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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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山连绵千里, 山顶覆盖着厚厚一层雪。

端午怀揣着心事,导致悄悄跟着林涂他们时,几次险些被发现。

树上的积雪兜头落了下来, 端午被寒冷的雪冻了个机灵, 脑袋朝下栽了下去。

然后, 她就看见了黄路双手叉腰,站在了自个儿面前。

“姑娘,抓着个偷摸跟上来的。”黄路将端午从雪里拔了出来, 提着她衣领, 将她带到了林涂面前。

林涂穿上了雪狐镶边的鹤氅,衬得她更显弱骨纤形。

“林姐姐……”端午低着脑袋,眼前是她呼出的白气同盛颜仙姿的林涂,脑子里,却是平日虽冷淡却算不得不近人情的顾言风状似疯魔杀人的情形。

“坐下歇歇吧。”林涂料到顾言风许是会让端午继续跟着,所以并未十分惊讶。

反倒是黄路叉着腰表达着不满, “姑娘,我看这小鬼同她主子一样,整日小偷小摸的。”

林涂

斜斜抬起眼皮看了眼黄路, 黄路这才作罢, 但依旧不给端午好脸色。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林涂瞧出了端午的心不在焉,往日黄路但凡说上半句顾言风的不好,端午这小丫头早就反驳了四五句了。

可现在, 她只是低着个脑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还是黄路看不下去, 戳了戳她的胳膊,等端午茫然地看向他,才翻了个白眼道, “姑娘问你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没……没什么。”端午揉了揉手臂,靠着林涂坐好,“林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邺城。”林涂眼底倒映出红色的火光,她收回落在端午身上的视线,“端午,等到了邺城门口,你回去吧。”

“姐姐……”林涂总是软声软语的,端午从没想过林涂会有一天开口赶自己,一时不知说什么,将求救的目光递到了黄路身上。

黄路清了清嗓子,“姑娘,端午这丫头也算跟了我们一路了,怎么这会儿想着赶走他了。”

“不光是她。”林涂的脸颊在火烤下染上曾丹丹的红晕,她抬眼看向黄路,“阿黄,还有你。”

“我?”黄路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茫然地看看林涂再看看端午,“姑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即便我不赶你们走,你们也进不去邺城的。”林涂呼出一口气,在她面前凝成了细细的白雾,“沈朗月不杀我,可我现在也没有把握能杀了他。”

“沈朗月?”端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自然是知道这个人是谁,登时有些着急,“林姐姐,那是个疯子,你要去找他?不行的,他……”

“姑娘,不让端午去就罢了,我是一定要同您一道去的。不管您是什么打算,有我在,总归有个接应。”黄路同样不同意,一时间他一嘴,端午一句,吵得林涂眼皮直跳。

“好了好了,我再想想。”林涂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离邺城越近,天气便越冷,林涂对自己魂丝的感应也越灵敏。先前还需要分出一丝灵气沿着魂丝探寻才能察觉到魂丝的破败,可如今,她一呼一吸间都能察觉到残破魂丝岌岌可危,随时会崩坏。

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魂丝受损至此的记忆,但直觉告诉她,这同沈朗月脱不开关系。

黄路说过,百来年前,她失踪过一段日子。偏偏那段时间,沈朗月卷土重来,惹得人间灾祸连绵,怨魂不断。

按理说,若是百来年前她并未醒来,那沈朗月应当同她一样,陷入昏睡,不应当有什么同顾言风作对的资本才对。

林涂阖上眼,微微仰头靠在树干上。

端午抱着腿坐在她身旁,黄路则是朝着端午挤眉弄眼着。显然是把林涂不带他进邺城的事儿怪到了端午身上。

但是端午并没有什么心思同黄路争辩。她无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胳膊,偶尔目光落在林涂身上又会立马收回来。

仿佛有个小人在她脑袋里不停叫嚣着,告诉她,鬼王大人那般反常的模样应该告诉林姐姐一声。

但立马又有另一个小人跳出来反驳——不能说,林姐姐同鬼王大人之间本就有许多隔阂,不能再添乱了。

端午陷入了自个儿的情绪当中,并没有察觉到安安静静缩在她怀中的雀鸟,用深黄色的鸟喙梳理下来的一根杂毛随着风雪消失在了茫茫大山中。

景尧在鬼王殿内已经绕了好几个圈了。

顾言风被他绕得头痛,出声制止,“景尧,你先坐下。”

景尧见他一副没甚大事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双目微微瞪圆,“顾言风,如今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也不想想,先头那个堕入魔道的是什么个下场。”

