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的他们·五】
晚上,当她换睡衣时,她的身体呈露在他面前,名为感动的人类情感油然而生。
在最醉生梦死,在以手触摸这副身躯,在偶然一瞥人体解剖图,在许许多时刻,他都会为它的美丽而感动。
他对她的爱,常常倾注在对这副身躯的讨伐上。
可一当她的眼湿乎乎地瞅着他,这场征伐,便温柔得像下棋,只恨不得让她吃他的子。吃光。
她转过身,羞怯怯地。
有时,愈不谙情/事,愈能勾起男人心底的那丝邪念。
他再正人君子,性别仍为“男”。
她刚套上的睡衣,又被他剥了。
他一想到她很快要离开,久不能见,便发了狠;一想到,她会痛,牵连着他的心,便又放缓。
整夜整夜,矛盾的心理折磨着他自己。
要入睡时,他见她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先前哭泣,伤了眼,还是他弄疼她了。刚才太混乱,没留心。他自责。他半跪着,亲在她眼皮之上。
她太困顿,眼皮跳了跳,最终没能睁开,沉沉睡去。
他却没睡,半圈着她,用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描摹她身体的细节:她胸前的小痣,手臂外侧的幼时打针留下的疤,额上的痘,还有她笑起来,会出现细纹的眼角。
他对它的了解,或许甚于她自己。
看着看着,蓦地想起,自己未与父母打招呼。他小心放开刘珂,下床,到处寻手机。原本,床头柜上有个小闹钟,几次激烈时,被扫下去,便收了起来。
手机……应该在裤兜里。没记错,他从地上捞起裤子,手机就掉了出来。按亮,一看时间,是父母入睡的点,可他没回家,他们大概担心,也不会去睡。
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他们的,最近的一个,在十分钟前。
每回做事前,为防打扰,他们手机都会开静音。
他起床,套了裤子,走到窗边,给母亲回电话。
她应该一直等着,所以很快就接了。
她骂着他:“这么晚不回来,也不知道打个电话。死哪儿去了?”母亲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有多担心,此时就有多气,全付诸于言语。
他看了眼睡熟中的刘珂,说:“跟我女朋友在一起。”
母亲愣了一愣,“女朋友?”乍一听,以为他在糊弄她。
“嗯。”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你同学吗?……”
没等母亲问完,他便打断了:“妈,有空再跟你细说,很晚了,你早点睡。我先挂了。”
整个通话过程,他都是压着音的,怕吵到刘珂。
他把他们的恋情告与母亲,便是为未来,他们的未来,做了长远的打算的。
从某些程度看,叶沉是传统型男人,顾家,有责任感,大概是被父母影响的。父母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年少一时冲动,在结婚之前发生了关系,父亲说什么,也要娶母亲,一直到今天,感情仍好。
说起来,连感情观也相似。认真开始爱一个人,就是死心塌地。
*
刘珂去外省的头一个星期,每天累得回房倒头就睡,连一句“晚安”也来不及对叶沉说。
大清早起来,洗漱完,梳了头,就冲去医院,路上买包子或油条果腹。中午吃饭时间四十分钟,抛开排队时间,不到半个小时。说是学习,倒像来做苦工的。
这些,刘
沉疴 作者:归雁栖迟
珂都没与叶沉说。
都说女人爱男人,会爱出母爱,刘珂不想让叶沉挂心,就仿佛出于这种感情。
忙过了前一阵子,后面就轻松些了。
那天回到宿舍,时间尚早,只有她一个人。
刘珂可能是忙傻了,洗完澡了才发现,没带换洗衣服进来。
直接出去?宿舍在二楼,离住院楼近,窗户占了半面墙,没拉窗帘,难保不被人看了去。不消多想,她套上换下的护士裙,毛巾包着头发,两手按着搓。
走出浴室,听见细细的嗡嗡声。
是电视机柜上的手机在震。
工作时间,她们手机都是开了震动,忘记关了。
刘珂侧立着手机,后面放着杯子抵住,防止手机滑倒,接了视频电话。
画面切入,那边的叶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穿着白色的半透的护士服,裙下是一双白皙的,沾着水珠的腿。
为什么说半透?护士服本就紧,她头发未干,水洇湿那单薄的白色布料,可不成了“半透”吗?
