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艳(10)

95 / 159 章 · 3,707

在南宫颉的蓄意偏帮之下,郑思霏一路上不曾再见到赵仲士。由赵仲是领头的仪仗,傍晚抵达南宫氏位於京师的宅子,南宫钰早已令人满屋挂灯,设宴为一行人接风,自己则站在门外守候,他第一个见到的,自然是举止写意的赵仲士。

赵仲士一见到站在檐下灯影中的南宫钰,眼里便即燃起了一簇光。

他没料错,这人,生得益发好看了。他尤其喜欢南宫钰的一脸盛气,那股子骄傲,在他身上不减反增。

「钰兄弟,许久不见。」赵仲士跳下马来,满面春风地迎上前,看似十分热络地去握南宫钰的手:「咦?你那把簪子呢?怎麽不戴了?」

「放在老家,早就不戴了。」南宫钰已经从范梓阙那里先一步得讯,看见赵仲士,并不大惊讶;但冷不防被他握紧了手,既想甩脱,又知道此举不当,於是,脸上神情颇不自在。「刘兄……不,该称赵兄了,倒是一点也没变。」

「哪里没变?」赵仲士附在他耳边,戏笑:「钰兄弟是指喜欢男人吗?这点确实没变。」

感觉南宫钰俊脸上强挂起的笑容霎时僵硬,赵仲士捏住他的手,笑得益发开怀。

「怎麽?恼了?我娘看着,你爹娘也看着。现在,钰兄弟武功再高,总不能再废了扬州都督一只手吧?」

原来他记得?南宫钰诧异抬眸,一眼对上赵仲士那双写满嘲谑和快意的眸子。

「不知你是用了什麽手法将那只手接回去的……但为了钰兄弟好,所以我那时一句也没向人说,不感激我吗?」赵仲士轻轻一叹,握住南宫钰的手,劲道瞬时加剧:「我可是一点也没变,你倒变得多了,喜欢那个挺泼狠的小近侍吗?她今日开罪了我,你说,我如果向你爹讨人去罚,他给是不给?」

「你娘和我娘现在要下车了,你不下去便罢,我还得下阶去迎,失陪!」南宫钰眼中藏怒,却硬是忍住了脾气,一个翻掌,抽回被赵仲士扣住的右腕,拱手作揖。

「你还为了那个双飞,学会了低声下气?我不过是说笑罢了!不过,这回返京,倒觉得有些想念,我若多待上十天半个月的,就有劳钰兄弟好生接待了!」

语毕,赵仲士恢复一脸风度,比南宫钰早一步下阶,退到郡王夫人的车门外,挂着一脸温文的笑容,好像什麽事也不曾发生。

南宫钰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瞟向车队之末,略一搜寻,押後的郑思霏策马勒停,也正看着他,眉心纠结得死紧,显然很是忧虑。

不论如何,她还是担心自己的。南宫钰心里一软,忽然不想再和她闹脾气了。

***

入夜,前头忙着饮宴接风,所有人都忙着,没人有空来搭理她,郑思霏悄悄溜到范梓阙门外,轻扣了几声,里头毫无回应。郑思霏试着推门,既没上栓,她也就像平时一样悄声闯了进去。

「范大哥?」她轻声喊。

「什麽事?」范梓阙有伤在身,南宫钰早早便令他歇下,现在正睡得迷糊,微微睁眼,幽暗中,只见双飞一双异样温柔的眸子盯着自己,实在分不清是梦是真。

被双飞这样的眼神看着,昏沉之际,他竟没来由的心摇意荡起来。

「范大哥,对不住,打扰你了……」她的声音,柔软得像耳边飘过一团轻絮。「我只想知道,那个送衣裳来的人,我怎麽找她?」

范梓阙浑身浸在那双眼波里,只觉伤处彷佛有水流过,逐渐退热。「他,他在如意坊。」

「她……还是流落青楼?」郑思霏一愕,心头的伤痛更遽。原来,邵枫竟一直没能脱身而出?

她这一愣之下,只见范梓阙的眼神开始聚焦,眉心疑惑蹙起,她连忙再次紧盯住他双眼,柔声续问:「范大哥,你知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她不想被南宫钰知道自己来打听邵枫行藏,一开始便对范梓阙施了轻微的昧灵;范梓阙在迷糊之间,本是全无防备的便中术了,此时却陡然从薄被中探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腕。

「双,双飞,你别去。」范梓阙分明还未清醒,神色却极是古怪:「少爷没见到他,我却是看见的……他生得好看,难怪你挂心……那人,不能信……」

郑思霏失笑,轻轻拨开范梓阙的手,安抚孩子似地哄他。「她是很好看,我早知道了。我只是想知道,她在青楼里叫什麽名字?」

范梓阙赌气似地闭上眼,口中嗫嚅半晌,极不甘心地吐出一个字。

「……云。」

不多时,床上的人复又沉沉睡去。

「范大哥,别怪我,让你一夜好眠,伤也好得快。」她细声在他耳边低语,替范梓阙拢上薄被後,方才悄然而去。

南宫府邸如昼的灯光映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件月白袍子正合她身,大小分毫不差地,在她身上圈出一轮朦胧的金色光晕。

***

王云生早派人守在如意坊内外,不过,他人却不在如意坊热闹的前院,而是特地隔开的後院屋里。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最先找上门来的竟不是南宫钰,而是她。她来得太早,他还没将如何安置邵枫的讯息交代完毕──转念一想,王云生起身出屋,凝声吩咐:「你们不要离开,就待在桌边。灯也别灭,见机行事。」

