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永安城, 林涂才发现,这人间并没有比当年战火连绵时好上多少。
不过离永安城百里远,便有不少逃荒的灾民, 在往永安去。
“哟, 有个姑娘。”
林涂他们在一间破庙歇脚时, 便遇上了三两个结对的地痞挑事儿。其中带头的那个,穿着破旧的草衫,脸上有道皮肉翻起的长疤, 横贯了鼻子, 瞧着万分渗人。
林涂不欲同他们打交道,示意黄路起身离开。只是那流氓并不就此放过林涂,满是泥垢的手伸向前,想要掀开林涂用来遮面的面纱。
林涂侧身避过,那男人反倒来了兴致,朝着跟在身后的人使了使眼色。
跟着他的人当即会意, 一个将破旧的庙门虚虚掩上,另两个则是摩拳擦掌地围住了黄路。
“姑娘。”黄路心急,想要凝剑教训一番这群地痞流氓。
林涂却摇头制止了他的举动, 那男人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涂身上打量着, 叫人心里颇为膈应。
林涂眉心微皱,屋外的风随着她的皱眉猛烈撞向破败的庙门。
那几个地痞回身望向屋外
,并没有瞧出什么不妥。“大哥……”
为首的男人眯了眯眼, 凶光毕露,“装神弄鬼, 给我按住那个小白脸,老子今儿就要尝尝这娘们儿的味道。”
黄路听见这污言秽语,脸都气得青了两分, 可没有林涂的首肯,他也不敢擅自凝剑教训面前的人,他知道林涂对这些寻常百姓总是宽厚,从不会伤他们的性命。若是自己凝出长剑,又怎么可能不见血呢。
思索间,已经有一个独眼的男人冲到了黄路面前。黄路侧身避过他猛然出手的一拳,伸脚踹翻了男人。
为首的刀疤脸见状来了火气,示意几个小弟一起上。
一时间,黄路被好几个比他要粗壮不少的男人团团围住,虽然不落下风,却也分不出心力去查看林涂那处的情形。
刀疤脸见黄路被桎梏住了,笑着凑近了林涂,一双安分地往前往前送,想要一亲芳泽。
林涂厌恶的退后躲开,刀疤脸有些恼怒,口中难免带着污言秽语骂骂咧咧起来,“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儿倒要叫你瞧瞧老子的厉害——”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拖出口。
一声清脆的响声猛然响起,刀疤脸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自己偏向一旁的脸。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
刀疤脸不受控地头歪向另外一边。
林涂走近他,刀疤脸此时却没了气焰,往后退着想躲。
可那无处不在的风却拦住了他后退的步伐,其余人见自个儿老大这样,下手时难免带了几分迟疑。
黄路见林涂出了手,当下也不再藏拙,三两下便将几个围着他的男人打倒在地,变出了尾巴将那几人控在原地。
刀疤脸的脸色瞬时青得有些发黑,他伸手指向黄路,指尖不住抖着,囫囵着说不出完整话。
“妖……妖怪!”
“妖怪怎么了?”黄路一爪子拍在刀疤脸脸上,给他在另一面添了几道伤痕。“不比你这偷鸡摸狗,欺凌弱小的好上百倍么。”
那刀疤脸不受控地跌跪在地上,他不住磕着头,“姑娘,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姑娘您大人不识小人过,放过我吧!”
林涂并没有拦黄路的动作,任由黄路将那刀疤脸揍了个痛快,等黄路打得累了,揉着手腕在一旁微微喘气时,才走到了瘫软在地的刀疤脸面前,蹲下了身。
“有手有脚,却做些丧尽天良的事儿。”林涂取下了腰间的兔儿灯,兔儿灯缓缓变大。
这不合常理的一幕落在刀疤脸眼里,叫他只想后退,只是浑身酸软着没有力气,只好眼睁睁瞧着林涂从那盏兔儿灯里取出一簇冷色火苗放在了自己的肩头。
一股子腥臊味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黄路嫌弃地揉了揉了揉鼻子,“姑娘,离远些,这厮竟是吓得尿裤子了,您可别沾了这污秽。”
林涂神色不变,收回了兔儿灯,清冷的声音在破庙中分外清晰,“我已经给你下了咒,若是再做这些欺男霸女,鸡鸣狗盗的事儿,你便会暴毙而亡。”
那刀疤脸早就吓得不成人形了,这时候哪还有先前的嚣张气焰,只不停点头称是,脸上不知是泪是汗同渗出的血一道糊了一脸。
等林涂同黄路出了庙门,过了好一会儿,影子都瞧不见了,才缓了口气。
那些被黄路打翻在地的人你扶我,我搀你地站起身,走到刀疤脸身边想将他扶起来。
那刀疤脸站起身,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拍了拍衣服,“如今这世道,小妖小怪作威作福,等我去请了道士,收了那两个小妖。”
话音未落,破庙的门被风吹得吱呀直响,只是实在腐朽,响了几声后,那破门向内砸在了地上。
将几人吓了个机灵。
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个人讪讪道,“要不,咱先走吧,也不知道那俩妖怪会不会突然回来。”
“对对对……”
“咱快走吧。”
刀疤脸抹了把脸,血腥味儿在他鼻翼间散了开来。
“这臭娘儿们,老子迟早……”
“迟早怎么?”穿着红衣的人逆着光出现在破庙外,看不清长相。
刀疤脸先是惴惴,眯着眼瞧了半响,等看清来人不是先前两个小妖怪后,气焰又嚣张了起来,“哪儿来的小白脸,敢来找老子的晦气。”
“是吗?”来人手腕微微发力,展开折扇,眸深似海,眉心一抹红看得刀疤脸双腿有些发软。“刚刚你哪只手碰到她了?”
