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镜走后,魏晗独自一人在园中立了许多,直到秋风乍起,掀起满地黄叶,才回过神来,拢了拢外袍,独身往风月阁去。
守卫的弟子被赶到了楼阁之下,魏晗眯了眯眼,阴沉道:“谁让你们下来的?”
两人面面相觑,连忙跪下:“是小荷姑娘,她说要为姑娘更衣,我们两个男子守在门外不方便,就让我们下来候着,等您来了再上去。”
魏晗听罢,眉头稍稍舒展:“行了,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守着便可,莫要跟上来了。”
“是。”
登上楼阁,大门紧闭。
魏晗抬手不多不少敲了三下,里面很快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小荷两手交叠放在腹部,温声道:“主人,姑娘已经换好衣裳了。”
一走进去,入目便是袅袅婷婷站在房中的红色身影,厚重繁复的嫁衣穿在身上更显得肩膀瘦削,身形单薄,却又被满身艳丽的红山茶勾出无限妖娆。
魏晗眼中有一瞬的痴迷,很快唇角勾起弧度,缓步上前。
枯月面无表情看着他走过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忽地转身背对他。
“主人。”
小荷及时上前,站在魏晗身前将他拦下。
“您挑选的行礼日就在三日后,按照规律,新婚夫妻这三日不可见面,需等到成亲那日掀盖头,方能长长久久。”
魏晗神色不悦:“凡人的规矩,与我何干?”
小荷面不改色:“按照规矩,让您见了姑娘穿嫁衣的模样已经是不合礼数了,自然,不云山全凭主人说了算,往日的规矩也只是讨个吉祥的彩头,若是主人不想遵守,废了便是。”
“……”
魏晗面色稍霁,却没有继续前行,目光几经流转,最终落到心心念念的佳人身上。
“想必这几日阿月也不想见到我,也罢,我便再给你三日的时间好好想想清楚,三日之后,无论你同意还是不同意,最终的结果都是只能嫁给我,你自己想想清楚,乖乖嫁给我做掌门夫人,也许还能保蓬莱继续苟延残喘,若是又闹出什么事,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拿蓬莱那些人泄愤,听说魏晗到现在为止还被时儒清关着不放,这个救兵,你怕是等不来的了。”
枯月冷冷的声音传过来:“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好,我不管。”魏晗难得听话地退到门外:“小荷,这几日你便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姑娘,记着,千万别给我出什么意外。”
“小荷明白。”
魏晗果然径直下了风月阁,小荷现在廊上远远望着那抹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回到房间。
“他这三日真的不会再来了么?”一见她进来,“枯月”连忙迎上去,秀眉紧簇:“若是今夜或者明日他再过来,我该怎么办?”
小荷淡淡道:“枯月在主人心目中地位是你想象不到的。”
关于枯月,不管什么荒唐事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就算只是人间旧习俗,魏晗也免不了想给心上人买些礼物的俗,若是三日不见面便能得个长长久久的好彩头,何乐而不为?
听她语气这般肯定,“枯月”松了一大口”,提着繁复的裙摆缓步来到窗边,一手抚上面颊,喃喃道:“三日的时间,也不知够不够……”
……
枯月手脚无力地被谢隐抱在怀里,直到现在也没有回过神来。
小荷前脚假借换嫁衣给她施了禁止,枯月心头一慌,后脚就见谢隐与风仪忽然冲了进来,不等她有所反应,谢隐径直将她打横抱起便迅速从窗户飞身离开。
枯月从他怀中回过头去,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正在飞快为自己换上嫁衣……
这是怎么回事?
谢隐不是被关在寒潭底么?怎么又会和风仪一起出现在这里,还有小荷,她竟然会帮着谢隐救走她?
无数疑惑在心头集聚,可是枯月神马也问不出口。
谢隐带走了枯月,却不接开她身上的禁制,枯月面对魏晗时嘴上说得轻巧,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对于谢隐的态度,她一向最敏感没有之一。
那一日傀儡在幽境地宫匆匆将她换回来之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谢隐没有拒绝时盈的药,甚至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相信她。
她靠在谢隐怀里,心里七上八下又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连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不知,就怕一开口,谢隐就会恶狠狠叫她闭嘴。
她怕的不是谢隐凶他,而是怕他责怪她。
谢隐也不知道要去哪里,风呼啦啦刮在枯月脸上,刺的生疼,她也不敢把脸藏进谢隐怀里,硬生生忍着。
她什么时候这么胆小过了?
