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枞没想到,手术之后第一眼见到的,竟然是黎问。
他将视线从滴落着药水的输液管道,缓慢移向抱着胸靠在窗边的修长身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的的时候,手上的针管已经抽出,房间里很静。
薛枞将身体撑起一点,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似乎身在一个类似于疗养院的地方,环境比之前逼仄的病房要好上许多,墙壁也没有粉刷成刺得人头脑发胀的纯白,反倒贴着暖色的墙纸,拐角的地方添置了些有趣的摆件。
黎问趴在窗前的木桌上,身上搭着件黑色的外套,只露出颈间一小段玉白的脖颈。桌上摆着盆不知名的植物,垂下的藤蔓恰好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趁得侧脸的轮廓愈深。
听到响动,黎问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一边脸颊还留有枕着手臂睡觉而留下的睡痕。
“你醒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外套便滑落在了地上。
“黎问?”薛枞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干涩,他不解道,“你怎么来了?”
黎问看了他一眼,却答非所问:“你的腿恢复得很好。”
又俯下身,把外套捡起来叠好,才走到薛枞面前。
“你——”
过多的疑问哽在薛枞喉中,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些什么,便下半身腾空,被黎问拦腰抱了起来,将双腿很细心地护住。
“忘记把轮椅推过来了。”黎问这才有一点苦恼。
他不开口的时候安安静静,说话时也总是一副很温吞的模样,做出的事却总是出人意料,让薛枞根本无从防范。
“搂着我。”黎问又道。
因为薛枞的不配合,黎问不得不用一种别扭的姿势抱住他,可怀里的毕竟是一个成年男人,带得黎问的重心都有轻微的不稳。
薛枞自然没有照做。黎问也并不勉强,底下的那只手臂却将他托得更紧一点。
“你先放下。”薛枞很讨厌被人抱在怀里的姿势,现在却整个人被圈在黎问胸前,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却意外地牵扯到某根神经,痛得闷哼一声,肌肉也瞬间紧绷。
“不要动,”黎问虽然看上去仍然睡眼惺忪,手却很稳,“麻药过去了,你的腿,现在会痛。”
会痛?
薛枞不敢置信地僵住。
他试着感受下半身传来的、尖刀刮骨般的锐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像在触摸一个随时会破碎的美梦。
他的手在半空中犹豫地停住,又颤抖着、轻轻搭在自己的膝盖处,那模糊的、温热的触感让他的手指越收越紧,喃喃道:“真的……”
“嗯,”黎问见他用的是要将指甲陷进肉里的力度,便将他的手挪开,“不要着急。”
薛枞根本没有在听黎问的话了。
当惊喜达到一种极端的程度时,薛枞已经无从反应,他甚至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木然。黎问怎么摆弄他,他都没有排斥。
为了离双腿更近,薛枞几乎将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后脑勺便抵在了黎问的肩窝,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放手。”
薛枞忽然回过神来一样,带着几分急切地说道。可他的右手却死死抓着黎问胸前的衬衫,双肩无法抑制的颤抖蔓延到指尖,再透过它们传递给了黎问。
薛枞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了。
