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避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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昇塔内是密闭的,只有在每层的边缘才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即使如此,塔中还是有一套非常完备的光照系统,昼夜交替与外界无异。要保持这样的状态十分耗费乌金资源,昇塔建造之初的规模是可供十七万人生活二十年,而现在入塔的人数远远地超过了预期人数,他们要延长预计生存日期,就需要极力地节省能源。

其余的十五层已经人满为患,倒数两层的开拓迫在眉睫。

荀听和却杀没有太多的时间寒暄,便投入到了各自的任务之中。

荀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真正的图特化身。荀听发现,那个假的图特化身米达曾经是观星者的一员,也就是大脑星辰的建造者之一。

米达是知道“火种”本质的人,也就是说他有一种可能的造假方式:米达将真正的图特化身带到了大脑星辰中,提取了图特火种之后,再将化身谋杀。如此一来,拥有火种的米达就是化身完美的替代者。

不过,人们口中的米达懦弱怕事。他或许只是火种最后的拥有者,而不是事件的主谋者。

主谋取出火种之后,让米达充当他的傀儡,从而掌控图特信徒会。

这猜测说明了两件事:一是主谋并非图特信徒或者不方便露面,否则他可以自己来取代化身,没必要制造米达这个媒介。二是图特信徒会对主谋来说比较重要。

荀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令他心悬的可能性。

……主谋属于黑太阳教会。

荀听想起了被黑太阳教会迫害的莫诺,以及熔炉山带有迷惑效果的蛇眼山楂……“梦貘”“崇”都是图特的下属子神,他们的信徒会本身就一定程度上依附于上属神。

黑太阳教会是通过洗脑来招揽信徒的,从来如附骨之疽一样难以根除,它肯定有一个固定的“信徒来源”,图特信徒会就非常符合这些条件。

而黑太阳教会的日珥大父就是496号。

如果说荀听的猜测是真的,主谋是496号,假化身的身份暴露之后,他用神赐破坏了米达的大脑,拿走了交给米达的火种。

那么现在图特化身的火种就在496号的手里。

荀听希望是自己的猜测出现了问题,但好巧不巧,与此同时,狱中传来了米达暴毙的消息。

尸体的大脑不存在原有的组织,只是一片迷幻的黑暗。而直视过尸体脑中之物的人们也全都陷入了疯狂。牢狱没办法处理米达的尸体,只好用监禁特级杀器的措施将尸体储存在了密闭的空间内。

米达大脑中所承载的碎片就是却杀曾经直视过的第一阶梯朽神。

这直接验证了荀听的猜想:米达假化身的背后主谋就是496号。

而且,他回来了,他让失去价值的傀儡在这个时间点死去,像是一种警示。

荀听本想在避免与496号直接冲突的情况下直接完成任务,可是希望化作泡影。一想到496号像个幽灵一样躲在他的空间中,暗中观察着一切,荀听脑海中就有一种无法战胜的恐惧逐渐滋生。

对于他来说,疯狂“自己”比任何朽神都要可怕。

荀听只能先将目光转到战止序身上,先将另一簇刹门火种先收集完毕。自从拿到大脑星辰之后,荀听的系统任务界面都快要生锈了,这次需要回归传统方式,所以他又重新打开了面板。

刹门的任务名叫【退让的神明】。

刹门是现有十四个神祇中杀伐气和攻击性最重的神明,而战止序也是百战百胜、从没有退缩过。她们简直跟“退让”一词天生冲突。

战止序此时正在倒二层的开拓队伍之中。

自从战止序在恐惧拟态中战败之后,她似乎和自己身体的另一位宿主弥尔蓝产生了很大矛盾。

被自己的恐惧杀死这件事使战止序变得焦躁,她执意要重新回来,再挑战一次。但弥尔蓝也坚决不让步。

战止序冷道:“你就是怕死。”

弥尔蓝坦然:“对,我就是怕死。”

战止序:“……”

之后,她们俩便再也没在内心中“交流”过了。

荀听也好奇弥尔蓝为什么不放战止序出来,弥尔蓝说:“我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和焦虑,太强烈了,她现在出来和恐惧拟态硬碰硬只会害了自己。你忘了之前的化身都是怎么死的了吗?”

每一任刹门化身几乎都死于战斗时暴毙。

“虽然说她的‘死’只是在我身体里沉睡,但越是这样她会越不把命当回事,只会不断地再用各种极端措施去试。”

荀听问道:“你不让战将军出来的话……难道你有办法讨伐这一层恐惧拟态吗?”

