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引(4)

72 / 159 章 · 2,680

「嘻嘻!」室内忽传来一串甜笑,黝暗的墙角边开出一扇小门,娇小的白裙身影滚了出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飞身扑抱在她身上。

「双飞哥哥最聪明,每次都晓得是我!还有……双飞哥哥的武功愈来愈好了,小芙还记得前一次哥哥从睡桩上跌下来,还落到地上滚过半圈才站稳……」

「严霜芙!你这鬼丫头!都是谁害的?你还敢说!」郑思霏一声苦笑,双手扣住严霜芙的腰,将她向後推去,威胁似地拍拍她的大臂:「下次再敢拿我来练催心术,我一定好好打你一顿屁股!」

「我的双飞哥哥舍得再说。」严霜芙一点也不怕她的威胁,趁势搂住她的颈子,毫不客气在她颊上响亮地吻了一口。

「是是是,我就是自作孽、舍不得,才会每次都这样白白让你下咒练术!」

她吃过严霜芙的苦头,知道这家伙轻易碾不走,於是乾脆把她抱了起来,大步一跨,跃起左足挑开门栓,踢开房门後迳自走了出去,再将怀中小佳人丢到门外,顺便给了严霜芙一个狠瞪:「催心术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术法,顶多就是让人梦到心中牵挂的人罢了──婆婆教你那麽多咒术,干嘛每次都只对我下这一个?你还不烦,我都烦了。」

「哥哥讨厌吗?」严霜芙一脸委屈,眨着大眼软声问。

讨厌?郑思霏心里一揪,怎麽回答都不对,乾脆对严霜芙这个问题相应不理。其实,她一点也不讨厌一次又一次梦见邵峰……只是,每回梦境的结局都是眼睁睁看着「她」再一次葬身火窟,每回都要那样抽着心阵痛一次,只怕自己总有一天要承受不住。

她叹了口气,对严霜芙摇摇头,接着便只是就着淡淡月光,眺望遥远山下,思绪重回往昔旧地。

五年多前,被一把无名火烧毁的弄玉采星遗址上,如今盖上了一座园林,每日有人洒扫管理,环境清雅,再也看不出当时的惊心动魄;那是南宫钰懂她的心思,请南宫沉出面买下来,再遣人建得焕然一新。

只要她开口讨,南宫钰会毫不犹豫把整座园子都移交给她。

月光下,她宁静不语,严霜芙倒是眯着俏甜的双眼,盯着郑思霏那张文秀出尘、叫人分不出是男是女的脸庞猛瞧。

「谁叫双飞哥哥每次都不肯梦见我?要是有哪一次我对你施催心术,你梦里喊的人不再是那个什麽『小峰』,而是小芙我……那我当然就舍不得再对你施术了嘛!」

「被你这样左一句双飞,右一句哥哥的叫久了,也许哪一天,我会以为自己真是个哥哥。还有,你想赖在我这边多久?我还得回去睡两个时辰的桩!」

不顾严霜芙的抗议眼神,郑思霏转身走回房。

严霜芙嘟着嘴,又来扯住她的白袍衣摆:「你是哥哥嘛!你就是我的双飞哥哥!你看,咱们醉华阴里可有哪个姊妹会穿着月白色的男袍出出入入?」

这身男装,还有刺客「双飞」的身分,是她拿什麽东西换来的,大可不必跟这个老是长不大的娇纵师妹说。郑思霏唇角一勾,旋身躲开严霜芙的纠缠,迅速跨回屋里,关门落栓,更不忘将房中暗门以铁杆堵死,这些习惯动作一气呵成,毫无迟滞。

「好了,我明天还得下山去忙,你现在不让我睡,我要是出任务遇险,你往後就再也找不到哪个『哥哥』可以任意玩弄了!」

严霜芙被关在门外,心里不甘,却又晓得她的双飞哥哥在外接下的任务确实大意不得,一时无计可施,只好跺跺脚、娇嗔一顿後乖乖离去。

其实,她总爱对郑思霏施展催心术,是因为施过此术後,有一个附加作用,便是让受术者可以暂得一夜安稳好眠。她虽然天性娇蛮,心里却对男装英气的郑思霏极是向慕,知道她总是为了那个不知何许人也的「小峰」,老是愁眉不展,忧思难解,这些心事又常闷在心里不说,迟早给闷出病来!最後,她便想出了这样一个方法,试图替自己的双飞哥哥分忧解劳。

