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度陈仓

90 / 125 章 · 2,881

三百鞭,一鞭不少。

白之涣与风仪赶过去时,谢隐像个血人一般倒在长生台上一动不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白之涣想把人扶起来都无从下手。

风仪手足无措蹲在他身边,眼泪似断线的珠子漱漱落下。

“谢师兄这一身的伤,叫阿月看见,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枯月这个名字在蓬莱已经是个禁忌,没人愿意再提起,白之涣手上一顿,抿了抿唇:“以后在蓬莱,还是莫要提及阿……莫要提她了。”

将谢隐小心翼翼背起来往回走,风仪抱着药箱沉默着跟在他身后,时儒清叮嘱过行刑完毕照旧将他继续关在寒潭底,没有驱逐出蓬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终归时儒清还是舍不得这个徒弟。

两个带了整整三十二颗夜明珠,寒潭底被照得亮若白昼。

越是明亮,谢隐身上三百道鞭痕越发令人心惊。

衣物已经同渗血的伤口黏在一处,需要把布料全部挑开,再清洗伤口,然后上药包扎。

过程的疼痛可想而知。

风仪全程看着,几乎咬破了下唇,递药时双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白之涣也是第一次处理这么重的伤,神色难得的严肃,半点不敢分心,仅仅是剥离布料清洗伤口,几乎就花去了一个多时辰。

谢隐意识尚未全失,也只是在清洗伤口时闷哼了两声,可他越是这样一声不吭默默忍耐,白之涣心里就越是难受。

两个多时辰的时间,终于将他这一身的伤处理完毕,粗暴地塞了两个保命的丹药给他吊着,白之涣长吁一口气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怎么就这么犟,非要与师父对着干?”

谢隐只是轻轻道了声谢。

白之涣对他无可奈何:“这场皮肉之灾本可以避免,又何苦非要往上撞。”

谢隐低低说了句什么,气息太过微弱,白之涣没有听清,再一问他却什么也不说了,一旁收拾药箱的风仪浑身一颤,握着药瓶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谢隐的声音很轻,却宛如一根尖刺,直直扎进风仪已经被这场变故折磨得脆弱敏感到极致的心脏。

他说,我好想她。

——

回去的路上,白之涣便发觉风仪心神不宁,唤了她几声才回神过来,只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叮嘱几句让她早些回去好好休息,莫要太过担心。

风仪点点头快步回到小院,连翘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路跟在风仪身后进去,低头看着在自己脚边蹭来蹭去的连翘,风仪咬着唇迅速蹲下抱起它,关好门跑回房间。

将连翘放在膝头,从行李中翻出一把折扇缓缓展开,扇面背面风仪两个大字龙飞凤舞印在上面,墨迹早已干透,却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合上折扇放在胸口,风仪阖上眼睛,喃喃道:“阿月,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

枯月被关在地宫已经整整七日,七日不曾开口说话。

傀儡每天都会遵从嗜朝的吩咐过来看她,也会将外面的事说与她听,当听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幽境之主时,她总算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

如果讽笑也算的话。

“他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还真是半点儿没改。”

傀儡看着她消瘦了一圈的背影,原本就瘦削的肩膀更显得单薄瘦弱,让人心怜。

“尊主说了,他有办法能够让幽境全身而退。”

“有办法,呵,他能有什么办法,自己法力尚且有大半没有恢复,除了逃,还能有什么办法。”

对于嗜朝,傀儡尚且尊重,不愿意多说什么,很快转身离开。

枯月静坐了许久,抬头看见铜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得像个鬼怪,一点儿也不漂亮了。

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枯月不甘心地抬起手捏着一边嘴角努力想拉开一个笑容,却发现笑起来太难,比不笑还要丑了。

烦躁地将铜镜挥落在地,哐啷一阵响声后再次安静下来,可惜越是安静,心里越是焦躁。

折扇被紧紧攥在手心,枯月脸上是从未在人前出现过的慌乱。

“谢隐,我到底该怎么办?”

闭上双眼努力压下心中那股窜动的焦虑,一股眩晕感猝不及防涌上大脑,枯月蓦地睁眼,紧紧按住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是怎么会事?!

