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待过了十五, 这年才算过完,好不容易松懈的城市又忙碌起来,各大企业也接连开工。
百庭的工作人员已经陆续到岗, 街上行人除了早晚高峰时多到离谱之外, 其他时候都是少的可怜。
路上只有车辆络绎不绝。
十五当天, 韩炽被韩远案放回了律所,还专门帮他穿衣服、戴手表,把他整理成一个老板的样子——虽然韩炽平时就已经很精致了。
韩远案给他围上围巾, 有些凉的手从韩炽的衣领里探进去, 摸到他胸膛时, 韩炽被冰的一激灵,瞪着眼后退了一步,嘴巴鼓动了两下, 最终泄了气什么都没说。
年过完了的缘故, 韩远案也得去百庭召开年初会议, 所以将韩炽送到律所后,又接连转身驶向了不同方向的百庭。
韩炽刚到办公室, 就收到了业主群的日常提醒, 他瞥了一眼,拿过手机顺手给韩远案编辑了一条信息后放下。
韩炽的律所一年四季都是忙的,但因为业务能力卓越的律师也有不少,所以一般情况下,韩炽本人不会太忙。
除非有人专门指定他,想让他帮忙打官司,这样的情况下, 无论案件的大小,韩炽都会接下来。
论专业能力来说, 韩炽必定是数一数二的,受韩远案的影响较大,韩炽足以与韩远案相媲美。
早些年韩远案还做律师时,名声不比韩炽的低,如今只是挂了个教授的名儿,再加上更新换代很快,当年的那些官司自然也就没那么多人再关注。
一同隐去的还有当初的不同于今日的另一位“韩律师”。
正月十五过完之后,天气渐渐有了转春的迹象,每日出会儿太阳之后,又变得阴沉沉的,似乎在酝酿着一场还没到时间的春雨。
韩炽在办公室坐了一天,难得的没有任何人打扰,办公室的门仿佛像一层屏障,把所有的繁杂冗事都隔在了外面。
他清静的过完了一天。
虽然气温逐渐回暖,但对韩炽来说,是和深冬没什么区别的天气。
他看了眼时间,俯下身趴在办公桌上,抬手在腰背处揉了揉,又附在肩上摁着。
长时间的久坐让他感到身上酸乏,一动便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一般,提着一口气始终不能呼出来,否则怕是恨不得一跟头栽在床上。
“叮咚。”
手机响了一下,韩炽坐直身子看了眼消息,舒展了一下手臂,试图将精神松懈下来。
韩远案没管着他之前,他一直工作,一天下来不会觉得这样累,被看着在家休息了这些时间,再来工作,倒是会累的脸色苍白。
这会儿已经看上去弱不禁风了。
刚看完消息,韩远案那边就弹了视频通话过来,韩炽接通,那边晃了两下,随着一声轻响,韩远案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里。
韩炽还没开口问话,那边就先一皱眉,问他:“怎么了?律所有事?”
“没有。”韩炽老实回答。
韩远案打量他几眼,又说:“你脸色不太好。”
“小事,正常的。”韩炽抬手挡住摄像头,不准韩远案看,出声问他,“你已经在车上了吗?”
“嗯,还没出发。”
那边有车辆启动的声音,韩炽看着韩远案的动作静静听着,此时的安静是偶然的,但那一刹那,韩炽的心跳如擂鼓,充斥在他耳蜗里。
韩远案启动了车,再抬头看到全黑的屏幕时,终是无奈地哄他:“我不说了,你把手放下来,我看看你。”
换个方式劝说的话,韩炽也是格外听话的,顺从的将手从屏幕上挪下来。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韩远案默了默,压下因为看见韩炽略微苍白的脸而想多叮嘱几句的冲动,话到嘴边他都只敢轻叹一声。
韩炽凝视着他,见他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大概就明白他心里想的什么,于是他故意抿紧唇,挤出两边腮帮的软肉,冲他点了点头。
“没事,太久没工作不习惯而已。”
“况且,现在这样刚刚好。”韩炽补充道。
屏幕里的人沉默几秒,点头认同了他的话,看了眼手机后说:“下来吧。”
“来了吗?”
“一直在,十字路口拐角被树挡住的地方。”
“好。”韩炽利落的开始收拾东西。
“我等会就来接你。别害怕。”
韩炽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最后一句感到不满:“我知道。”
说完还是觉得不爽,继续特意强调了一下:“我看起来很胆小吗?”
