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近郊,静僻大宅里忽传来一阵清亮的黄鹂鸣声,甜润的少女娇笑伴着鸟鸣,银珠子一般此起彼落,琳琅坠地。
「邵枫,那是娘这阵子迷上的小玩意儿,别去逗牠。」
「云生!你回来了?」被唤作「邵枫」的少女听到熟悉的悦耳男声,本就美丽的脸上兴奋得发亮,笑容灿烂无比。
她身上那件明珠饰边、华璀至极的绦色衣摆正循着男子的声音转去,青年行止俐落,已朝她走来;在他乌黑得发亮的发间,严密藏了一把白玉簪,只露出一点微光。
她晓得,这簪子历来是他出远门时必备的装饰。
「你这回整整去了半个月!要不是等得穷极无聊,我才不来动这杂毛禽兽呢!」少女娇气十足,口齿伶俐地数落了一回,便极开心地扑向青衫男子轩昂的怀抱。
不料却扑了个空。
邵枫眼角瞥见青衫衣角翩然迅疾的闪躲,满脸笑容先是一僵,明眸微现落寞,然而,再抬起头来已是楚楚可怜:「云生,你这样躲开,就不怕我不小心跌伤,让娘难过吗?」
她口中的「云生」听到这几句威胁,眉眼略弯,伏下自己颀长精实的身子,巍俊神秀的双瞳一下子凑到邵枫眼前,清亮雍容的嗓子伴着黄鹂低溜溜的歌声,魅然泛开。
「邵枫,娘确实宠你,你也晓得我从不对女孩儿下重手,尽管有恃无恐,我还是劝你想想居安思危的道理……将来,你可得要当那个站在我身边的女人,到时我手底人断不能容你这般任性,早日改一改你这脾气吧!」
他薰暖的气息旋绕耳际,温暖的掌心轻轻抚平她被风吹乱的鬓角,邵枫却打从心窝里觉得冷。
其实,她何尝是真要威胁他?光是她对他的在意程度,她便不可能狠得下心对他使性子;再说,单凭他手中权势,她向天借胆也不敢触他逆鳞。
女人想要的总是那样简单,说穿了不值钱;不过是想要他用温柔的嗓音对她哄上一哄罢了。可是,她想要的一点温存,总是盼不到。几年了?自她受命成为「邵枫」,再费尽心机讨得意识混乱的邵夫人欢心,终於变成他的未婚妻之後,还从没有得到过眼前这人只字片语的深情呵护。
他不是因为爱她,所以才愿娶她;只是因为她把邵枫这个角色演得好,演得连疯癫的邵夫人都看不出异状,所以,他才肯对她百般容让!
这一切,她都知道的。可惜,人心总不知足,既得不到眼前这人的心,那麽,无论他再给自己多少无心的退让宠爱,都远远不够。
不够不够,就是不够。
忍着即将漫上双颊的挫败晕红,邵枫扔下手中那柄方才拿来逗黄鹂玩的长竹勺,眯眼启唇,乖乖顺顺地向青衫男子伸出手,柔声道:「云生,既然回来了,你陪我去跟娘请个安吧!她看见咱们恩爱的模样,总能开心好些时候。」
青年探过掌,拉住她玉白细嫩的纤纤素手,垂首朝她温柔浅笑,极美的脸上不无感激。
「谢谢你。」
她的轻声叹息低不可闻。明知他这抹神韵灵动的笑除了谢意之外,实在没有其他情思,她还是心醉。
得不到,偏生又割舍不下,邵枫咬咬唇,不甘心地纂紧了他那只只是松松挽住自己的坚实手掌。既是割舍不下,那就别把他放开!
