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说出来的愿望不灵。
跨年夜在露台吹了一小会儿风, 晚上回去韩炽就开始发烧,胃里也犯起毛病,又是疼又是吐的, 折腾到了凌晨才沉沉睡去。
病来如山倒, 有段时间没生病的韩炽光荣的病倒后就开始精神不济。
元旦节当天就鼻塞乏力, 头晕目眩到不想动弹。
他这副样子,韩远案根本不放心去公司,叫医生来给他输上液后, 又吩咐陈晨把昨天宴会上的情况打包整理发给他看。
原本是打算跨完年之后送韩炽回律所, 他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到百庭去处理工作。
但意外还是来得太快, 什么都没有韩炽重要,于是韩远案决定不送韩炽去律所了,自己也留在了家里工作。
况且韩炽这种视工作如命的人, 韩远案根本不会放心在他生病的时候离开他半步, 怕一不小心他就跑去工作了。
韩炽睡着输液, 韩远案就坐在他身边工作,时时刻刻盯着他。
本来冬天韩炽就容易感冒生病, 这次直接邪风入体, 可把他折腾坏了,韩远案也心疼的要死。
昨晚胃疼了一宿,早上起来也没有好一点,给他喂了药之后就不肯吃饭,医生来也只说按时吃药,好好休养。
别的什么新鲜话是一句也没有。
这会儿韩炽又头晕得睡不着,不愿意躺着, 韩远案就把他扶起来,给他垫了个靠枕, 能休息会儿也是好的。
昨晚多开心,今天就多憔悴,反噬似的,韩炽的脸色都苍白如纸。
韩远案出去端水进来的时候韩炽正伏在床沿,他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放下水杯给他拍背。
“吐了一夜了都,”韩远案有点着急,吃了药也不见好,“胃里难受吗?”
一边问一边给他喂水让他漱口,再把他扶起来靠到自己怀里。
韩炽想摇头,但实在头晕得厉害,只能下意识伸手握住韩远案的虎口,韩远案出力托住他,他有些虚弱地开口:“晕……”
“要再吃药吗?”韩远案实在心疼,只能一遍遍哄,又伸手摸他额头,没有再起烧,不应该还这么晕才对。
还没等他想完,韩炽又捂着胃开始犯恶心,韩远案眉心拧得死紧。
他反手握住韩炽的手心,里头都是冷汗,瞬间反应过来:“是不是低血糖了小池?”
说完又抬手覆到韩炽的胸口,果然心率不齐。
“我熬了南瓜小米粥,吃一点好不好?”韩远案哄他。
但此刻韩炽坐都坐不稳,更别提回答他的问题了。韩远案担心得不行,索性一把将他抄起来,抱到客厅沙发上,确保他去盛粥的时候这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
韩远案在原本就熬好的南瓜小米粥里边又另外加了些白糖进去,增加了甜味,给晕晕乎乎的韩炽喂了几口,那颗紧缩的心才渐渐松懈下来。
是低血糖倒还好处理,估计还有点低血压,只要不是什么别他的他不知道的疑难杂症就行。
他向来镇定自若,但韩炽一生病,他就慌的要死。
这一点跟他没出国之前倒是一样,还有二十六七岁时韩远案的影子。
大约过了一刻钟,韩炽逐渐清醒过来,嘴里一股苦味,他咕哝了几下,小声要求:“要水。”
“好,我去给你倒。”
韩远案尽心尽力,尽职尽责,端水回来后却被韩炽紧紧盯着,听他说了句:“都怪你。”
“怎么了?”韩远案不明所以。
“昨晚你说了之后我就感冒了。”
韩炽说话时还带着浓厚的鼻音,听起来实在是可怜得紧。
“哦,的确怪我。”韩远案见他精神好了点,于是起了逗他的心思,“不过我说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你能说给我听吗?”
“……?”韩炽皱眉,捂着被子坐直,十分怀疑韩远案的用心,“就是那个话。”
“什么话?”
“那个话!”
“什么?”
“……不知道,不记得算了。”
韩炽一头蒙进被子里,一点都不给韩远案台阶下。
“好了不逗你,不要蒙在被子里,鼻子堵成那样,能呼吸么?”
于是韩炽又听话地钻了出来。
壁炉开着,他这会儿精神好了点,胃里进了东西也不再绞着疼,周身也有暖意,虽然面色还是憔悴不堪,有些惨白,但好歹是让韩远案放了心。
“林越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要回一个吗?”
韩远案主动把手机递给韩炽,他怕韩炽无聊,但又补充:“不要看太久手机好吗?”
“你管我。”韩炽就爱跟他唱反调,反骨一身。
对此韩远案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有些喜欢他这样子,像撒娇似的。
韩炽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又看了眼未接来电,多数都是林越的,有几个律所的电话。
他斟酌一番后选择先给林越回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边罕见地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有十分刻意急促的呼吸声传过来,很明显在表达不满。
韩炽默了片刻,决定主动开口:“怎么了?”