黎问垂下眼,能看到他完全失去血色的双唇,削尖而苍白的下巴,以及脖颈皮肤下、几乎透明的细小血管,透出淡淡的青色。
“不要怕。”
黎问的发间藏了一枚不知何时落下的叶片,垂下头的时候,刚好掉到薛枞的脸上。黎问抱着他,抽不出手,只好轻轻地对着薛枞的侧脸,吹了一口气。他的嘴唇离薛枞的鼻尖很近,似乎再近一厘米,就会碰到一样。
那叶片乖顺地落向了地面。
薛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如同鹅毛笔尾轻轻拂过的触觉,在脸颊一触即离。
薛枞的手也渐渐松开,终于放过了黎问被扯得皱成一团的衬衫,和摇摇欲坠的纽扣。
“让我……”薛枞的姿态终于舒展了一些,“让我试一试。”
黎问却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走。”
——以后是否真正站起来,也依然未知。
他没有把这句话转告给薛枞,可从他的神色里,薛枞已经读懂了。
薛枞却没有多么失望。
至少,至少不是像从前一样,连双腿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会痛就足够了。
他的愿望一向谨慎,可就连最微小的,也统统未曾实现过。于是他的期求愈来愈少,以至于不会再更痛了。
如今这样的结果,于他而言,已经是命运的恩赐。
“恭喜你。”黎问的语调很平,可壁灯斜斜投来的灯光,将他的脸和手臂都晕出一层层温暖而模糊的光圈,令他的姿态都显得过分地温柔了,“薛枞。”
一串刺耳的音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黎问皱了眉头,他还从没听过这么不悦耳的铃声,忍不住想要捂耳朵,可怀里抱着人,只好委屈地忍了下来,嘴里小声嘟哝了一句:“好难听。”
他不知道这是薛枞特意给沈安的号码设置的专属铃声,以提醒自己不要误接。
薛枞没听见黎问的抱怨,他接通电话,听到对面错愕而又欣喜的声音。
“哥,你醒了,手术怎么样?”似乎也没想到会被接通,沈安连珠带炮地问道,“为什么我都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
薛枞见不远处有护工推着轮椅过来,便对黎问示意将自己放下,才对沈安说道:“谁让你自作主张?”
“什么?”沈安愣住,“我没有。”
薛枞被黎问小心地放回轮椅里,终于自在了许多,手指有些不耐地敲击着手机的机身:“手术费我会转给你,等会儿把账单发给我。”
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会明知是沈安的来电,也不得不接通了。
“我以为是你自己——”
沈安隐隐地察觉出不对劲。
他确实在
薛枞进了手术室之后,一直悄悄守在外面,可等他想去结清费用的时候,却被告知已经付过了,他那时以为是薛枞。
可按照薛枞的意思,应当又有谁,在沈安不知道的时候,和薛枞扯上了关系。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哥哥带走了。
薛枞对沈安向来只是通知,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而那端的沈安像是终于才回过神似的,恨恨地将手机砸向了地面。
黎问见他已经和对方聊完,才慢悠悠地接过话题,道:“是我付的啊。”
薛枞哽住,看怪物似的打量了他几眼:“为什么?”
“你跟我说,”黎问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种问题,向薛枞投去了比他更疑惑的一眼,“你要做手术。”
显然两个人都很不能理解对方。
薛枞回忆了一下,因为相隔并不久远,他甚至能清楚地记得黎问当时的回答。
——“知道了。”
原来黎问口中的“知道了”,是这样的意思。薛枞有点头疼,又有点好笑。
“自作主张”的不是沈安,倒是黎问。
他不仅理所当然地承揽了手术大大小小的事宜,帮他转到条件更好的疗养院,切断了跟着薛枞的小尾巴,还尽职尽责地,一听到薛枞醒来的消息,就乖乖前来探望。
他是当真以为薛枞需要帮助。
“你要还给我吗?”
