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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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一天,薛枞接到医院的电话,被委婉地提醒道,最好能有家人陪同——言外之意,其实是需要家属签一下手术和麻醉的同意书,走个流程。

薛枞默然将自己的亲属关系梳理了一下,直接剔除了沈易,皱着眉给沈安发了条短信,写明医院的地址和明天见面的时间。

几乎是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未免沈安产生什么理解偏差,薛枞还是接了。

“哥。”沈安忐忑道,“我刚刚收到你发过来的……”

“嗯,“薛枞打断他,“过来签字。”

“签什么字?”沈安的语气瞬间急迫起来,并着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一同传到薛枞耳边,“你怎么了?”

薛枞也没打算解释,回了一句“记得准时”,确信他已经明白了情况,直接切断了通话。

手机又规律地在桌边震动,薛枞直接关了机,开始准备手术要带的证件和必需品,确认没有遗漏后,提前关灯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薛枞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过来,比原定时间更早地出了门。他选了稍微绕路却风景更美的一条小道。

街道上很安静,三两行人闲适地踱步,走在雨痕未干的石板路上。薛枞抬头,被乍然穿破云层的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两旁矮楼的窗户也反射着橙黄的光。

他刻意花了更长的时间在路途上,却还是比预计早到了一个钟头。轮椅停在医院门前,不安与踌躇终于在这许多天的极力压制中破土而出。

他其实也想倾诉,渴望被谁真切地挂念,可是好像没有人愿意聆听那一点点微弱的呼救。

当然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崩溃,却是经年的累积,在一朝希望闪现时,终于席卷着洪流冲破了日复一日苦心筑成的堤坝。

——人其实在看到希望时,才最软弱。

手术台下,或许是新生,也或许,是此后永远屈服于命运的判决书。

30%的成功率,他怎么可能不怕。

薛枞咬牙,克服着缓慢滋生的恐惧,找到主治医生,去完善相应的手续。

沈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已经和医生谈过,此刻煞白着一张脸。看到薛枞,忙不迭迎上去,眸中尽是担忧混杂着震动的神色。

“哥,”他小心翼翼地来到薛枞身边,“要不要……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薛枞却没理他,找医生拿了文件,递给沈安:“签字。”

沈安的脸色更差了,却只能在薛枞的注视下,潦草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滚了。”薛枞不留情面。

他知道手术同意书其实可以自己签,只是不想让医生为难,才叫了沈安过来,此刻根本不想看见他的脸。

“我在这里等你。”沈安的眼睛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却仍是固执地不愿离开。

“可以。如果你想要看到我死在手术台上。”

薛枞一直清楚怎么让沈安难受,从前是连搭理都嫌烦,可在今天这样的时刻,他半点都无法忍受沈安继续在自己面前晃悠,便选了最能刺伤他的方式。

“我……沈安果然退却了,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你别生气,我走就是了。”

说完,又看了薛枞一眼,见薛枞无动于衷地盯着他,知道薛枞非得亲眼看着他走出医院大门才罢休,不情愿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薛枞拿了缴费的单据,却没找到收费处。他在住院部胡乱晃了几圈,才准备去服务台找人问问,值班的护士却不知去了哪里。薛枞四处看着,余光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歪着身子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胳膊支在扶手处,袖口因为双臂的折叠滑上去一些,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被口罩遮住的下巴一点一点地,像是睡着了。可惜那座椅的高度着实委屈了两条长腿,他又担心伸直了会影响往来的路人,只好难受地蜷着,缩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随着越来越往外倾斜的姿势,那口罩也从一侧耳边垂落下去。

眼见着整个上身都要歪向地面,薛枞及时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叫道:“黎问。”

黎问懒懒地睁开眼睛,虚着眼睛辨



认了一下,又继续打起瞌睡来。

薛枞毕竟坐在轮椅上,只能用单手支撑他,方式便由托着背变成扶住黎问的肩,却见这人又要摔下去了,不得已再次开口道:“醒醒。”

“嗯?”黎问揉了揉眼睛,微微侧过头去,用手背遮了唇,小小打了个哈欠,睡意才一点点从那双猫儿似的眼里褪去。

薛枞这才放心地将手收回,黎问却从自己右肩的方向,轻轻捉住了薛枞的掌心。他偏着头看了看,两只同样白皙修长的手并排着出现在视野里。

黎问的指甲修得很圆润,指腹搭在薛枞的手背上,带着层薄茧。他的骨节比薛枞更突出一些,像是长时间练过乐器的手。

薛枞本想把他甩开,但黎问的手收回得更快,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他好像纯粹是为了比对,颇认真地观察了一番,得出结论道:“你比我更白一些。”

黎问皮肤极白,除了刚生下来时不能免俗地红成猴屁股,之后便像是被黑色素忘记了沉淀一样,再怎么晒都没有黑过,从小到大因为这个特征不知被谈论过多少次——和他的“美名”一起。

被讨论得多了,心宽的黎问也罕见地生出一点点烦恼。

黎问的肤色是健康的、带着血色的白皙,薛枞却是偏冷质的苍白,从视觉上看,自然是薛枞更白一些。

这一番对比下来,黎问就像找到同类一样,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轻轻露出一个笑来。

他的眼尾有一个斜斜上挑的延伸,却不是丹凤的眼型,笑起来的时候反而像月牙一样微微下弯,睫毛如扇。

即使只穿着简单的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这样一张脸,要被忽视也实在很难。薛枞有点理解,为什么当年黎问的校花之名足以远播了。可薛枞并不会为容貌所惑,仍旧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黎问的注意力却很快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他的口罩已经摇摇欲坠,便索性动手摘了,又整理了一下睡皱的上衣。抬起头,似乎很好奇薛枞为什么还站在他面前。

