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思
惊愕:“主编, 您怎么过来了?”
许衷道:“空姐说你旁边的位置空着,我正好有点事跟你说。”
“您说。”
许衷表情平淡,扶了扶眼睛:“你英语怎么样?”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 黎思愣了一下,答:“一般。”
“正常对话没问题吧?”
“应该没有。”
“行。”许衷点了点头:“我们原本带的翻译临时出事来不了了,你形象好, 又一向博闻强记,总编那边的意思是你来充当这个翻译。”
“我?”黎思指了指自己,苦笑:“主编,您别开玩笑了。我的英语糊弄糊弄日常还不一定行, 翻译这种专业性这么强的工作我可干不了。”
“你不干,”许衷悠悠道:“难不成叫人家F.R笑话咱们不成吗?”
那可就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黎思也想到了这一层,她还是有些为难:“可是我万一出什么差错······”
“不会,”许衷笃定:“把这份工作交给你, 就是因为信任你。”
他把手中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黎思:“这是一份中英对照的这次的提案表, 里面的专业名词很多, 在下飞机之前背熟它。”
黎思接过来,翻阅了两下, 掂量着厚度,咬咬牙说:“我尽量。”
她一旦接下了工作, 一向是不喜欢掉链子的性子,此刻捧着这似乎重逾千斤的文件, 深吸一口气, 凝神一行行看过去。
所幸这趟飞机的时间够长,缓慢升空飞上云层的一刹那,金光刺进窗户里。她眯一眯眼,还没回过神来, 许衷已经替她把窗帘拉上,问空姐要了一盏读书灯放在桌板上。
黎思见他打开了一本书,似乎要在此长坐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主编,你不回商务舱吗?”
“怎么?我在这坐着碍你事?”许衷眼也不抬。
“没有没有。”黎思哪敢说这种话,只道:“只是怕您坐惯了商务舱,会不习惯。”
许衷笑笑,从书中移出目光到她身上:“我能坐商务舱,自然也能坐经济舱。只看我想不想而已。”
他这么说,黎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继续埋下头看自己的文件。
一连看了几个小时,任她记忆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黎思脖颈发酸,抬手往自己后颈上按了按。
此时也刚好到了午饭的点,空姐开始分发午饭,到他们的位次时,空姐微微弯腰问许衷想吃什么?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飞行,又或许是因为经济舱狭小的座位真的坐不惯,许衷的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指了指菜单上的套餐说来两份。
黎思甚至还没来得及看那是什么。
等到套餐上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许衷要的是一份生食的套餐。
牛肉看起来只有三成熟,鱼片沙拉新鲜的似乎还在活蹦乱跳。
黎思本就头昏脑涨,此刻更是半分胃口也无。
和这些东西比起来,她甚至觉得其他同事手上的鸡肉便当看起来要好吃一点。
她向空姐要了杯热水,小口小口的喝了半杯。
许衷吃饭很有风度,他注意到黎思不动,皱眉:“怎么不吃啊。”
黎思摇摇头:“我吃不太惯不熟的事物。”
许衷喝了口水,慢条斯理的擦一擦嘴角,说:“好吃的东西,未必就是健康的。同样,你吃不惯的,却是对身体好的。”
他抬抬下巴:“尝两口,说不定你会喜欢上呢?”
黎思一口都不肯吃,摇头:“主编,我喜欢什么东西我自己知道。这种东西,即便如您所说有益健康,可我实在吃不下,它又怎么有益健康呢?人和人的喜好本就不同,我实在不想勉强自己。”
许衷的镜片折射出凉薄的光:“真就一口都不愿意尝?”
黎思坚定:“不了,谢谢主编的好意。”
许衷将擦拭嘴角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投向她的目光冰凉,拂袖而去。
黎思面色分毫未变,礼貌同空姐说再要一份普通的便当。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黎思终于在飞机抵达之前,堪堪合上最后一页。
她长舒一口气,心说她第一次来伦敦,竟然上来就是这么令人头脑发昏的体验。
下飞机时,几乎有种不真实感,脚步虚浮的踏在异国地面上。
所幸会见是晚上才开始。
他们下榻肯辛顿地界的一家酒店。
到达的时候是下午,黎思抓紧睡了三个小时后就起床收拾自己。
今晚是F.R给他们举办的接风宴,黎思思索了片刻,挑了件浅杏色的丝绒晚宴长裙,卷一卷头发,略化了点妆遮盖长途飞行的苍白气色。
接风宴就在同一间酒店的宴会厅举办,黎思全程跟在新云社总编身边,时不时翻译几句他们交流不通畅的地方。
对方的负责人里有一个金发蓝眼非常英俊的男人,
他见到黎思时便眼前一亮,夸张的说这是画里的东方美人活过来了吗?