“不过是半魔,我神志也清醒得很,用不着太过担心了。”顾言风微微挑起眼皮,满不在乎。

“半魔?不用太过担心?”景尧没坐上两刻呢,听到顾言风的话登时跳了起来,“你听听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再闻闻你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儿,你和我说你神志清醒?我看你离彻底疯魔也不远了。”

顾言风挑眉看向景尧,并未接话。

“顾言风,你方才干什么去了。”

“有不长眼的打林涂的主意,我教训了他一番。”顾言风收回落在景尧身上的视线,把玩着手中折扇。

“哈。”景尧发出了一声极为短促的笑,“教训?你忘了你怎么约束众妖鬼的么?如今你倒是自个儿对凡人下了手。”

“不过废他一只手,一双眼罢了。”顾言风慵懒地斜坐在高椅上,眉宇间染上了些许淡漠,“景尧,我下手有分寸。”

“有——分——寸——”景尧重重地,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顾言风的话,半晌后,他有些泄气地坐回下首椅子上,“顾言风,我不明

白,如今林涂明明回来了,你怎么比先前更严重了?”

“我自然是永远站在你这头的,可是顾言风,堕入魔道,你不光如今这位置坐不成了。妖鬼也好,鬼魅也罢,就连黄泉道下押着的那些千年恶鬼都会想将你挫骨扬灰你明白吗?”

“我明白。”顾言风轻摆着手中折扇,他看向景尧,“我有分寸。”

“唤端一进来吧。”顾言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额间那抹欲坠不坠的红被他遮掩了过去。景尧深深看了他一眼,认命般的点了点头。

转身唤人前,景尧压低了嗓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控制不住半堕入魔,但是顾言风,若你只是半魔,你同阿涂还有那么一点可能。若你彻底入魔……”

景尧并未将后半截话说出来,但他同顾言风都明白。

若是顾言风彻底入魔,那么他同林涂之间将再无可能。

“鬼王大人。”端一半跪行礼,“是端一管教不力,还请鬼王大人降罪。”

顾言风并不看他,只是将从不离手的折扇扔在了端一面前。

折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端一眼角跳了跳,看向半展开的扇面,扇面上有一团指甲盖大小的墨团。

端一收回视线,俯下身去,他知道,那是端二的魂魄。

“端二交给你看管吧。”顾言风语气中没带什么情绪,“鬼濉怎么样了?”

“什么法子都用上了。”端一咽了咽口水,“只是他依旧不肯说,是怎么游说通端二的。”

“唔。”顾言风轻轻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端一低着头退出了鬼王殿,在拐角处,他抬起眼看了眼上方的人,不知怎的,明明坐在那把鬼王椅上的人,是自己十分尊敬的鬼王,可他心底依旧打了个突突,就好似有什么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

“言风,你打算怎么办。”景尧也冷静了下来,他看向上首的人,开口询问。

“鬼濉好歹也是前鬼王手底下的第一鬼将,不肯开口多正常。”顾言风手指动了动,静静躺在地上的折扇重新飞回了他的手中,折扇上端二的魂魄已经不见了,扇面又成了一片苍白。

景尧正想说什么,顾言风突然伸出了右手,接住了一片鹊羽,上面还掺杂着邺城的风与雪。

“怎么了?”

“没事。”顾言风握紧了手,那片鹊羽在他掌心化作齑粉,而那来自邺城的冰与雪也在他微热的掌心消失殆尽,“我亲自去。几百年前我能将他的魂魄关进冥河监牢,现在便能撬开他的嘴。”

景尧轻叹了一口气,跟着顾言风一同消失在了鬼王殿内。

自从上回鬼老三分出大半魂丝逃出了冥河监牢后,冥河监牢的看守变得严格了许多。

尤其是看押鬼濉的监牢外,分站了四五个鬼将。

端卯更是亲自守在鬼濉的监牢外。

“鬼王大人。”见到顾言风时,他慌忙想行礼,却被顾言风摆手制止,“我进去瞧瞧他。”

长串的钥匙当啷直响,听到动静的鬼濉抬起眼皮,看向门口——

等看清来人时,他又垂下了眼,“鬼王大人好兴致。”

“不及你。”顾言风看向鬼濉的魂魄,端一并未撒谎,鬼濉的魂魄已经找不着块好地儿了,就连魂丝也被一根一根地分了开来,叫人光是看着便头皮发麻。

顾言风放出一丝鬼气,撤走了施加在鬼濉魂魄上的那些刑法。

鬼濉这才抬眼重新看向顾言风。

“聊聊?”顾言风对上了鬼濉的视线,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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