黎问听到了薛枞刚才的通话,才有此一问。
薛枞无奈地点点头。
“哦,”黎问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那你加我。”
可能是联想到薛枞之前还了十倍奖学金给他的事,黎问想了想,又气定神闲地补充道:“这次不要利息。”
薛枞哭笑不得,加了黎问的微信之后直接将钱转给他,黎问也不扭捏,大方收了款,又瞧了眼窗外的天色,对薛枞道:“医生说,要晒晒太阳。”
薛枞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分明已是夕阳西下,只余几缕勉勉强强的夕照。
“你睡太多了。”黎问见薛枞的神色不像很乐意的样子,又说道。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睡得也不算少。
“而且医生来看过,”黎问继续补充,“可以出去。”
边说着,边将薛枞推出了门外,不再等他答复了。
一路无话,黎问将他带到一片树荫下,那里摆着几张木桌,应当是吃饭用的,黎问见那上头一尘不染,显然刚刚有人打扫过,才放心地把薛枞推到旁边,自己也找了个椅子坐下。
“你饿了吗?”黎问看向薛枞。
边说着,他向右侧做了一个手势,就有人提着两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餐盒走了过来。
“不用,“薛枞见了,拒绝道,“我还不饿。”
黎问又仿佛很莫名其妙似的,看了他一眼:“可是我饿了。”
他的语调总是软软的,在每句话收尾的时候都有一个不很明显的降调,显得很柔和,偏偏又一次成功把薛枞噎得没法招架。
薛枞这回很轻易地妥协了:“好吧。”
“那一起吃。”黎问接过几个堆叠起来的餐盒,放在桌上,又把它们一个一个捧下来,在饭桌中间排开。从那人递过来的口袋里,拿出免洗的洗手液,擦洗了一遍双手,之后再找出消毒纸巾,仔仔细细将自己的手指擦拭干净,还顺势捉住了薛枞的手。
薛枞挣脱了一下。
“要擦干净。”黎问将薛枞的手撑开,小心绕过了手背上医用胶带压着棉球的地方,从手心到指尖,连指间的缝隙都没有放过,在摩擦到指节时,还会轻轻揉搓一下。
可擦手就是擦手,这样的动作对黎问来说,没有任何其他的意味。
薛枞看了眼他万分认真的侧颜,觉得这个众人口中没什么脾气却难以亲近的人,其实有点呆呆的。
黎问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才将那几个包装得很细致的餐盒揭开,露出里头泛着热气的大闸蟹。
薛枞刚刚做完手术,自然是不能吃这些的,是谁嘴馋,显而易见。
黎问又打开一个保温盒,龙虾肉藏在熬得软烂的糯米里,散发出勾人馋虫的香气,他将这一盒递给薛枞:“这个可以吗?”
薛枞摇摇头。
黎问很没办法地打开了最后一个餐盒,里面是什么调料都没加的白粥,薛枞这才接过。黎问见他拿起勺子,开始喝粥,才为难地看着自己眼前的食物。
替他准备大闸蟹的人也细心地备好了蟹八件。黎问的视线扫过摊开来铺在桌上的精致工具,有些烦恼地皱了皱眉头,很是犯难。毕竟在家里,根本用不着他自己做这些事。
黎问尝试着拿起一个看起来最易上手的小槌子,慢条斯理地,回忆着别人替他处理蟹壳时候的样子,轻轻锤了一下。又因为担心油溅到身上,用的力道很小,那蟹壳也就岿然不动。
显然他的回忆也并不准确。
黎问撇了撇嘴,直接掰断了一条蟹腿,用嘴咬了一口,却不慎在嘴角留下一点油渍。黎问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又拿出一张纸重新擦手擦嘴。弄了好半天,除开嗦了一嘴油,什么也没吃到。
薛枞见他为难成这样,忍不住露出一点点笑意,“我帮你吧。
黎问立马放下手里的工具,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薛枞的姐姐从前爱吃蟹黄和蟹钳子里的肉,又总是嫌处理它会弄得满手都是油味,便常常是薛枞帮她。他们俩的性格有些颠倒,姐姐坐不住,而薛枞更细致一些。
他的手法很熟练,将蟹黄分离出来之后,便开始替黎问处理蟹腿。
黎问吃东西的时候都是正襟危坐的,姿势很是优雅,小口小口地抿着,速度却不慢,对待食物的态度倒是比对人还要专注得多。
吮完蟹壳背后留下的那一点点油脂,淡粉的舌尖意犹未尽地勾了一下,又眨了眨眼睛,巴巴地看着薛枞,完全是等待投食的眼神。
见薛枞刚分离好一小截蟹肉,便探头过去,将它从薛枞的指尖直接卷进了舌尖。
薛枞能感觉到手指被轻轻地咬了一下。
他偏头去看黎问,见他那双猫似的弯眸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如果是猫,那也只能是一只极度馋嘴的橘猫。
薛枞术后还很虚弱,动作算不上特别灵活,便慢慢地替他理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薛枞被他搅和一通,本该沉重的心情却莫名轻快了不少。或许因为最需要有人在身边的时候,黎问凑巧出现了。这让薛枞对他的抵触和戒备,不由自主地,降到了最低的状态。