刀疤脸觉得有什么从他手腕处划过,还没察觉到痛,冰凉同黏腻先涌上了他的脑门。
刀疤脸低头去瞧,自己的右手从手腕处断了开来,手掌半张着落在脚边。他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满脸
通红,一直红到了发根。鼻翼张得大大的,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滴落。
“手……手……”刀疤脸目光有些涣散。
那个穿着红衣的男人走得更近了一些。听到他的话,轻笑着,“刚刚你用这双眼看她了是吗?”
刀疤脸眼中落下一抹冰凉,而后眼前猩红一片,最终归于黑暗。
“饶……饶我一命……”当那抹凉落在刀疤脸脖子上时,他颤抖着开口,完好的那只手想要捂住自己瞎了的眼睛,却因为恐惧在脸上乱摸着。
顾言风喉间溢出一抹笑,直起了腰,冷眼看向一旁吓呆了的几人。
跪在地上的刀疤脸不停地磕着头,每一下都又重又响。“我不敢了……不敢了。”
“若是杀了人,她应当会不喜。”
刀疤脸听到男人的话心头涌上狂喜,只是那欢喜尚未落到实处,便有听到那人继续道,“但你觊觎过她,我又着实不愿你活。”
那男人说完后,折扇在刀疤脸头顶轻轻一晃便消失了,而刀疤脸则是一动不动地在那儿跪坐着。
过了不知多久,吓傻在一旁的几个跟班儿才颤颤巍巍地摸到刀疤脸身旁。
“老大?”胆大的轻轻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
刀疤脸浑身颤了一下,随机嘿嘿笑了起来,完好的那只手抓着地上的臜秽便往嘴巴里塞。
“老大?老大?”
“老大这是傻了?这可怎么办?”
“走吧走吧,我们没动那姑娘,那个男人也没为难我们,刀疤这样是他咎由自取。”
……
“那我们走?”
一阵吵闹后,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瞎了眼的刀疤跪坐在地上,嘿嘿傻笑着。
而那樽泥捏的佛像,同先前一样,立在庙宇中央,不喜不悲,不忧不惧。
赶路中的林涂突然停了脚步,回身望向来路。
“姑娘,怎么了?”黄路跟着她的动作,疑惑地向后望。来路上什么都没有。
林涂摇了摇头,“我刚刚给那个男人的魂魄下了禁制,若是他再想做恶,我便可以操纵他的魂魄,可是……”
林涂微微眯眼,破庙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目之所及只剩他们走过的这条土路,“可现在,他的魂魄似乎是残缺了。”
“这种人作恶多端,随他去吧。”黄路收回视线,“只要他不是又在害人,那姑娘咱就不用管他。”
风吹起了林涂的面纱,林涂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继续赶路。
鬼王殿内,玉石台上。
顾言风坐在高台之上,面色苍白,额角有冷汗沁出。
“言风。”景尧走在最前面,看清顾言风情形时,愣了一瞬。
端一跟在他身后,还没来得及跪下行礼,便听见景尧压着嗓子道,“端一,你先下去,守住鬼王殿,谁也不能放进来。”
顾言风抬起眼皮看向景尧,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景尧压低了嗓子,他伸手虚虚按在顾言风额间的那抹红上,“堕魔的印记怎么消不掉了?!”
顾言风伸手握住了景尧的手腕。景尧被他掌心的冰凉冰得松了手,他看向顾言风的眼睛,“先前,你只是在半堕入魔的边缘,还能控制,如今,你也控制不住了是吗?”
顾言风松了手,他牵出一抹笑来,“对啊。”他尾音拉得极长,像是在感叹什么,“景尧,如今我切切实实半堕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