扇,轻轻拍打在手背上。

鬼三苦笑一声,“我试过。”他往前探了探头,藏在耳后的白发落了下来。

“您瞧,我已经改过那卦了。”鬼三叹了口气,“原先的卦象里,我三日后便会死,如今我白了鬓角,却是只能改为半月后。我会死这事儿却是半点未曾改变。”

顾言风的视线从鬼三的白发上掠过,“我会将你关进鬼王殿内,我给你半月时间,

若是半月后我同阿涂之间的姻缘卦象未能改变,我便亲自将你送回来。”

“多谢鬼王大人。”鬼三松了一口气。

顾言风抬一抬眼,那锁着鬼三的锁链便尽数断了,鬼三晃了两晃跪在了地上。

只是,他并未有逃跑的打算,只是乖觉地跟在顾言风身后。

关于半月之后的那卦象,他只说了一半。

那日不光他会死,所有在冥河监牢的人都会死。

鬼三跟在顾言风身后穿过层层监牢,路过守着监牢的端卯端小四时,他悄悄抬起眼看了看那年轻的鬼将。

在他那一闪而过的卦象里,这位穿着铠甲,束起长发的年轻鬼将,被一支鬼枪穿过胸膛,半浮在水中,血染冥河。

另一边,林涂跟着景尧一同往鬼界深处走。

那是一条鲜少有人走的路,鬼界里分明没有四季变换,雨雪季节,可那条小路上却是有些泥泞。像是被人用水泼过一道。

“阿涂,你能同言风好好得真是太好了。”景尧走在前边,将那些长得四仰八叉地枝干推开,清出一条供林涂行走的路。

“你是不知道,言风这些年是多么懊悔。虽说懊悔并没有什么用,但身为好友,我却是着实看着心焦。”

“而且啊,他先前因着对你的歉疚有了心魔,五感中失了味觉。这些年可真真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蜡,也不知如今你们重新走到了一处,他这毛病还能好不能。”

“失了味觉?”林涂正细细看着小道旁的一株花,听到景尧的话,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他。伸手将那株不该出现在岸上的话摘了下来,藏进了袖子里,跟上了景尧的步子。

“是啊,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景尧看着不远处那道结界,转身看向林涂,“阿涂到了,那前辈就住在前面。”

两人并排着走到了那结界前,景尧伸手在结界上轻叩两下,扬声道,“前辈,景尧同林涂前来拜访。”

话音落下,那结界缓缓张开。

两人钻进结界,朝着那山水间走去。

瑶姬坐在院中磕着瓜子,随手抛出的瓜子壳落地成花,身边一圈花团锦簇,万分惹眼。

“前辈。”景尧走在前面,“这是上次同您说起的林涂。”

瑶姬的视线并未再景尧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林涂身上,“林……涂……”她轻声细语地念了一遍林涂的名字,视线最终落在了林涂眉间的金色花钿上,许久没有移开。

林涂潜行一礼,“晚辈林涂,前来拜会。”

“坐吧。”瑶姬挥了挥手,花海当中凭空出现了一把藤椅。林涂看了看那椅子,又瞧了瞧景尧。

“愣着做什么?”瑶姬看了眼林涂,又转向景尧,“你去那山涧打三两只鱼来,这时节的鱼最是肥美。”

“晚辈这就去。”景尧摸了摸鼻子,朝着林涂递去个宽心的眼神。

“记着不能用术法,用了术法抓着的鱼,不嫩。”瑶姬补充吩咐着,看着景尧出了小院儿,才看向林涂。

林涂在藤椅上坐了下来,还未曾想好说些什么,面前风情万种的女人却是浅笑一声,叹道,“我本以为孟婆一职会是那只小鬼接任,没曾想,却是你。”

“前辈知道我?”

瑶姬缓缓摇了摇头,视线却是落在林涂的眉心久久没有移开,她摆了摆手,动作间风姿绰约,“我不认识你,但却认识让你诞生的那个人。”

“她啊,风风火火的。我们同她,不该是同路人,但架不住她为人爽朗,一来二去地,便熟悉了起来。”瑶姬看着林涂,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后来只剩我一个人住在这儿,常想着,神端该高高在上,不应同我们这些鬼界的妖鬼混迹在一起的。”

瑶姬看着林涂,眸中神情叫林涂描述不出来,只是无端跟着难过。

“但你同她不同。”瑶姬点了点林涂眉心的花钿,“若我没察觉错,你魂魄里有半截魔骨吧?”

林涂缓缓点了点头。

瑶姬轻笑两声,“世人听到邪魔二字,避犹不及。你确实承了那邪魔的好意,跟着他回了鬼界。”

“林涂,”瑶姬眨了眨眼睛,再次轻唤一声林涂的名字,“你不怕那人真就大开杀戒,六亲不认吗?”

“他不会的。”林涂看着瑶姬,声音虽轻,却又无比坚定,“只要它是顾言风,便不会这样。”

“可自古以来,邪魔便是错,便是举天下之力也要将其讨伐,即便是这样,你仍旧站在他那边?”

“我信他。”林涂笑了起来,右侧脸颊有个小小的梨涡,看着整个人都软和了不少,“顾言风他心怀天下,最是重情重义。我信他

。”

“你果真同应清不同。”瑶姬再叹一声,“不说她了,我听景尧那小子说,你身边留有兔儿灯?”

提及兔儿灯,林涂默了一瞬,“前辈,兔儿灯先前碎了。”

“唔。”瑶姬修长的指节托在下巴上,“没那东西也没事,渡百鬼怨魂这事儿本就该是孟婆做的,咱们孟婆可不兴用那些所谓的神物。”

“前辈,您的意思是?”

“我不问世事许久了,如今交给你几招孟婆该会的招数,日后啊,那些游魂野鬼便托付给你了。”瑶姬坐直了身子,朝着林涂伸出一只手,“我甚是喜欢你这丫头,有你接孟婆这位子,我很欢喜。”

景尧提着三条鱼回到小院时,林涂已经不似初来时那般拘谨了,正立在瑶姬身后,替她打理一旁开出的花来。

瑶姬瞥见景尧,抬了抬手,将那三条摆动着尾巴的接到手中。

“行了,你们俩回吧。”

景尧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裂缝。

林涂正想开口,瑶姬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日后也别来我这地方了,若是非要来。”

瑶姬的指尖有些凉,轻轻按在林涂额间花钿上,一股清凉顺着林涂的脑袋一路向下,将体内那股乱窜的气缓缓压住了。

“若是非要来,那便等这花钿是你自己的花钿了再来。”

林涂有些不解,瑶姬却并不解释,只是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推,“若是那时你同那邪魔仍好好地,便一道来看看我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东西,去吧。”

林涂带着犹疑同景尧一起走出了这山青水绿的院子,踏出院子时,她回头看向了瑶姬,瑶姬站在藤椅旁,见她回头,伸手轻挥两下。

四周雾气乍浓,瑶姬连同着刚刚还在身后的小院一起被那浓厚的雾气笼罩,分毫都瞧不见了。

待雾气笼罩了小院,瑶姬方才坐回摇椅上。

“你瞧见了。”瑶姬开口道,眼睛看着紧闭着门的木屋,“她同应清不一样。你所求的,不一定能如愿。”

“那又如何。”木门从内向外缓缓推开,乾爻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站在门后,“瑶姬,我如你的愿,让你见到了这丫头。我要的东西,该给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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