更令人发疯的是,她刚洗过澡,里面什么也没穿。
那两点嫣红,更如雪中血,冰上梅。
还好,叶沉第一个念头,他坐在宿舍床上,手机背朝着舍友,他们看不见。
她还什么也没意识到,困惑地问他:“怎么了?”
也不知她是太大意,还是在他面前,完全不设防。
叶沉撇开眼,艰难地开口:“你去……换件衣服。”这一字一句吐出来,费他好大劲。
她看他的反应,总算猜到,“啊”地一声,跑去拉上窗帘,在摄像头死角,脱下紧黏着皮肤的护士裙。
死角——那是她以为的。
屏幕的角落里,是女人光滑的小半边脊背。他清晰地看见,她一只手臂抬起,露出腋下,随后,套上一件宽大的卫衣。
他松了口气。
她来不及把衣服拉整齐,就蹬蹬蹬跑回来,脸上的红更甚了。先前是被蒸汽蒸的,现在是羞的。
寥寥说了几句,叶沉率先挂掉电话。
呼吸已不平稳。
如果早料到她会是那样的样子,他绝不会拨视频。哪怕听听她声音也好。
可现在,他全乱了。乱套了。
平时,舍友也放黄片,全然不会收敛,女主的呻/吟充斥着整间宿舍。可没有哪次,会像这次,这般撩得他心神难宁,欲望难平。
隔一千多公里,他只能闭上眼,想她的脸,她的腰、胸,她的每一次转音。好似在想象中,她和他做了无数次爱……越想越严重,他腾地坐起身,冲去浴室。
好在,他们打游戏打得火热,没注意到他。
*
中午吃过饭,刘珂在医院闲逛。
太阳不错,草坪上有很多病人和家属,走的,站的,坐的。人多却静。医院独特的静。
这家医院,有不少残疾人。她初学护理时,同学都有些怕。怕什么?怕残肢上,狰狞得张牙舞爪的疤。刘珂却很冷静。
小时候,同村的小孩儿,从家长那儿学了样,一见跛了腿或断了手臂的,皆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过去,再飞快地跑掉,装作不见。
独刘珂不同,迎上去,甜甜地叫声叔叔、阿姨。有糖的话,还会分给他们。她想,他们剥糖纸不方便吧,便亲手剥了,喂上去。经历一生风雨的大人,却被一个小孩,弄得热泪盈眶。
她一个四肢健全的小孩,却仿佛天生与他们有共鸣。
她边走路,边低头,和叶沉聊着微信。
她给他的备注很中规中矩:叶沉。任谁看了,也想不到他恋人的身份。
刘珂按下语音,说着:“最近降温,你多穿点,别感冒了。”就连寒冬腊月,他也是一件薄毛衣外头套羽绒服,看着根本不御寒。一变天,她就叮嘱他多穿。真像个老母亲。
她爱他爱出了母爱,爱出了博大胸怀。
果然,他说:“知道啦,刘妈妈。”
刘珂笑了下,继续:“你之前车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算很好了……”
“刘护士,在和病人聊天?”
