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莲城和鬼吏交涉，十三郎抱刀等在边，只听莲城说道：“我们没带钱过来。”
鬼吏不依不饶：“那你们回去烧过来，我不能白给你们指路。”
鞠十九听不过耳了：“你这鬼怎么这么贪！”
桑莲城喝止他：“鞠十九！”
鬼吏看不见他，朝虚空中瞪眼：“鞠十九？”
桑莲城赶忙说：“他不会说话……”
“哪个鞠十九？”鬼吏抓着不放：“是革字边的鞠吗？大明永乐六年生人，家里排行老三？”
鞠十九不怕他：“对，就是爷爷！”
没想到那鬼吏整整衣袍，朝话音来处倒头就拜：“恩公不记得小人了？”
桑莲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跪吓了跳：“怎么，你们认识？”
鬼吏激动非常：“小人被陷阱夹住脚，是恩公救了小人哪！”
“啊？”鞠十九思来想去：“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鬼吏忙说：“恩公等着，这里好些人受过恩公的恩惠，小人这就把他们叫来！”
说罢他跑走了，十三郎担心有诈，问鞠十九：“怎么回事？”
鞠十九有些不好意思：“听我娘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放过头瘸腿狼，不知道是不是他？”
没会儿功夫，鬼吏就领着好几十人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把鞠十九围在当中，有磕头的，有作揖的，都对他感激涕零。个胡子花白的老鬼说鞠十九掏钱给他买了棺材，个青脸黑舌的水鬼说鞠十九救济了他阖家老小，还有个只长头发不长脸的女鬼，说她前世当蜜蜂的时候，是鞠十九替她全家两万三千口报了大仇。
桑莲城听得神乎其神：“没想到这小子做过这么善事。”
十三郎恍然大悟：“怪不得连海市那条龙都不要他的命。”
“好了好了！”鞠十九在人群中喊：“你们恩公我现在要回家，谁给指条路？”
众人七嘴八舌：“这有何难，小人们送恩公回去！”
只见他们顷刻散开，个三头六臂的大鬼在前方好，个细脖子小鬼跳到他肩上，后个长舌鬼手脚并用，像蜘蛛样爬上去立在小鬼肩头，之后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鬼个接个往上爬，搭成架鬼梯，直插阎魔天，看不到尽头。
桑莲城惊疑：“他们这是……”
鞠十九朝鬼梯上喊：“我是要回家，不是看杂耍！”
阵阴风吹来，高高的鬼梯随风摇摆，好像不小心就要塌下来，众鬼的声音乘着风飘到鞠十九耳里：“请恩公上路！”
话落，“鬼梯”哗啦声倒下，落在地上化成条小路，泛着莹莹绿光，直通远方。
桑莲城呆住，半晌才伸出脚在这条路上踩了踩，确实踏实可走：“我们就……踩着这些鬼回去？”
“还有别的法子吗，”十三郎率先上路：“鞠十九，真有你的！”
鞠十九嘿嘿笑：“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顺着路，他们很快回到了阳间，桑家院子又挂上了白幡，灵堂也布置起来，桑莲城第二次在自己的棺材旁边：“我这脚踩进去，咱们就天人永隔了。”
鞠十九说：“没事，反正你直看不见我……”
锦侯捂住他的嘴，桑莲城看的是十三郎，眼中满满是不舍，他有太话想说，这时却轻描淡写道：“我活了，你怎么找五通，怎么给你娘报仇？”
十三郎低着头，紧紧捏着龙骨刀：“不关你的事。”
桑莲城顿了顿：“要是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来帮你找仇人。”
十三郎没有抬头的勇气：“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桑莲城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在棺材边对峙，鞠十九咳嗽两声：“那个……莲城、十三郎，我离家这么久都没回去看眼，花相公也走了……我和锦侯……”
十三郎突然爆喝：“走！你们都走！”
他把桑莲城往棺材里推，莲城挣不过他，半个身子被推落到尸首上，渐渐和肉身合而为。灵肉相合的欲望产生了股极大的拉力，十三郎原本推他的手感觉到这股力，不由自主开始拽他，他怎么舍得他走呢，桑莲城也是样，两手牢牢挽住他
斩五通 作者:童子
的肩头，不谙世事的两人这时才意识到，这真的是场生离死别。
魂魄的牵绊震动了肉身，桑莲城尸体的眼角湿润了，眼泪滴接滴落下来，打在垫尸的锦被上，消融不见。他们酸麻的手指已经抓不住对方，桑莲城情急间使出最后点力气，攀上十三郎的耳际：“记得我，永远记得我！”
手松开，莲城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闪，便消失在他怀中。
“莲城——！”十三郎捶打着空空的胸怀，咆哮声震颤四方。
桑莲城睁开眼，周围漆黑片，不是夜的黑，而是魂魄深处的黑，他的眼睛仍然看不见。明知道十三郎就在身边，可他什么也听不到，静悄悄的，只有蛐蛐的叫声。
桑家无疑又是宿折腾，桑夫人抱着他哭天抢地：“莲城啊！你说你半个月不到死了两回，这眼睛又坏了……你让娘、你让娘怎么活！”
莲城细声细语地安抚，这时张婆子拿来封信：“奇怪了，夫人，灵堂供桌上有封少爷的信。”
桑夫人擦擦泪，疑惑地接过信，拆开读道：“莲城，我们走了，十三郎说会留下来陪你……”
莲城偏过头认真听，桑夫人嘴上读信，眉头却越锁越紧：“……你有事，我们定回来帮你，花七也会回来，我们永远是好知己，有缘再见！鞠十九、锦侯敬上。”
桑莲城伸出手，探索着摸到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桑夫人埋怨：“写信这两人我原来没听你说过，花七又是谁？十三郎留下来……人在哪儿呢？”
桑莲城微微笑着：“娘，你放心，都过去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当然他看不到，此时此刻，就在屋子门口，十三郎提着龙骨刀默默看着他们母子，神情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