***

王云生循着後院小径,疾步走向如意坊大门,远远就见到自己那件临时令人赶工改小的衣裳,就穿在她身上。她硬是不肯进大厅去坐,只是倚在门口柱子旁,模样尽管翩然秀雅,却与四周格格不入,脸色还异样凝重。

像尊白衣门神。

他从她身後蓦地一扯,郑思霏迅速转身,毫无预期便见到王云生,古怪的神情惊诧无比。

「有话咱们一边说。」

「你──你是──」

王云生忍不住大笑出声。「就是你要找的人!走了!别挡在这里,碍人财路!」

***

郑思霏直让他拉着奔出烟花地,到了後院的小屋门口,这才回过神来,扭开王云生的手。

「我来找的不是你!」

「我知道。」王云生也不理她,自顾自的倚在门边,唇角扯笑,朝她微微一揖。「不过,此处花名有个云字的,只有小生我一个。还有,你穿着这一身本属於我的衣裳,口里还说不是来找我道谢,是不是太失礼了些?」

「你的什麽?」郑思霏脑中一片空白,哑口无言。

「我的衣服。」王云生一脸无辜,很自动的伸手拉了拉她那件滚了金边的白衣角:「南宫家的少爷没告诉你?我家表妹今日去找你道谢,没见着你,倒和你家少爷见了面,似乎是说了不少话。」

「你、你表妹?」这一瞬间,除了结巴之外,郑思霏彷佛真觉得王云生和邵枫的模样……有那麽一抹神似。

灯影在他背後闪动,衬得王云生的脸烁灭无定。

「是。我表妹,邵枫。她送的衣裳,你穿着挺好看。」

郑思霏睁着极诧异的眼看他,王云生的笑容毫不走样,依旧是灿进了眼瞳深处的明朗。

「幼时,邵枫的父母惹事上身,受权贵所害,双双亡故,我爹娘便带了她回来。本来,她早将许多往事都给忘了,未曾听她提起。没想到这几日遇上了一个人,她好似将许多事一下子给记了起来,我这两天只要遇上她,她便对我叨念不休……」

「是……谁?」郑思霏心里一跳,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来。邵枫想起自己了吗?即使自己已是容颜丕变,不复旧时样,邵枫也还记得?

王云生轻轻侧首,细看着她,「你家主子,南宫钰。」

「你不是南宫钰派来约她相聚的吗?我以为──」即使见她面容一沉,难掩失望,他的唇角依然是一弯不变的笑。

「约在什麽时候?」郑思霏勉强维持着脸上微笑,却忍不住打断王云生的话。

「你去回给你家主子,让他别急。後日午时,我设法带枫儿出门,城西酒楼摆宴。」

「急?」郑思霏讽然而笑,心头纠起一痛,霎时间分不出是为谁。「南宫──我家少爷急着想见邵枫吗?」

「要是不急,怎能让你这麽晚了还匆匆赶来,要我传话?」他笑得戏谑。

「除了我家主子之外,邵枫还有没有对你提过……谁?」郑思霏忍不住一句憋在喉里的话,硬是要问。

「谁?哦,或许有吧!她曾经扮装上过书院,一些奇闻佚事还是记得起来的,比如说,和她同住一院的那人,竟也是个女孩;还有,这些书生们原来恶习甚多,又说男风之兴,简直匪夷所思。」

王云生双眼眯起,深深的笑窝陷在颊边,异样的风情甚盛。

「原来如此。那时我还不是少爷的护卫,一件也不曾听说。」郑思霏咬咬唇:「既然如此,我会回去传令!」

「既然还不走,不如进我屋里坐坐吧?如意坊见我久留不去,特地拨了间屋子给我,现在就有两个歌女在屋里守着,不进来听个曲,喝杯酒再走吗?」

屋里果真灯影幢幢,隐约可见两个被烛火拉长的影子,映在门外的竹帘之上。郑思霏的脸色不大好看,抱拳匆促一退:「不必了,告辞!」

「慢走。」

她去得很快,他倚门噙笑,默然凝视她奔跃的背影,看着那身形由大渐小,最後,衣摆金边在远处逐渐晕成一滴修长的轮廓。

滴在无边的黑暗里,终於被夜色吞没。

「她走了。你们两个出来,现在就回去。」王云生轻笑着咳了几声,唤出屋里的两名「歌姬」。

两个魁梧的身影有些迟疑,过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明日不论如何,都要替邵姑娘把随身琐物全都搬妥。还有,往後我有事会去找你们,你们不必再到这里来见我。」

「是。」刀丑和剑寒没敢多说什麽,只是神情古怪地互望一眼,闷闷离去。

***

这两日便要迁往他处,邵枫白日里与邵夫人说话说得太久,夜里才匆匆忙忙打点行装,一晃眼便是深夜。

睡前,她再去探了探邵夫人,回程路过王云生的书房,房里虽点了一盏灯,但幽暗阒静,看不出王云生回来了没有。

邵枫知道王云生的书房照例有人定时看守,便没有擅自去敲门。

「你,提灯照照。」她令侍女举灯晃过窗口,自己再趁机向窗内仔细一看。

他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一扇屏风隔起两头,靠窗处,静挂着一柄雕龙长笛。她从没听过王云生吹笛子。但,宿日却常见他站在窗前,取下笛子,细细擦拭,眼神温柔似水。就像是在和笛子说话一样。

而此刻,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今夜显然不归。

「走吧!」邵枫难掩心里的失望,沉下俏脸,撇过头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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