「还有,云生,你不在的这几日,巫先生给的药吃完了,娘又开始胡言呓语,待会你不要顺着娘的话头,免得她难过。」
「呓语?」
「是……娘又开始嚷着自己要回馆里,要回去後院拿些什麽……啊,总之,我也听不懂!」
又想回弄玉采星馆的後院吗?青年眉心蹙起,脚步加速了。
「我带了巫堂主的药回来,邵枫,待会你先哄着娘服下一剂,别让她这样闷着胡思乱想!」
闻言,邵枫仰起俏脸,笑问:「如果情况允可,我们陪娘出门逛逛好吗?娘说要上镇子的绸缎庄给咱俩裁作新衣,已叨记了好一阵子。」
「……也好,随机应变吧。」让邵夫人有点事去忙,没时间胡思乱想,或许也是好事。
站定邵夫人房门前,他发自胸臆一声轻叹,缓缓敲响了母亲的房门。
不知为何,邵夫人似乎并不是不认得他,然而,每次见到他,总是坚称他不姓邵。
b你不是邵枫!我的邵枫是女孩儿呀?你是谁?啊!你的脸……对了!你是芸妹跟那人生的孩子……你是──
王云生!/b
伺候邵夫人的丫头,很快便趋前开了房门。邵枫深吸了一口气,已换上一脸惹人怜爱的笑。
「娘!我和云生看你来了!」
「枫儿!」邵夫人比起过往憔悴得多,但一见到朝自己怀里扑来的「女儿」,脸上便似点亮了光。搂着邵枫,邵夫人满脸慈爱:「云生,你要一直待枫儿好,万万不许负了我的枫儿,知不知道?」
娘的疼宠,早已不是给他的了。如果他不是邵枫的未婚夫婿,那麽,面对眼前记忆错乱不清的邵夫人,他连一句「娘亲」都没资格喊。
王云生俊目蕴笑,心里微微一痛。「娘放心,云生……不敢。」
***
弄玉采星馆的遗迹之上,如今已是一座无名无匾的华园,城里人只知这园子常有车马往来,时有仆从洒扫,运气好的时候,偶尔还能看见一名急策黑骏的白衣少年往来园邸。
可惜,白衣少年只要进了园子再出来,那张堪称秀气的面容上,往往变得阴郁铁青。
就如现在一样。
「范大哥?」郑思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绷紧了脸,忍不住朝着眼前相熟的红衣卫低喝:「你说南宫……南宫少爷吩咐我做什麽?你再说一次!」
「双飞,少爷的指示很清楚。」红衣卫的青年好手范梓阙,面容严肃地又回答了一次:「少爷今日过午便被一群官家少爷找去酒楼,如果到了申时还没顺利脱身,就请你亲自去把他从脂粉堆里救出来。」
不过,一脸认真把话说完後,他似乎还别过脸去,在宽壮肩膀上抖出了无声的窃笑。
眼前的双飞气到浅金色的脸都褪去血色,双拳紧握又隐忍难发的样子──范梓阙在心中默默体认……朱雀南玉确实是故意要逗弄自己的贴身侍从。
他与双飞共事,少说也两年了,一开始,他就和所有外人一样,惊恐地觉得少爷跟这个小护卫之间,必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异常关系。
不过,时间久了便晓得,双飞的性子简直比清水还清,不知是天生冷淡还是性情压抑,面对南宫钰随时发作的戏弄,全然没有半点随之起舞的兴致,所以,他逐渐习惯了他俩这样一个胡闹、一个郁闷的相处模式;甚至,看得很乐。
「双飞,你去是不去?天都快黑了,少爷可还没回来。」
「少、爷,人在哪里?」
「不远,福飨馆子!啊!不过他说,如果你去的时间太晚,恐怕真要到软凤阁里才找得到人了,你还是快……唔!」
范梓阙说得开心,没发现眼前的白衫少年早已翻身上马,张大的嘴蓦然涌入一把被愤怒马蹄踢起的黄泥。
「多,谢!」
双飞咬牙吐出来的最後二字,听在双眼迷沙的范梓阙耳里,可一点也不像诚恳的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