“黎问?”薛枞忽然道。
黎问将嘴里的蟹肉吞掉,才偏过头,慢慢道:“过几天,我接你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薛枞又替他将粥里的龙虾肉挑出来,把龙虾壳撬开,放进他的碗里,“
谢谢你。”
“唔。“黎问心满意足地接受了投喂,对着他露出一个笑来,像只餍足的猫儿。
薛枞对吃这件事,是没有特殊偏好的,在他看来,只需要填饱肚子、摄取足够的营养便罢了。
可有些人偏偏就能吃出幸福的感觉来。
至少在印象里,孟南帆吃东西的时候也总是很开心的模样。但他更偏爱的似乎是膨化类的垃圾食品,健康是被他摆在最末位的东西。薛枞常常看到他在家里很闲适的模样,趴着靠着躺着,甚至裹着毛毯盘腿坐在地毯上吃薯片,嘴角都沾上些碎屑也不管,怎么舒服怎么来。毕竟孟南帆的歪理无数,强调他的艺术产生于混乱无序。
薛枞有时候看不过去,在保洁阿姨来之前,就不得不替他收拾了。可即使这样消耗,冰箱里似乎也永远装不下他的零食。
而面前的这一位,似乎比他还要注重食物一些,想来可能对薯片也没什么兴趣。
黎问见薛枞走神,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才注意到对比明显的白粥和蟹肉,对薛枞说道:“等你好了。”
薛枞被他拉回了思绪,也没法和他解释不是因为自己馋了,只能继续替他剥壳。
更早一些的时候,黎问听到薛枞的名字,是从二哥黎江越的口中。
黎父为了历练黎江越,在他初入职场时,便安排他在基层做个普通职员,再一步一步往上升,做了将近三年,才开始摊派一些项目给他。而他第一次接手的,便是新开发的一个高档住宅区的楼盘。
一切都很顺利,可偏偏是整栋楼都完成交房之后,出了一件耸人听闻的自杀爆炸案。
那一段时间里,黎江越忙得焦头烂额。虽然沈易出于压下事态的目的,承诺把整栋楼买下来,但仍有许多已经装修完毕的住户,以及一些并不愿意息事宁人的户主,将尚且青涩的黎江越磨得好几个月都没法安眠。这之后还有一些关于房产安全问题的官司和索赔,等到一切处理完毕,黎江越心力交瘁,才在饭桌上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他讲述的时候也直皱眉头,言语里流露出对幸存那孩子的同情,但说到底,也抵不过他这几个月的辛苦奔走。人总是更在乎自己的事一些,别人的悲剧,都只是故事罢了。
黎问那时想着,真可怜啊,可这念头也是一闪即逝,当换题转换之后,也就忘了。
可当年故事里“幸存的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黎问却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一点与“可怜”有关的痕迹。
薛枞不是任何奇闻轶事里的主人公,不是黎问单薄的想象可以构建出来的任何样子。他甚至比这个世界上许多四肢健全却庸庸碌碌的人,要坚强得多。
也骄傲得多。
薛枞不需要同情,他值得任何人的尊重。
薛枞的手指很漂亮,细长且白,被泛着油光的红色龙虾壳衬得更加生动。
黎问一边看着,一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不用。”
“可以。“黎问点点头,也不需要他的解释。他坐在薛枞旁边,安静陪了他很久,直到夕阳都挂不住了,天渐渐转黑,额头才一点一点地,显得很疲倦的模样。
“我要走了,”黎问的额头垂到桌面的手臂上,被自己惊醒,才对薛枞说道,“我好困。”
他说话做事都是直来直去的,和委婉沾不上边,可是让人觉得简单。若不是误解了薛枞的要求,他也不会主动想到来医院看他。
“嗯。”薛枞同他道别,目送他离开,便回到了自己的病房,准备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孟南帆提前回国了,可是他联系不上薛枞。
他推着行李,在长途飞行之后,整个人恹恹的,什么都没心情收拾。又因为时差的缘故,在自己那莫名整洁了许多的房间里,昏睡了将近十个小时,凌晨的时候却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失眠本是无法困扰孟南帆的。静谧无声的黑夜对于画家来说,似乎更是灵感的温床。可孟南帆在画板前呆坐了许久,又找出之前想看的电影,躺在沙发上,连一个镜头也看不进去。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失控。
孟南帆的脑海里似乎又浮现出一张脸,一个声音,却更接近于一种臆想——他大概真的出了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
客房的门把手被拧开,程煜晕晕乎乎地被吵醒了,顶着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探出头来:“南帆哥,怎么了?”