一股莫名的力量再将她的魂魄往外拉扯,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有人想对她用换魂术。

换魂术想要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除非他手里拥有带着对方浓厚气息的物品,亦或者是她刚刚触碰过的东西。

枯月一时间头昏脑涨,根本想不出这个人会是谁,能确定的是对方手里的东西必定与她有莫大的关系,才会让她根本无法抵挡。

不出半刻,枯月两眼一闭无力地倒在地上,再睁开眼时,宛若受惊的孩童,眼中只剩一片懵懂。

——

风仪紧张地看着伏在膝头闭着眼睛的连翘,当看到它开始缓缓睁眼时,紧张得一颗心险些没从口里蹦出来。

连翘一双圆澄澄的眼睛对上风仪,也有一瞬间的怔愣。

风仪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叫了一声:“阿月,是你么?”

夜深,蓬莱陷入一片寂静,清冷的空气中传来吱呀一声门响,一位姑娘匆匆从院里快步走出,两手拢在胸前,一直白猫静静卧在她怀里,探出一颗小脑袋直愣愣地看着前面,眼中饱含不属于猫应该有的复杂情绪。

自从玄武被杀一事出现,蓬莱多了一倍的值班弟子,每到夜里便会往来走动,监察有无异常。

风仪抱着枯月闪身躲到柱子后,待又一波值班弟子走过去,迅速继续往前走,一句躲躲闪闪来到寒潭入口处。

枯月已经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整只猫都开始不安起来,两只爪子搭在风仪手臂上不停地踩动,迫不及待想要进去。

风仪两手放在石门开关上,却久久没有扭动,枯月焦躁地叫了好几声,风仪倏地收回手又紧紧抱住枯月。

“阿月,谢师兄虽然伤的重,却都是些皮外伤,白师兄已经为他上了药,你看见了万万不可激动,不要自责,更不要难过,好么?”

枯月抬头盯了她良久,喵地叫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风仪扭开机关,抱着枯月缓步走进去。

三十二颗夜明珠映照在枯月眼中宛若星辰一般绚丽,可是她的目光却一眼停留在最中央躺着的那个人浑身是伤的人身上,连眨眼都觉得煎熬。

风仪走到谢隐身边,轻轻将她放下,枯月迫不及待地冲到谢隐身边,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涌过来,枯月贪婪地看着他的侧脸,哀哀切切叫个不停。用鼻尖不停地蹭来蹭去,眼睛里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

风仪看得难受,撇过脸小声道:“往后每日白师兄都会过来给谢师兄换药,阿月,你千万记得在那

时躲起来,不要被发现了。”

说罢站起来转身离开,枯月跟了几步,低低叫了一声,是在对她道谢。

风仪意外的听懂了这声猫叫,红着眼转身看她,带着一如既往温柔的笑意。

“阿月,我也相信你。”

谢隐在枯月眼中,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天之骄子的模样,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狼狈不堪时候?

枯月心疼得不行,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脸侧默默陪着他,甚至试图用连翘的毛茸茸去温暖他冰冷的皮肤,可惜收效甚微。

他伤的太重,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终于有要醒来的迹象。

寒潭底看不见昼夜交替,枯月只知道这段时间实在太过漫长,看见谢隐睫毛颤动时的欢喜甚至胜过了曾经在嗜朝手上第一次撑过十招时的时候。

谢隐昏昏沉沉时只觉得一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陪在身边,倾尽全力将自己从梦魇中挣扎出来,眼皮似有千斤重,轻轻一动,就能牵动全身的伤,虽然他咬着牙不说不叫,可是霎时出现的满头冷汗还是逃不过枯月的眼睛。

“喵。”谢隐!

枯月在心底唤他,抬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去擦他额头的汗水。

谢隐半睁着眼似乎看见了她,可惜很快又重新闭上,她在他眼里没有掀起一点儿波澜。

枯月一愣,连连唤了他好几声,谢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根本没发现这个连翘已经换了芯。

这是……

难道他心里是在怪我,才不愿意见到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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