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命丹没有在他体内停留太长的时间。”
时儒清独自进来,远远站在她身后。
“取出锁命丹时反噬的过程会很痛苦,所幸的是远洲扛过来了,现在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只是昏迷不知何时才能醒。阿月,你多与他说说话,帮他走出梦魇,等他醒来就没有大碍了。”
“好,我知晓了。”
时儒清带上门离开了,枯月摸摸谢隐的额头,一片滚烫,可是他身上有冷得像个冰块,想了想,脱掉外袍小心掀开被角钻进去紧紧抱住这个大冰块,真的好冷,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枯月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也只有你能得本姑娘这么照顾了,要是你敢不醒过来,我就……就是钻到你梦里也要把你揪出来!”
谢隐眉头紧锁,昏迷中也睡得很不安稳。
枯月抚上他的眉头,试图将他眉间抚平:“你梦见什么了?一定是不好的梦……那就快点醒过来啊,别睡了,或者,你可以醒过来一下再接着睡……”
她在说什么?
自嘲一笑,真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把她都搅糊涂了。
侧脸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不疾不徐的心跳,枯月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喃喃道:“你为什么还不醒啊,不知道我现在很难过么?在凡间的时候你还大言不惭说想跟我白头偕老,这就是你的白头偕老?负心汉!”
“你说我变成了蓬莱的人,还是前任掌门的女儿,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说我是个不修正道的妖女,说我配不上你了?尤其是时入文那个讨厌鬼,总觉得我会把你拐跑一样,现在他总没话可说了吧。”
“哦,这样说来,还是你高攀我了对不对?那你可得小心了,再不醒,我就不嫁给你了。”
“对了,你给我画的扇子被魏仲良那个小畜生弄坏了,等以后有时间,你再给我重新画一把好不好?这次我不要什么蝴蝶什么大猫了,你为我画个丹青吧,画得不好也没关系,只要是你画的我都很喜欢。”
“你知道吗,我回到幽境治好了嗜朝,可是那个白眼狼恩将仇报,不但不感谢我,还把我关了起来,不过幸好只是关在地宫,幽境蛇窟里的蛇好像都饿死了,因为嗜朝懒得管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给它们吃东西了。”
“地宫里头又黑又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这种时候你都在我身边,我在里面很无聊,就会把你给我的扇子翻出来看看,一天很快就会过去了。”
“对啊,看得太多,上头一笔一划我都记得明明白白,现在你要是让我画出一幅一模一样的都没问题。可是我不想画,我自己画的没意思。”
“谢隐,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变成了一株专门依附你生长的菟丝花,在你身边时就只想粘着你,一步也不想离开,不在你身边时就觉得难受得快要干枯死掉了,发了疯的想你,想见你,想你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啊,可是我改不了,你知道的,我自私得很,舍不得让自己吃苦,想要改掉这个习惯,那一定会吃好多苦吧?那还是算了,这样特挺好的。”
枯月自言自语说着,不知何时开始脸上已经是一片湿润,谢隐胸前的衣衫都被浸湿了一片,她浑然不觉,仍旧自说自话,在蓬莱的所有记忆都被她锁在一个角落,现在这个角落的门被打开了,记忆犹如潮水一般汹涌上来,唯一相同的是,她所记得的每一件事都与眼前这个人有关。
“快点醒过来吧。”
枯月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终沉沉睡过去,而搂住谢隐的双手始终紧紧扣在一起,舍不得松开半点。
谢隐,快点醒过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啊。
——
谢隐直到自己陷入梦魇,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的身上穿过却看不见他。
谢隐孤零零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哎,那个小叫花子又来了!他今天乞讨的地段好像很好啊,我刚刚偷偷跑去看了一眼,好多人给他钱呢,甚至还有个漂亮的姑娘给了他一块碎银子,都够吃小半月的阳春面了!”
墙角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什么!还有碎银子?”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小孩儿腾地站起来:“这个小畜生,没有经过我的允许私自来这条街乞讨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抢我的生意?走,兄弟们,我们去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几个小孩子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立刻就附和着站起来,一个瘦瘦弱弱蹲在最后的小男孩儿见他们这样子有点儿害怕,抖着嗓子小声道:“这不太好吧,那个小叫花子好像生病了,还受了伤,很惨的。那个姐姐也是看他太可怜给他碎银子去看大夫,不是用来吃阳春面的……”
“你懂个屁!”
领头的小孩儿不客气地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明显是作威作福惯了的。
“生病,生个屁的病!一个叫花子还敢生病?不过就是装可怜博同情罢了,这招可骗不了老子,老子当初假装缺胳膊断腿在桥洞底下要饭的时候,它还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学走路呢!”
“就是,老大多机智的人,才不会被这些小伎俩骗到,哎小矮子,你胆子小别去就是了,就在这儿呆着,等我们哥几个去教训完那个小畜生,抢了他的碎银子,回来的时候会记得给你带个白面馒头的啊!乖乖等着吧!”
“对对对,胆子小就别去了,乖乖等着。”
几个小孩子拿着破竹竿气势汹汹就往街尾去了,谢隐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都听过来。看着他们从自己身上穿过,下意识也跟了上去。
街尾有镇上最大的酒楼,每天进出来往的都是些富商大贾,平时里店小二还会负责维护酒楼周围的环境,一看到有小摊小贩在周围摆摊吆喝都会上去把他们赶走,免得吵到客人们用饭闲聊,更别说是叫花子。
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有个小叫花子在酒楼旁边的小巷子口坐了许久,也没见一个店小二出来赶人,不过看进去不断地人,估计是今天酒楼生意格外的好。店小二挪不开空,才让小叫花子钻了空子。
几个小孩儿远远就看见几个公子哥结伴从酒楼出来,路过小叫花子时顺手就往他面前的破碗里头扔了块
碎银子。
“这个狗东西!兄弟们,走,教训他去!”
几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就过去了。
那个小叫花子看着极为瘦弱,褴褛的衣物遮不住手臂与背脊的伤痕累累,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看就知道是在病中。
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见又有银子进碗,高兴得连连向对方磕头致谢。
一块碎银子在脏衣服上擦了又擦,正要放进怀里,一群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孩儿粗暴地拖着他就往巷子伸出去。
谢隐看得直皱眉,也跟了进去。
小叫花子被吓得不轻,说话都在哆嗦。
“你们,你们是谁?!想,想,想干嘛!快松开,放开我!”
“我们是谁?呵,别急,马上就告诉你。”
领头小孩冲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另外几个立刻会意,蜂拥上去抓住小叫花子的手脚,方便他将他身上所有今日所得都搜刮出来。
看着手心十几枚铜板和两块碎银,讥讽一笑:“收获还不小嘛?给我打!”
几个人立刻放开手,拳头犹如雨点密密麻麻砸在小叫花子羸弱的身体上,甚至还有人图方便站起来,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阵猛踹。
小叫花子哪里受得住他们的拳打脚踢,一开始还能高声惨叫着求助,到后来气息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来小。
领头那个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好了好了,停手,再打死了就麻烦了!”
几个小孩停手呼啦啦站回他身后,小叫花子已经被打得站不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淌了一地,看着好不可怜。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我可告诉你啊,今天就是给你个教训,下次在让我逮到你在这条街乞讨,小心老子弄断你的腿!我们走!”
指着他放了一通狠话,几个人昂首挺胸出了巷子,独留小叫花子一个人在原地躺了许久,鼻血流了好大一摊才止住,谢隐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直到天色渐暗,冷风乍起,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小叫花子背脊被打湿一片,总算是动了动,艰难地支起脑袋用手肘努力往屋檐下面干燥的地方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