刘珂被吓得,手指一松,录下男人声音的语音条咻地一声发送出去。差点手机也掉下去,好在他接住了。
她心有余悸地抬头,是孙医生。
孙医生是住院部的,两人常有工作往来。再往深了讲,他对她有好感。
她们刚来的第一天,不熟悉环境,刘珂在偌大的医院里迷了路,来来回回地绕路。他正赶去办事,返回又碰见她,便多看了她两眼。生面孔,又穿着护士服,便猜出她的来头。他主动上前搭了话,带她找到地方。
医院是非多,多的是无理取闹的病人。孙医生替她一个刚来的小护士解过几次围,对他,她是感激的。
对待病人,她语气亦是温柔体贴的,又加之这样的话,也不怪乎他认为她的聊天对象是病人。
沉疴 作者:归雁栖迟
她看了眼语音条,想撤回,怕叶沉误会,但想了想,终究没有。是存了别样心思的:小醋怡情嘛。
“孙医生,叫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看你低着头玩手机,想提醒你一句。”他指了指前方。
前方两步就是路障,她专心专意,确实没注意到。若真是撞了,也不知会疼成什么样。
她感激地笑笑:“谢谢孙医生。”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就安静了。
孙医生说:“刘护士真是人缘好,出了院,病人也愿意和你说话。”
那句话,让他自然而然地误以为,是之前车祸住院的病人。
刘珂摇摇头,说:“是我男朋友。”
孙医生一怔:“你有男朋友?抱歉,我还以为是病人。”难怪,她对他的照顾,除了客气的感谢,再无别的。
难怪,难怪。心痛倒说不上,钝钝的难受,也难忍。
还没来得及告白,就已得知,佳人心有所属。
终究意难平。
他艰难地扯扯唇角,匆忙道声告辞,便狼狈地逃离。
她一心挂在手机上,没发觉他的异样,仅颔了颔首,连句“孙医生再见”也忘了说。
孙医生走后,她第一时间看微信消息。
他只发了两条:
有事?
我还有课,晚上聊。
嗯?没吃醋?连一声“说话的是谁”都没有。
不知该说他太理性好,还是太迟钝好。
一直到晚上,刘珂还记挂着这件事。到底沉不住气,先行问了:“没什么要问的?”
等待回复时,洗了洗水壶,装满水,架上燃气灶。
她们统一住在医院宿舍里,除了床、沙发、桌子,没什么多余的家具,连电视,都是院长怕她们无聊,临时搬来的。
她们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电视机都没开过几次。就算看,也多是当地的新闻频道,医患纠纷最多,看了更糟心,替他们不值:以为每个医生都黑心肠,只会骗取病人利益,捞回扣吗?十几个小时不睡,全神贯注于手术,有多疲惫,那些只会口诛笔伐的人,谁知道?
手机滴地响了。
大抵是默契,刘珂看也没看,就晓得是叶沉。
果然。
叶沉:问什么?
刘珂想了想,回:下午的事。
叶沉猜中她话中不明的意味:是同事?
刘珂单手握着手机,手指摸着杯沿一圈圈地转:嗯。
叶沉:想问我,是不是吃醋了?不好意思,还真没有。
一猜一个准。隔着屏幕,都像能看见他调侃的神情。
叶沉:在做什么?
刘珂:烧水,准备泡药。
刚回完这句,水就开了,咕咕地冒出水。
刘珂手忙脚乱地关了火,拿出抹布擦灶台边的水,一不留神碰到水壶。水才烧开,壶壁烫得不行,这么一烫,要掉层皮。
她打开水龙头,冲着手。还好,没烫起泡。
余光瞥到亮起的手机屏幕,最新的消息,是他的关心:怎么了?生病了?
刘珂甩干水,刚准备回,他却拨了个电话来。猝不及防的,差点按了挂断键。
“刘珂。”他熟悉的嗓音。
“嗯。”她低低地应,温柔缱绻。
“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刘珂吸了吸鼻子,说,“鼻子有点堵,像要感冒,泡点板蓝根。”住医院就是好,要什么药,去拿就好。
叶沉无奈至极地笑了声,“还担心我,倒是你自己先感冒了。”
她开了扩音,把手机放在流理台上,拆了药,倒进玻璃杯,拎着壶把倒水。他那边应该是听见泠泠水声,便说:“水凉了再喝,别烫了嘴。”
刘珂被他说得眼睛一酸。
他们已分开两个月。
两个月,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他的气息环绕。
待了几十天的地方,却依旧陌生如初,只因:他不在。
每天,要应付各种各样的病人有理无理的要求,护士长的找茬。身体疲惫,尚未休息过来,又要投入工作。
再多的委屈,化为一念: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