“……你他妈怎么嗓子哑了?!”林越呼吸停止一下后,随即生无可恋地质问。
“我有点——”
“你他妈是不是被大灰狼吃了?!”
“什么意思?”韩炽皱眉。
林越大吼:“你说呢?!你的清白呢?你的清白不要了吗?!”
“……”韩炽无奈,“清清你脑子里的东西。”
“我昨晚着凉了——你发这么多信息让我给你回电话就为这事儿?”
“当然不是,我看起来是很无聊的人吗?我对你的私人感情生活不感兴趣,……反正你注意尺度就行!”
韩炽烦了,冷了声音:“林越。”
“好好好,不贫了不贫了真是服了你了。”
林越嘟囔了两句,收起玩世不恭的语气,跟他说:“我爸问你什么时候来复查,吃药什么情况了,你这病人怎么这么不听话,还治不治的?”
说正事的时候林越是正常声音,韩炽没外放,韩远案便也听不到了,只是注意力仍旧在韩炽身上。
他试图从韩炽的神情上看出些什么,像偷窥一样,他为自己感到不耻。
但后又想到昨晚他俩已经确认了关系,他关心韩炽那是应该的,想知道他跟那个姓林的对话也是情理之中。
这样一想他又不觉得自己是窥探了。
韩炽默了一会儿,忽然朝韩远案看过去,想了想,说:“我抽空跟林叔约时间。”
“好,行,你记得来就行。”
“好。”
“药还有吗?”
“有。”
林越打电话的意图就这两个,说话后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韩远案实在观察不出面无表情的韩炽在想些什么,也没有顺风耳能听见他跟林越的对话,于是只好主动开口询问。
韩炽偏头看了眼壁炉里燃烧的木柴,火焰明亮,生机勃勃。
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话:“林叔让我去复诊。”
林叔?是林坞教授吗?
韩远案只想了几秒就反应了过来,他知道林坞是韩炽的主治医生,但即便是加上了林坞教授的联系方式,对韩炽的情况也是知之甚少。
他依旧是不清楚韩炽的病情如何,诱因是什么,林坞教授不愿意跟他多说,即便是他搬出杨院长来都没用。
病人隐私问题,林坞教授拒绝回答。
不过他多少能猜出些什么。
“什么时候。”韩远案盘腿坐到沙发前的地毯上,让他们俩一高一低的坐着。
韩炽摇头:“不知道,等有时间。”
“好。”
韩远案又沉默了片刻,明白这件事对于他们俩来说已经是心照不宣,韩炽没把这件事当很严重的困难,很难过去的坎,那他也不应该过于紧张。
省的倒给韩炽带来困扰。
“药吃完了吗?”
“还没。”
“……吃完药是不是很难受,”韩远案抬眼,微仰着头看他,眉眼间的担忧怎么都盖不住,“也不跟我说。”
韩炽以前是吃过这样的药的,后来好了之后都断了,分别这三年,又开始吃上了。
追根究底,韩远案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责任全在他。
他的病像顽石一样压在韩远案的心间,时松时紧,似乎一直吊着他的一口气,十分容易就让他窒息。
相比早些年的那场病,韩炽变化了好多,之前生病至少还很黏着韩远案,但这回好像更习惯自我舔舐,什么都不肯说。
那回生病是因为父母,所以远离了父母,留在韩远案身边,病就渐渐好了起来;可要是因为韩远案呢?
——韩炽根本离不开韩远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韩炽轻声问他,仿佛知道他有点担心和难过,所以特意没有跟他作对,宽慰他,“来我家不久就知道了。”
“嗯。”
“我说的是你吃药之后。”
韩远案把手搭上沙发,拉着韩炽的手,说:“药物反应你不难受吗?也一个人忍着什么都不说。”
“我不想说。”韩炽垂眼直接说。
他说不出口,连复述昨晚韩远案那句“希望小池每天开心健康”他都说不出口,要怎么把自己狼狈的样子坦然摆在韩远案眼前。
到底是分别了三年,他们才重聚不久,他没法说那些,但潜意识里又是希望韩远案知道的,所以韩远案看到药不说,去找林坞教授也不说,这些行为他都是默许了。
“是不信我吗?”
韩远案盯着他苍白的面孔,观察着他的表情,斟酌着言语,又说:“小池怕我不够喜欢你。”
“是不是?”
话说完后,韩远案感觉到握在手心里瘦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不自在的动了动。
他低头去看,果然看见韩炽虚握起了拳,再抬眼,韩炽依旧垂着头,眉眼间有些迷茫。
韩远案忽而叹了口气,他不是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让韩炽一直陷入追赶他的境地中。
法庭上游刃有余的韩炽私底下其实是一个缺乏自信,惯于自我保护的敏感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