弥尔蓝严肃道:“没有。”

荀听揉了揉眉心。

弥尔蓝说:“宣蝉城主最近搞出来一群朽蛊来,专门辅助我们的……”

说着,她从背后掏出一个贴着符箓的罐子来,倒出一颗黑色珠子。沾了一些水之后,珠子急速膨胀,它鼓起一个蘑菇一样的肚子,又长出六条肢节腿来。

很像蘑菇小狗的变版,或许可以叫蘑菇跳蛛。

弥尔蓝说:“这些小蛛是用砸碎了的恐惧拟态核心喂养的,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朽神,祂们可以追踪恐惧拟态的核心。”

他们将大量的蘑菇跳蛛撒入城镇,他们会自动寻找核心所在,并且根据远近发出提示的光芒。

守夜算是战止序半个徒弟,这次他来代替战止序的主攻的位置。

荀听让恶名薄也跟随队伍一起,恶名薄答应了。他问荀听:“小溪,你的绿眼睛朋友呢。”

荀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道:“你想找他?”

恶名薄摇了摇头,他指着荀听身边缩小了一圈的蜉蝣,说道:“他的小跟班怎么不跟着他了?我不跟着小溪的时候,我会很着急。”

蜉蝣彻底地躲进了荀听的袖口里,恶名薄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疑惑地歪了歪头。

荀听只好道:“我的绿眼睛朋友不在了。”

恶名簿若有所思,道:“我忘了,人类会死哦。”

很久,他叫了声:“小溪。”

“嗯?”

“那个谜题的谜底是什么啊。”恶名薄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恶名薄竟然还记得在太安城荀听给他出的灯谜,荀听回忆了起来,和他解释道:“谜底是‘人’。”

……

恐惧越强大的人越不能进入拟态场,而且进入的人越少越好。

于是荀听负责在第十五层指挥,与进入十六层的弥尔蓝、守夜、恶名簿,以及在边缘随时准备替补的扶愚保持通讯。

三人跟随四散的跳蛛去寻找核心。

奇怪的是,跳蛛进入城镇时就发出了微弱的光芒,并且不停地闪烁。或许是因为这只野生的恐惧拟态过于强大,拟态场各个位置都受到了影响。

就在三人进入十六层不久,城市街道的周围开始扭曲,墙上“吐”出了许多畸形的尸体,它们歪歪扭扭地流淌了一地,那些搅在混合物中的糜烂眼睛还会转动,盯着走在大街上的人。

守夜见状身体一颤。

这是赋格狂欢制造的塔顶之灾的情景,守夜和怀霏是那场屠杀中唯一的幸存者。

原来那恐怖的场景一直烙印在守夜的脑海中。

糜烂之物如同雨后的淤泥,逐渐铺满了整条前进的道路,它们缠住了守夜的脚踝,掩盖了四处逃散的跳蛛。守夜听到了熟悉的呻吟声,这些声音来自他以前的亲人和同胞,直面恐惧让他的额头上凝聚出冷汗。

守夜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荀听通过白猫骰子发声,道:“不要慌,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你的恐惧具象化。”

弥尔蓝咬牙,在手心划开一道伤口。流淌出来的血液蔓延开来,遮盖住了地上的丑陋之物。

红色的血液以塔顶之灾的污秽为土壤,疯狂地生长。

“守夜,”荀听说,“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是菲尼族的族长。”

大主教的真实声音将守夜拉回现实,他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嗯。”

他拉起弓箭,朝地上涌动的血污射了一箭。灼热旗帜展开,这些受到圣光点火的“血柴”开始燃烧起来。

还没等烧干净,弥尔蓝感觉到一阵眩晕,畏惧笼罩了她,共属于两个人的心脏在止不住地发颤。

弥尔蓝听见战止序在心中对她说:“祂来了。”

红色的火光中,有一个近三米高的人状物朝他们走了过来。

弥尔蓝和战止序共享记忆,她认出来这个高大的血人就是战止序的恐惧——最原始的刹门神。

这是控制她嗜血本能的怪物,是战止序的心魔。

荀听道:“本子!”

恶名薄迅速行动,扬起的陨石黑刃将刹门心魔的头颅给砍了下来。

头滚了很远,连同无头的身子一起消失在原地。

伴随着一股极其刺鼻的腥气,刹门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了弥尔蓝的身后。

弥尔蓝双瞳猛睁,没来得及动作,一股巨力使他横飞了出去,撞塌了墙壁,这使弥尔蓝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她的心中回荡起战止序的心声“祂是不可战胜的”。

守夜抓住时机射出炽热旗帜,正中心魔的躯体,但它并没有被杀死,反而再一次消失。

弥尔蓝刚吃力地站起身时,面前投下了刹门心魔巨大的影子,如同黑色囚笼一般笼罩着她。

荀听及时道:“本子,用陨石黑血挡住!”