这人叫沃克,非常热情的同她攀谈。
他说自己毕业于伦敦帝国理工大学,本来学的是法律,后来受不了那死板的条条框框,觉得束缚了自己才转行的。
接风宴结束后,沃克指一指堂外,说帝国理工就在肯辛顿地界,问黎思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黎思拗不过他的好意,无奈的笑着说晚上要跟男朋友通话,恐怕没有时间。
沃克一副遗憾的表情:“那太可惜了。不过黎小姐,你们中国人常说相逢即是缘,就算为了我们的相逢,作为朋友,也请你允许我带你看一看伦敦的夜景。”
黎思笑,实在无法再拒绝这样的好客热情。
伦敦人享受生活,时至夜晚,街上几乎没有店再开门,路灯也是稀稀疏疏的,照应出异国他乡的建筑。
黎思裹着大衣,一条街一条街走过来,心里生出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抬头看夜空,不由自主的想,池渊此刻在做什么呢?
七个小时的时差,国内现在应当是刚刚清晨,第一束阳光升起,浅金色的日光洒满整个屋子。
他会已经起床了吗?还是,仍旧在熟睡。
黎思出神的想着,脚步不自觉的放慢,直至停住,她歉意对沃克道:“很抱歉,我得回去。”
沃克问:“你刚才在笑,是在想你的男友吗?”
黎思嘴角上扬:“是的。”
同沃克道别之后,她匆匆赶回酒店,想在池渊出门上班之前给他打个电话。
经过酒店大堂时,前台的服务员小姐忽然叫住她,从台子下面捧出一大捧包装好的颜色明丽的花束。
前台小姐笑眯眯的告诉她,这束花在下午时就送到了,只不过她预留的手机号一直打不通。
黎思呆呆的接过快有自己身子大的花束,唇角不自觉上扬起弧度。
她一路小跑回到房间,关上门,给手机充满电打开,拨通了池渊的电话。
他很快接起,声带笑意:“我还以为黎记者到伦敦乐不思蜀,已经忘记我了呢?”
“的确是乐不思蜀,”黎思乐道:“要不是看在花的面子上,谁要打电话给你。”
池渊叹气:“果然,我是不如一束花的。”
她低低的笑,撩开天鹅绒窗帘走到阳台上,对着满幕星空问:“池渊,你在干什么?”
“刚醒。”他说。
黎思这才听出他倦倦的,因为刚苏醒,还带点鼻音的音色。
“哦,”她说:“我都要睡了。你待会去医院还是学校?”
“去学校。”电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他掀开被子,棉质衣物和被子的摩擦声。
黎思静静的听着,觉得一天的疲劳一扫而空。
“对了,”电话里传来声音,池渊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悦:“你还记得上次坐你旁边那个男生吗?”
“哪次?”黎思迟钝的问。
池渊不语。
她稍微一想,恍然大悟:“你说,我去上你的课那次吗?怎么了?”
那边,池渊似乎放下了玻璃杯,声音清朗了几分,从声音里,黎思似乎都能想象到他面无表情的说:“他来找我,说想要我外甥女的联系方式。”
黎思一愣,随即笑的喘不过气来,俯腰怪声怪气的说:“那亲爱的舅舅,你给他了吗?”
她一副小女儿嗓音:“舅舅,你可不能阻挡你外甥女的桃花啊。”
对面静了几秒,池渊说:“真是可惜,舅舅已经阻挡了,可怎么办?”
黎思眉开眼笑,调侃:“那你亲手掐断了一个,再给我找一个呗,舅舅。”
“找不到。”他说。
“那我只能赖上舅舅了,”黎思故作苦恼的语气:“这算乱.伦吗?会下地狱的。”
“无所谓,”池渊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淡温柔,又像蛊惑:“和你一起,共沉沦下地狱也无所谓。”
她怔忡几秒,胸膛气息起伏,抬手抚上左心房,黎思听到自己的心跳剧烈跳动。
2017年的十月十六日,
隔着八千八百公里,横亘一整个大西洋,她感觉到心腔处的共鸣。
黎思缓慢的抬头,伸手,去够似乎近在眼前的繁星,喃喃问:“池渊,你现在是不是看的到太阳。”
不等他回答,她又说:“可我这边是漫天星辰,好漂亮。”
“池渊,”她轻声,像呓语:“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