孟南帆见到他,那种心浮气躁的感觉不仅没有缓解,却反而更甚了一样:“没事,你去睡吧。”
“你睡不着吗?”程煜走到他身边,他尽量自然地伸出手,去牵住孟南帆的衣袖,“是不是时差还没调整好?要不我陪你吧。”
孟南帆却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我出去一下,”又注意到程煜眼中一闪而逝的受伤神色,温言道,“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也累了。”
街道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却也能看到许多住户未灭的灯火。有细碎的雨丝拂过面颊,孟南帆蓦然停下脚步,他似乎又隐隐约约地,想到了一个人。
似乎那次偶然的碰面和其后几次短暂的通话,勾起的不仅仅是高中时的回忆——他开始会时不时地想起雨幕之后,被淋得湿透的那一个人,和他眼中难以忽视的落寞。有一瞬间,孟南帆几乎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可是薛枞哪里会失落呢?
他的眼睛里分明什么神色也没有,只覆盖着刺痛人心的严霜,与疏离得令人骨髓尽寒的冷漠。
孟南帆对他的在意程度,似乎比他们本该有的交情,来得不同寻常许多。
这一场雨没能透彻地降下来,零零洒洒落了几滴之后,便又只剩下闷热和潮湿。孟南帆随意找了个酒吧坐坐,又闲得无聊,给路衡谦打去电话。
他以为路衡谦早该睡了,也只是碰碰运气,但似乎对方也出于某种原因,陷入了失眠的困境。
“我半个小时之后到。”路衡谦答应得很迅速。
但向来守时的人,这回却罕见地迟到了。
放在从前,孟南帆还会调侃几句,可现在根本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只替他随意点了酒:“阿衡,你来了。”
“少喝点。”路衡谦把自己面前的高脚杯推开,他并不是来喝酒的。
孟南帆习惯了他的做派,轻声笑了一下:“过了二十多年一板一眼的生活,还不嫌腻吗?”
路衡谦没理他。
孟南帆这才打量了他一眼,见路衡谦深夜出门,仍然穿着笔挺且没有一丝褶皱的高定西装,再一次放弃了去理解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坚持。他很无奈地找来侍者,跟他要了酒吧里不应该存在的茶包和热水,妥协道:“这样行了吧?”
路衡谦很古怪地看着他,将泡好红茶的白瓷杯接过了。
孟南帆坐的位置,是酒吧里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灯光昏暗,他整个人都窝进了柔软的黑色沙发里,把靠垫堆成一叠,放在旁边,在错落的光影里,竟然显出几分沮丧。
“你怎么了?”路衡谦问道。
听他说话,孟南帆才直起身体,方才那因为光线而产生的错觉便消失了,他仍是笑吟吟的模样:“什么怎么了?倒是你,怎么回事?”
“我?”
“大半夜不睡觉,”孟南帆指了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北极冰川要融化了吗?”