只是,她却不知道,对郑思霏来说,这一场又一场无望的梦境,往往只是饮鸩止渴,愁上加愁罢了。

这些无边无际而找不到出口的愁闷,或许是因为郑思霏完全不肯承认──自己梦里那个身影,恐怕早经摧折,已不在人世了。

这些心事,她好几年来都不再向任何人提起,连她那过往的女儿脾性,一同深埋。从外貌看来,她是变得沉稳英气、独当一面了,可是,只有她自己心里切切实实知道,这是死了半颗心後才得来的假象。

还记得扮男装上书院的幼时,还有邵峰和降神师父晓得她是女孩,依旧唤她「思霏」;而现在,世人却都只知道朱雀少侠身边永远紧随的那一个高手侍卫。

她是朱雀南玉的近侍,身怀异术,雌雄莫辨──此人从不主动出手,但亦绝不容人冒犯主子,极少见她显露情绪,阴晴难测,唯有她待南宫钰的怪异态度始终如一:绝对的忠诚,不变的淡漠。

***

「让厉天霄逃了?」

晶娘正跪阶下,甜美的少女脸庞苍白,哭得双眼红肿,半抬起眸子,娇声一噎,俏模样极教人心疼:「是,请少主降罚!」

她既不求饶,也不找藉口。晶娘心里清楚,自家少主的耳里从来听不得藉口。这个少主虽然对待女子甚是客气,可是,替他办事的人在他眼中只有两种:一种是把事情办好的,一种是把事情搞砸的──从没有男女之别。

「听说来人施了落雪寒毒?这异香极难取得,炼得出此物的门派,更是寥寥无几,来人为救厉天霄,可真是下了重本,倒不能怪你!」阶上人轻轻一笑,似乎不很在意晶娘的失败,反而极关切地问:「晶娘,内力损了没有?我让巫堂主给你诊诊脉吧?」

虽看不见少主的面容,不过,少主的声音极具亲和魅力,闻之令人如沐春风。但,听见这样的声音,晶娘却是浑身微颤,双掌撑地,重重磕了一个头:「那是……是晶娘错认……听到那个女人胡喊,又闻到确实是梅花香气,便给吓住了……是以,是以……」

「嗯?晶娘啊,我问你伤了不曾,何以答非所问?」少主沉声问:「一把落雪寒毒,大约让你损耗一成内力,那麽,逃了一个我要的人,又该怎麽算?」

知道这回逃不过惩处,晶娘心中盘算半晌,一咬牙,本来甜美的嗓子都憋哑了:「只求少主罚晶娘一人就好,饶了刀丑剑寒!他俩是听见属下喊叫,才迟迟不敢进门,误了时机,让那厮给逃了。」

呵呵。少主淡淡扬起的笑,笑声极好听,然而,这年轻少主笑得太洞明透澈了,听得晶娘颈上寒毛直竖。

「怎麽?知道逃不过罚,还想拿我的惩处去收买刀丑剑寒的感激吗?」

一拂袖,少主站了起来,颀长的身形落进烛光微芒里,但只是那麽一瞬,紧接着又没入全然的黑暗:「算你聪明,我却不想把这美名白白送你!你在门内的排名今後降下一级,从此和刀丑剑寒同等!明日午时前自己去找巫堂主,听他调派任务。」

「少……少主,晶娘可能求戴罪立功吗?只要再给属下一次机会,那厉天霄必定让属下手到擒来!」

降一等!她费了多大努力才爬上如今的第四等!她宁愿受刑,也不愿降级!晶娘眼里霎时滚出不甘心的泪,却不敢出声质问,只是又磕了一个头,闷声求恳。

那个迳直走进阴影的人却没有停下脚步。唯有幽凉的声音如雨飘来,浇熄晶娘心底最後一丝希望。

「你当厉天霄是笨蛋吗?往後数月,再没有女人近得了他的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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