这个点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律所的人还在翻书整理案卷,韩炽离开的时候,他们也只是稍微抬眼看了下。
韩炽迟到早退这样的行为放在以往可以说是令公司里的人都惊掉下巴的事儿,可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自从韩教授来之后,这样的现象,他们都是司空见惯。
虽然气候在逐渐回暖,但室内的暖气一直都是开着的,陡然从暖气房里出来,韩炽被冷的一哆嗦。
他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徒步往十字路口走。
现下只是临近下班时间,这会儿路上还没什么人。
暮冬的冷风仍旧吹的惨烈,尽管太阳高挂,也拦不住随着风卷起的落地残叶带来的萧瑟。
韩炽手插在兜里,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面庞都隐在阴影里。沿着马路牙子走着,远处的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才只是刚到十字路口,忽然冲出来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韩炽的腿。
韩炽:“……”
又这样……不能换一招么?裤腿都脏了……
他轻轻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让鼻腔和喉间都充斥凉意,以便让他更加清醒。
低低的哭声从脚底下传到耳边,韩炽一直垂着的眸子忽然抬起,目视前方,眼神里似乎带着挣扎一般的悲痛。
“又来做什么?”韩炽干咽了一下,说出口的声音微哑。
跪在地上的人能感觉到他身子紧绷,像是在隐忍什么。
“小池,我知道我罪不可赦,可是……可是——”女人哭的叫一个凄惨,惹得路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频频回望。
韩炽默不作声地听着她“诉苦”。
“小池,我跟你爸爸已经改过自新了!”女人拖着膝盖又朝韩炽靠近了几分,紧紧抱着他,仿佛眼前的人是救命稻草。
韩炽一直没讲话,只是身子有些微微发抖。
跪在地上的人感受到了,卖惨的言语开始劈里啪啦地向韩炽攻击。
韩炽默了默,弯腰扶起他们,眼周有些红,他看着眼前脊背开始佝偻的人。
——这以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父母。
“要什么。”
将人扶起后,韩炽松开他们,手插进兜里,语气冷淡地问。
面前的人愣了一下,又开始抽噎起来,握住韩炽的手臂,言辞恳切,看起来万分真诚。
“我不要什么,我们什么都不要!”女人摇着头,拉过身边的男人,看了眼他,又仰头看向韩炽,“我们、我们就想你可以认我们……”
闻言,韩炽只是微微皱眉,还没说话,他们又继续说:“怎么说你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我知道过去是我的错,可……可那……”
“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自然是因为找不出什么理由。
韩炽心里哂笑,他十分清楚面前的人是什么德行,索性干脆打断他们,以免还为难他们想措辞。
他吸了下鼻子,张嘴猛然吸进一口冷气,冷的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当年……我们不是断绝关系了么?”
“……”
两人沉寂了几秒,还算反应快的又开始解释,并且哭的更大声了。
原本舆论就还没消,如今站在这显眼的当口,韩炽必定等于被送上了风口浪尖,处于豺狼虎豹环伺的境地。
瞧着眼前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来,韩炽也有些无奈。
怎么来找他之前,都不想想措辞吗?还得他劳心劳神来想怎么避开他们回答不了的问题。
不得已,韩炽只好跳过这个话题。
他往马路里面走了点,到不显眼的地方站着,刚好被高大的建筑挡去一些寒风。
“我……你跟我们回家,或者我们就在外面,一起吃顿饭,行不行?啊?小池,我真的很想你……”
韩炽垂下泛红的眼睛,被长睫盖住的瞳仁里冰凉一片,犹如冬天浸泡永不融化的冰块的湖水,湖面上都冒着肉眼可见的丝丝寒意。
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面前驶过一辆车,将路上的叶子卷起,其中一片落到韩炽脚边时,他才似乎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好。”韩炽回了一句,抬眼看向他们,“只一次。”
“好好好!好!”
得了应允,两人显而易见的开心起来,韩炽跟在他们身后,随着他们左拐进了路口。
他稍一垂眼就能看见这两人脸上摊不平的皱眉——那是笑起来的。
韩炽挪开眼,垂下眸子,默数着时间。
走的时间很长,那两人不时回头张望一眼,似乎在观察什么,又好像是在看韩炽有没有跟上来。
转过头去的时候还朝韩炽笑一下。
韩炽只装没看见,抬手看了眼时间,接着认真数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