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麽快?」南宫沉一来,便发现邵枫早就等在相约处,他有点诧异:「不需要稍歇一会,让夺舍的状况稳定些?」
「不必!动作快一点!」邵枫心里有异常不安的感觉:「快点去把南宫钰的事处理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大好的预感,咱们的动作要快!」
「离汜已经让他的夫人去替我们把看住南宫钰的江府守卫给支开……不用担心,一切都会顺利的。」南宫沉不大相信邵枫的话。
「什麽夫人?」闻言,邵枫微微一愣。然後,她立刻想起离汜早已娶妻的事,忍不住一声哼嗤,心里竟泛起一点酸。
「那女人算什麽东西,不过是个利益交换的挂名夫人!她不过就是只想攀着离汜去接近文后罢了……谁晓得她安了什麽心!」
南宫沉斜瞥了醋意流露的邵枫一眼,心里不禁觉得好笑。
「现在岂是计较的时候?你待会进了江府,可别自乱阵脚。」
***
郑思霏被一股浓重的沉郁药味唤醒了。她的知觉逐渐醒来,脑中涌入大大小小的琐事片段。她在哪里?
对了,是王云生带她来的陌生处所……王云生对她不规矩的行止,就只有那麽一次;在她清醒着却无法抵抗时吻她,也就只有一次。郑思霏发现,自己与王云生接触久了,渐渐能判断他什麽时候会忧、什麽时候要笑、什麽样子是喜、什麽状态又是怒……她更慢慢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王云生的喜怒哀乐,都是为她。
在她已数不清过了几天的这些日子以来,王云生的汤药愈送愈勤,逼她喝得愈来愈严,到最後,不只是汤药,他还会在房里点燃一些混了药草末的异香,试图让她好过点……可是,他做了愈多事,郑思霏就愈察觉自己根本没有好转的迹象,那些原先感觉很剧烈的痛楚,她现在都开始渐渐麻木了。只是,在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之时,她就更明确的感受到,王云生对自己的生死病苦异常执着。
他真的为她而忧,为她而喜,为她依然血流不止而惧。他极好看的一双眼眸之上,眉心愈来愈纠结不开,愁色满盈,後来,他甚至也不再对她说任何奇怪的故事,每回进房里见她是闭上双眼的,他就会用同样的姿势搂紧她,很温柔的顺着她已经披散下来的长发轻缓梳理,直到她醒来为止。
这日,她还是醒在王云生温暖的怀抱里,然而,她上次还能勉强动一动,这次醒来,她却感觉自己已经几乎连动一动手指也困难。
当郑思霏睁开双眼时,近在眼前的王云生的脸,是闭着眼睛假寐的。但,她才刚睁开眼睛,还没开口唤他,王云生就自己睁开眼来,那双眼眸里带着掩藏不住的愁虑。
他不知多久没睡了?这几日,她没见他睡过。她知道,全是为了自己迟迟不曾好转。然而,何苦?郑思霏心里漾起了半苦半甜的异样感受。
「你醒了,思霏。」他坚持用亲近的语气喊她思霏,再也没改口,郑思霏都已经听惯了,不再像最初一样无法适应,只是,她还是习惯连名带姓的喊他。
「王岫。」她轻道:「给我一面镜子,我想看看自己。」
王云生摇头,很好看的长指轻梳过她的鬓角。
「我的眼睛给你作镜子,想知道自己的样子吗?」他捧起郑思霏的双颊,慢慢靠近她,直到双唇微微点上她的鼻尖为止,她於是看见,王云生素来清俊美丽的五官上写着淡淡憔悴:「你很美,思霏。」
她笑了起来,却伴随着停不下来的咳嗽。「王岫,你哪时连说笑都变得这麽认真?」
王云生没有回答。她看见他闭上双眼,慢慢咬住下唇,俊雅的容色之间,流露出她从不曾在他身上见过的隐忍痛楚。
她强撑起一只手,颤抚了一下他锁起的眉心,王云生急急睁开眼,把她的手握住,放回锦被中。「思霏!你不要费力去动,歇着就好。」然而,她还是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泛出孱弱如死的淡青。
「王岫,我从前一直以为,你对我和对其他女子,都是一样那样轻薄的,」她轻声一叹,双眼眨也不眨,盯视着王云生的脸,彷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可是,你为什麽替我做这麽多?我活与不活,活得好或不好……本可以与你没有半分相关。」
「不对。你的每一时每一刻都要和我息息相关,」王云生把她的手牢牢握住:「我不能失去你。」
郑思霏眨眨眼,王云生蛮横无理的话像一道迷样的异风吹来沙尘,飘进她眼里,明明渺不可视,却让她如今理应乾涸的眼中漫出淡淡雾气。
「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不肯呢?」
「……」王云生一时无语,似乎真的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好半晌,他才轻轻一笑:「那就等到你肯接受我为止。」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就这样没了,你怎麽等也……」郑思霏的眼瞳在闪烁,王云生很快就猜到她想说些什麽,又蹙了一下眉头,打断她。
「没有那种如果,我一样会等你。」王云生端起他原先放在一旁待凉的药碗,现在王云生会端来的药,已经不是当初那一种混着姜汤气味的浅褐色药汁,而是浓黑色的汤水,带着很重的酸苦涩气,药汤入口,甚至让她出现舌尖被麻痹的错觉。
「可以不喝吗?」郑思霏微微蹙眉,虚弱的语气有点像撒娇。
「好了以後就可以不喝。」王云生现在对她说话总是这个样子,温和柔哄,却不接受她的丝毫反抗。
郑思霏没有再说什麽,乖乖任他喂药。王云生的手有一些颤抖,仍是坚持要一匙一匙的喂她,确定她紮实的把满口药汁全咽下去。她知道,王云生一定是连原本不想下的猛药都下了。这种浓黑的药汤已是第四碗,她知道自己的大量失血还没有明显的好转,这汤汁只是让她安定心神,迅速入眠罢了。坚持不愿放弃任何一丝机会的人,并不是她自己,反而是王云生。
她不懂,自己的性命垂危明明是显而易见的事,为什麽王云生还是要这样灌她喝药?
喝完整碗药,她口中已然没法分辨出药汁的任何滋味。郑思霏闭上眼睛想稍歇一会,却没发现自己的眼中凝着水气,猝然落下泪来,她急着侧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却发现自己一下子就连着被褥一起被王云生抱进怀里,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好像染上了一点嘶哑。
「没事的,思霏。无论如何,有我在……」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静静任他抱着,感觉自己融在一片汪洋里,世界只剩她和他两个人,异常宁静。
意识逐渐朦胧之时,她想起自己还剩最後一个问题要问,「从什麽时候开始……在意我的?王岫?」
郑思霏听见了王云生回答自己的喑哑声,那句话,让她心里狠颤了一下,可是,她却一下子挣不出渴睡的黑暗,无力再问得更清楚。
「在你不叫我王岫,还叫我邵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