他方才也是睡意朦胧,才会唐突地去握薛枞的手,但现在完全清醒,却不见得多么后悔。

黎问眨了眨眼睛,睫毛随之晃动,像是振翅时的蝶翼。他仔细地看了看薛枞的脸,又随意地扫了眼薛枞的轮椅,才恍然大悟,道:“钱我已经收到了。”

薛枞没想到他能认得出自己。

黎问见薛枞没有接话,又慢吞吞补了一句:“不用谢。”

薛枞一愣。

黎问这人,虽然单名一个“问”字,却偏偏什么都不喜欢问,他对周遭来来去去的人似乎一向不太感兴趣,可能正因为需要上心的事太少,他的记忆力反而好得惊人。

他在回忆里随意翻找了一下,便记起了薛枞这个人。对于薛枞托二哥给自己还钱这件事情,也没有露出几分惊讶。他不去关心薛枞为什么要还钱,数额又为什么多了那么多倍,见薛枞想还,便很自然地接受了,没什么多余的疑问。

薛枞却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鬼使神差地,薛枞对他说道:“我今天要做一场手术。”

反正无论多么重要的事情,对于黎问而言,都稀松平常,薛枞记起了黎问对辅导员直言要退学时候的平静神情。他身上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气质,让薛枞可以毫无负担地将话说完,想着反正黎问也不会在意。

至少薛枞并不希望,除了医护人员以外,只有沈安成为自己身边唯一的知情人。

如薛枞所料,黎问听完,只微微睁大了眼睛,虽带了丝藏不住的困惑,却对偶然碰见的旧识突然的自白,没有表现出惊诧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除此以外,也并无任何多余的话——没有疑问没有担忧,没有祝福也没有鼓励,就跟听到薛枞说“我要去吃饭”一样平静。

薛枞没有可以托付的对象,这萍水相逢的缘分,可以是黎问,也可以是任何人,它足以成为薛枞手术前的一点安慰。薛枞微微弯了嘴角,绽出手术前最为真实的一抹笑意。

黎问看到他黑沉如深潭的眼睛,在如漩涡般的浓黑里,像是燃起了一小团火光,跳跃着,闪烁出可以灼伤人心的异彩。

于是黎问也回以一个微笑。

他们都没有将话题进行下去的意思。

薛枞见病房里走出个男孩儿,正是上次在医院撞到他的那一个。

“他醒了,”黎问对薛枞说道,“这是我侄子,大哥让我来接他。”

那小孩在黎问身边却很乖巧,不像在黎江越来时那么闹腾。他用五根手指去勾住黎问的一根小指,另一只手按住手背上压着的、拔了输液管后止血的棉签。

黎问没有帮他,但是很小心地牵着他,跟薛枞道了别。

薛枞也向护士问了路。

可当他七拐八拐地找到位置,将缴费单据递进窗口的时候,却被告知已经付过了。他以为又是沈安多管闲事,现在也不想与他再见,便打算手术后找时间还给他。

黎问回到家里,昏天暗地地睡了一场。在医院陪小侄子输液实在是耗费了他很多精力。

快傍晚的时候,他准时感觉到饿,便到一楼看看晚饭准备得如何了,正好碰到快要出门的黎江越。

黎问见他手上抱着一大捧开得炽烈的红玫瑰,擦肩而过的时候,视线落向嵌在包装纸上的卡片。黎问扫了一眼印在上头的名字,直接将它抽了出来。

“怎么?”黎江越一顿,又想到什么似的, 道,“对了,你们也认识。”

黎江越记得薛枞提到过黎问,看他拿着那张卡片,也不觉得奇怪:“他今天手术吧,我去看看他。”

黎问停下脚步:“你从哪里知道的?”

“医院的朋友刚告诉我,”黎江越被薛枞拉黑之后,反倒更有兴趣了一些,打算陪他玩玩这个欲擒故纵的游戏,“我打算去看看他,你要一起吗?”

黎问没回话,直接把那捧玫瑰从黎江越的怀里扯了出来,因为动作突然,一些支棱出来的枝干将黎江越的手臂刮出几道血痕。黎问根本不管,只径直打开门,把整束花都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你干什么?”

黎江越虽和这个弟弟不亲,却也没有真的被他拂逆过。

黎问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你玩的那些小明星。”

黎江越哪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这下被拂了面子,几乎要忍不住去拽黎问的衣领,给他来上两拳。可黎问是家里的祖宗,黎江越看了眼客厅里无动于衷的父母,也只得忍下这口气来。

孟南帆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他觉察出之前的记忆很奇怪之后,被路衡谦误导,就真的以为自己人格分裂了。这个过几章会写到,看到有人问,先提一句。

而且他“

人格分裂”的时候,薛枞在大众眼里还昏迷着,孟南帆根本想不到跟他有任何关系。关于路衡谦在干嘛,之后再写,反正是怀疑人生中。

另外,虽然黎问是大美人吧,但薛枞更好看,只是他距离感太强了,没几个人敢跟他开玩笑。

(颜控作者的设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反正这篇文里薛枞美貌值第一)

再补一下年龄的设定:

孟南帆、路衡谦比薛枞大1岁,宋澄比薛枞大4岁,沈安比薛枞小3岁,黎问和薛枞同年,黎江越比薛枞大7岁。

整理大纲的时候把黎江越剔除了,因为他的性格越看越像沈易年轻时候的翻版,所以是没有被薛枞接受的可能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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