路衡谦依旧懒得理他。
孟南帆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眸光扫过他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巨大油画,忽然沉默了一瞬,又把话题放回路衡谦的身上:“难不成是开窍了?
最近也没听说他的公司出了什么问题,于是最不可能的答案,倒可能成为最佳解释。
“阿衡,”孟南帆见他不说话,“你还真喜欢上哪家姑娘了?”
路衡谦拖着茶杯的手一顿,那暗红色的液体小幅度地晃动了一下,抬头带着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孟南帆。”
“行了行了,”孟南帆见他翻脸,“不编排你。”
如果说孟南帆从前以为自己是异性恋,又忽然觉醒一样,发现自己对同性产生了爱慕,那路衡谦就该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性恋,应该去和他的工作谈情说爱。
老实说,孟南帆都无法想象路衡谦会和人做爱。
“你究竟怎么了?”路衡谦又问道。
虽然孟南帆一直在说话,话题也东拉西扯看似很悠闲,但已经与他相识多年,路衡谦自然一眼看出他的心事重重。
“我……”孟南帆这次收起戏谑的语气,他的笑容也显得勉强起来,“我最近,好像不大对劲。”
“昏迷醒来之后?”路衡谦心中有了猜测。
“你上次和我说,”孟南帆犹豫了一下,显然很难以启齿,“人格分裂……我还当做玩笑,但是,那好像是真的。”
路衡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这几天,看到家里被收拾得很干净,”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不是普通的收拾,是彻彻底底分门别类地放好了,结果我自己反而找不到东西……好吧这个不重要,我还在家里看到了一幅画——我根本没有画过的画。”
孟南帆总不会认错自己的笔迹。
“……那你还记得画展的事吗?”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总感觉有印象,但是……”他想了想,“行吧,就当做我真的人格分裂,另一个039;人格039;替我办了画展,可是他为什么要画那幅画?我后来去问了,它都没有被展出。”
“什么画?”路衡谦也不知道这回事。
“好像是……”孟南帆停顿了片刻,才道,“是小枞。”
路衡谦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孟南帆记得那大概算是拓印了一张照片,属于薛枞的,总是被他很宝贵地收起来,可是后来被孟南帆捡到了。孟南帆曾经似乎还偷偷藏过薛枞的一个小工具箱,里面都是些大小不一的刀具,把还是高中生的孟南帆吓坏了,便趁他不注意带回了自己家,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那箱子也不知被孟南帆忘到了哪里去。这次却因为突然出现的一幅画,挑起了他的回忆。孟南帆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
有陈旧的工具箱丢失了,又出现了一幅新的画。它们唯一的关联,大概是都与薛枞有关。
——是那一个消失的人格,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与薛枞有过什么无人得知的交集吗?
“我其实想去问他,但是又担心唐突,”孟南帆道,“小枞好像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而且我之前碰到他的时候……总觉得……”
路衡谦的理智将他想要出口的“少和薛枞接触”压下,他后来也发现自己大概在某些层面误会了薛枞,但仍然抹不掉薛枞在他记忆里阴郁的印象,只好尽量客观地回道:“他昏迷的时间比你还要久一些。”
言下之意,孟南帆“人格分裂”的时候,根本没有可能见到薛枞。
孟南帆也是想到这一层,才忍住疑虑,没有对旁人提起过。
“所以,也和薛枞无关吧?”孟南帆继续说道,毕竟现在能理解这一切的,也只有路衡谦了,“也就是说,我曾经因为人格分裂产生了独立人格,但他在我又一次不知原因的昏迷之后,就消失了吗?”
“应该是这样,”路衡谦思考了片刻,才道,“当时……当时你也没有对其他人说起过,而且不肯去看医生。”
他说话很少有这么吞吞吐吐的情况。可孟南帆忙着串联这些记忆,也没能察觉。
“那我也没法去找心理医生要记录了。”孟南帆有些苦恼,“我不该是这么讳疾忌医的人啊……看来他和我的性格不太一样——对了,你见过他,他是什么样的?”