枯月忍不住自嘲,本想笑一笑,嘴角僵得凝了冰一样,越想说什么,越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这副模样要是被嗜朝看见了,不,被任何一个人看见,都会笑掉大牙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幽境妖女,竟然被他谢远洲一个冷脸吓成这样,也太没出息。
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思绪里怔愣了许久,恍然不觉擦过面颊的风渐渐慢下来,谢隐清冷又带着面对她时特有的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痛也不说一声,傻了么?”
禁制被他解开,谢隐托着枯月的腿弯与肩背小心翼翼调整一下,让枯月脸可以更舒服地靠在他的颈窝。
“别怕了
。”
额头在碰到他颈间温暖的肌肤时,枯月脑袋里面绷得死紧的一根弦嘣地一声,忽然就松开了。
揉揉发麻的双臂,忽地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小脸深深埋进他的脖颈,久违的温柔的声音,让她一瞬间红了眼眶。
“谢隐,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谢隐放在她背脊上的手收紧,像是怀中抱了一件稀世珍宝,要好生藏起来,保护起来,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不会。”他道:“除非我死了,没有能力再保护你,否则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枯月泪眼汪汪抬起头看他,又想哭又想笑,真像个傻子。
谢隐轻轻蹭蹭她微冷的脸颊:“说起这个,恐怕也只有阿月不要我的份了。”
枯月紧紧搂着他,使劲往他怀里钻,这几日受的委屈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们都说是你不要我了,你怪我杀了温寒秋,杀了玄武,你肯定恨死我了。”
谢隐拍拍她的背,低声道:“我不在你身边,你便这样胡思乱想的么?”
枯月道:“你不怪我么?”
谢隐道:“我知道,寒秋非你所杀,玄武也是,我这个人其实并不如传言那么好,护短得紧,我的阿月没有做那些事,没有错。”
枯月楞楞地看着他:“你真的相信,温寒秋和玄武都不是我所杀?”
谢隐道:“是你杀的么?”
枯月连忙摇头:“不是我!”
谢隐唇角一勾:“嗯,你说的,我都信。”
“可是所有人都说是我……”
“那是他们的事。”谢隐道:“我知道,阿月不会杀人。”
枯月活这么大,生平头一次体会到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滋味,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被人往胸口灌了一大坛蜂蜜,堵得慌,却又甜腻得快要将她腻死在其中。
忍不住泪眼婆娑,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谢隐空不出手替她拭泪,语气又放缓了许多:“那几日阿月不是也在寒潭么?”
“……”枯月愣住:“你知道?”
“就算没有办法使用读心术,你的眼神我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枯月气闷地在他耳垂咬了一口:“那你还装作不知道!”
谢隐道:“嗯,怕你担心。”
枯月眨眨眼,红着鼻尖:“谢隐,可是是我抢了玄武的金丹,我来蓬莱就是为了它的金丹,嗜朝快死了,只有金丹能救他,我还了他救我的这条命,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谢隐吻去她脸上泪水,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纠缠,仿佛天地间都只剩下眼中的对方。
在她唇角轻轻落下一吻,笑了:“不过是颗金丹,若是玄武没有死,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再修出来。”
枯月噗嗤一声终于展开笑颜,眼泪却更如断线的珠子漱漱落下:“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谢隐虚心求教:“这样是何样?”
枯月道:“哪有这样想尽办法替人开脱的,蓬莱最让人敬仰的仙君怎能是这般模样,若是传了出去,世间女子对你的所有幻想都该碎成渣渣了。”
谢隐道:“我也无可奈何,谁让我老早就爱惨了你,总是舍不得怪你,舍不得让你受委屈,我早就变成了阿月的走狗,唯你马首是瞻。”
一番话,惹得美人主动送上来献上一吻,谢隐欣然接受,甚至自觉加深了这个吻,留恋在枯月温软甜香的唇齿间舍不得离开。
枯月轻轻咬着他的下唇,移到他的耳侧:“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这么为难。
对不起曾经骗了你。
对不起你这样信任我,我却没有给你同等的信任……
抱紧了他的脖子,满是泪痕的小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我从前说一点也不喜欢,都是骗人的。谢隐,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到一看见你,脑袋里就会开始放烟花,我要一辈子同你在
一起,不要跟你分开!”
谢隐在她颈侧吻出一道红痕,默默抱紧她,轻轻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往后无休无止的生命,因为她的一句话忽然有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