“他,”路衡谦似乎苦于怎么将“那个人格”的个性归纳,想了许久,只能答道,“和你差别很大。”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孟南帆又想到什么,“不过,既然其他人都没察觉,你怎么会知道我人格分裂的事?你看出来了?”
“是他,”路衡谦沉默了几秒,才答道,“他亲口告诉我的。”
“这么说,他和你的关系也很不错。”孟南帆笑了笑。
不错吗?
路衡谦不知道,他只能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孟南帆迟疑了许久,才将最为困扰他的疑虑说出了口,“可能他也没和你说过……他是不是,喜欢男人?”
路衡谦一瞬间几乎以为他知道了什么,却听孟南帆又继续道:“哎,可能也不是他的原因,就是……我发现自己好像喜欢男人了。”
路衡谦的脸色变了。
孟南帆见他神色,不满道:“怎么,你还有偏见?”
白瓷杯里的红茶已经凉了,路衡谦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被那劣质的苦味刺激得舌根都跟着苦涩了起来:“没有。”
“还没有?”孟南帆干脆给他再倒了一杯 ,“太不够兄弟了吧,这事能把你刺激得灌酒?行,要喝就多喝点。”
路衡谦竟然真的给自己又灌了一杯。
“阿衡,你还真这么古板?”孟南帆反倒奇了,又笑道,“怎么,要割袍断义了?”
路衡谦只是话不多,但从来没有说不出话的情况。
可这种窘境,他现在就遇上了。
他的记忆里也有一个人,或许只是一道声音,但它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就该被尘封起来。
好在孟南帆也只是与他开开玩笑,见他喝了两杯,又回到之前的话题:“你知道吗?我醒来
的那天,靠在车窗边上,看到了一个人。”
几乎是在下一刻,孟南帆便叫停了前排的司机,让他绕路,去到街道的另一边。
那是舞蹈学院的门口,平日里都被来往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偏偏就是那一天,并不算宽敞的大门前,竟只蹲着一个人。
他穿着练习基训时候的白色T恤,把头埋在膝盖上,很孤单的样子。
芭蕾舞系的男生除开表演需要,通常都被要求不能染发,于是孟南帆只能看到他黑乎乎的后脑勺,以及背脊上那一对支起的蝴蝶骨。
他蹲下来,看着那人因抽噎而不断耸动的肩膀,心中忽然一紧,怕惊扰了他一样,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别哭了。”
似乎曾在人生的某一个刹那,孟南帆也渴切地希望过,能如这般地,去安慰一个人。
可那是谁呢。
男生抬起头,眼圈都是红的,哽咽道:“谁哭了!”
泪痕未干,孟南帆也不戳穿他:“这么晚了蹲在这里,怎么不回家去?”
想来没有待在学校,也是和同学有了龃龉,孟南帆才问起他的家庭。
“他们把我赶出来了,”男孩的声音还一抽一抽的,“我、我……”
他又哭起来。
孟南帆将纸递给他:“找个地方去住吧,太晚了,不安全。”
男生接过,却道:“光说这些有什么用,学校里好多人议论我,家也回不去,谁要你假好心了?难道你还能把我带回家不成?”
“好啊。”孟南帆却笑吟吟地答道。
男孩一愣:“你说……真的?”
“嗯,”孟南帆站起来,“你不怕我把你卖掉吗?”
那男孩呆呆地仰起头,对上孟南帆温柔的笑眼,又看向不远处价值不菲的轿车,像是怕他反悔一样:“你真的要收留我?”
孟南帆见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冲着他又笑了笑。
男孩猛地站起身:“我要去!”
“等你的爸妈消气了,就乖乖回家,”孟南帆带着他去到车上,“知道吗?”
程煜早就将眼泪擦干了,忙不迭点头:“嗯!”
孟南帆是后来才知道,程煜刚上大一,年轻气盛,非得在学校当众出柜,谁知被传到父母那边,和家里大闹了一场,才不得不流落街头。虽然学校里取向是同性的并不少,甚至在艺术院校里,还占了相当比例,但像他这样偏偏要昭告天下的,多少会引起一些谈论。
“你喜欢谁呀?”孟南帆听完,逗他。
“我喜欢你。”
程煜脱口而出。
他也是冲动之下出了柜,哪里想过这么多后果。要说具体喜欢谁,那时其实并没有明确的指向。可遇到这个身后就差长着天使翅膀的孟南帆,简直像是遇到他命定的爱人一样。
于是他开始不遗余力地追起孟南帆来。
孟南帆有一刻,以为自己是动心的。
可当程煜真的住到了他的家中,孟南帆反倒对他生不出任何情愫来了。
只是孟南帆本就个性温和,善于容人,更因为那一日,那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传来的一刻动容、一抹怜惜,对他的容忍,便到了十分。
前几天,程煜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趁着孟南帆醉酒闹到他床上去,头一回被好脾气的孟南帆冷着脸训斥了,还丝毫不留情面地将他扔了出去。那之后程煜才乖觉一些,也不太敢大大咧咧地对着孟南帆动些小心思了。
说来程煜对他表白过多少次,孟南帆就拒绝过多少次,却碍于程煜仍和家里势同水火,便仍留着他住在自己这里。
见他裹着浴巾湿漉漉躺在自己床上,也只是生出些近似于长辈对孩子调皮时候的无奈而已。他把程煜当做弟弟一样,便希望他能自爱一些。
这一遭折腾,让孟南帆回国之后,都尽量避免在家中饮酒了。
路衡谦见他走神许久,提醒道:“南帆?”
孟南帆却不知道该怎么将心里的烦恼说给旁人,便问道:“你觉得……程煜怎么样?”
路衡谦的脸色更差了许多:“你喜欢他?”
他是知道最近孟南帆身边跟着个大学生,虽然不太看得上眼,却也正好能借着他对孟南帆的那股缠人劲儿,给自己留出些时间,稍微冷静一下。
路衡谦有意地回避了孟南帆一段时日,一方面是出于尴尬,不知道如何面对;另一方面,也或许是某种,可以被称作怅然若失的情绪。
他一向是理智胜过感性的。可面对好友,却开始弄不清楚,自己希望看见的,究竟是哪一个“孟南帆”了。
即使有过微妙的悸动,他也很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一个才是他更重要的朋友——孟南帆才是主人格,只有他才应该存在。
路衡谦说服着自己。
他不仅无法给对方回应,甚至连那“人”消失,也只能抱持放任的态度。
路衡谦头一次体会到,压得他无法入睡的沉沉愧疚。
有些东西,不是依靠自制力,就可以抛诸脑后从此不再记起的。
可偏偏孟南帆还什么都不记得,一口一个喜欢上了男人,还是个不知哪里蹿出来的聒噪家伙。
路衡谦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混杂着许多情绪,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甚至有过一秒钟荒唐的念头,去质问孟南帆——
可质问什么?
他半点立场也没有。
那个“人”,也不曾期待过回应,只将这一切记忆甩给路衡谦一个人,让他无处可诉,成为了这世界上唯一的知情人。
“算了,”孟南帆没注意到他神色的转变,又道,“说给你听,你也不会明白,大概还是我弄错了……可能,真的就只是之前的人格,喜欢过什么人,给我留下了一点错觉而已。”
路衡谦没有回话,只若有所思地看向别处。
孟南帆仍然没能解决自己的烦恼,又开始习惯性地担心起别人来:“也不知道他喜欢的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路衡谦答得很快。
“也对,他肯定不会告诉你,”孟南帆只是有些替“他”难过罢了,“那他消失了,岂不是很可怜……除了你,谁也不知道。”
路衡谦的瞳孔扩张了一下,眼中飞快地闪过什么,却被昏暗灯光静静地掩藏起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那个人,”孟南帆仰头又喝了一杯,“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为他伤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