荀听的预判很准,飞溅的陨石黑血迅速织成蛛网,凝固,遮在弥尔蓝的面前,刹门的刀刃切过陨石黑血的牢网时,震得嗡嗡作响。黑血与刀刃一同碎裂。

弥尔蓝被溅了一身的血,跌撞地躲到一旁。

那些毒蛇一样的红血紧接着朝恶名薄飞速地攀了过去,刺穿了祂的手臂和身躯。恶名薄被它们钉在墙壁上,动弹了几下,硬生生将贯穿身体的血刺拔了出来。

战止序说道:“让我出来,我对付他!”

弥尔蓝捂住胸口,忍着肋骨碎裂的剧痛,说:“不。”

“……”战止序不会骂人,生气到极点时,只凶狠地唤了声,“蓝!”

弥尔蓝吃力地说:“你别管,我有办法。”

她对冲上来帮忙的守夜和恶名簿说:“你们跟着跳蛛找核心去!我来对付这玩意儿!”

守夜的动作一顿,道:“可是将军……”

“听她的,”荀听指挥道,“本子,你负责清路。”

恶名薄听话道:“好。”

刹门神看向二人的方向,表情变得无比狰狞,许多厄婴使者从燃烧的血液中爬了出来,疯狂地追向守夜和恶名薄。

弥尔蓝则紧握用血凝出的利矛,用力往地上一戳,道:“我在这里!”

刹门神缓缓地向她转过头来。

战止序着急道:“别逞能,你根本无法和他抗衡!”

弥尔蓝说:“我明白。”

说完这句话,她将利矛朝敌人掷去。趁着刹门避开的瞬间,她捏了一下黑夜耳钉,不知道是复刻了哪一位的身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跑去。

战止序身高腿长,逃跑起来比用弥尔蓝自己的身体还要方便。

“……我就知道,”不出战止序所料,“你逃也逃不过!”

“那我打不是也打不过!至少这样可以拖延时间。”弥尔蓝道,“我活着就要发挥价值,我怎么能随便一死了之,把什么都扔给你!”

“……”战止序说,“你就是怕死。”

弥尔蓝理直气壮:“没错!”

面前出现了刹门神的阴影。

弥尔蓝眼疾手快地侧滑到巷道中去,竟然真让她躲开了一击。

路过的房屋整齐地被切开,碎裂倾塌。弥尔蓝心想,她也不能这样一直跑下去,否则第十六层的城镇就要被毁得面目全非了。

正来不及多想,鬼魅般的刹门神又挡住了她的前路。与此同时,一条巨大的绿色尾巴从弥尔蓝的身后长出,弥尔蓝迅速转身的同时,尾巴卷起周边的废墟块,重重地甩在刹门身上。

这是尾之神“丘”火种收集成功之后的道具,“丘的假尾巴”。

刹门心魔被这一击甩出十米远,被建筑废墟埋住,懵怔了一瞬。

弥尔蓝一溜烟地跑走了。

不知是急中生智还是巧合,她竟然真的用“逃跑”和刹门交手得“不相上下”。

弥尔蓝大言不惭道:“战将军的体力就是好,我竟然不觉得累……”

以战意著称的刹门化身竟然在偌大的十六层疯狂逃窜。如果那追踪她的那位刹门心魔是真的神祇,看到化身的行径,估计得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弥尔蓝本来肋骨受损,跑不了多快。

战止序无话可说,过了很久,弥尔蓝才听到她心底的一声叹息。

“跑不掉的。”

说罢,一只手横空掐住了弥尔蓝的脖子,愤怒地将她掐倒在地。

弥尔蓝能听到自己骨筋碎裂的声音,这冲击力足以让她的脑袋掉下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那只血红的手臂。

她还是把刹门心魔想得太儿戏了。

刹门神将她举到三米高处,直视着她的双眼。身上突出的尖刺穿透她整个上身。

弥尔蓝惨叫一声,痛感让她的大脑恍惚。

她死定了。

她似乎在刹门神的脸上看到了另一张人脸,通过战止序的记忆,她认出了那是奥维拉家的家主。

她微弱的意识看到了战止序恐惧的深处。

……战止序从来都是没有退路的。

自从她被招募进奥维拉家族,她就成为了强大与战无不胜的符号。奥维拉家主把她当作必胜的筹码,能够主宰任何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

她从来独当一面,没有人能给他善后,也没有人有资格给她兜底。

她自以为她的强大来自刹门化身赋予她的能力,她对刹门神的情感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害怕和敬畏。因为她不能失去这份能力,也不能让自己的本能失控。

战止序的情感通路太单纯了,她只露出冷漠,把焦虑、逞强、渴望、孤独等等全部浓缩进了不可名状的恐惧之中,她战胜它的难度,相当于杀死自己的感情。

“没有后路,逃不了的,只能面对。”

在弥尔蓝失去呼吸的时候,战止序在内心深呼一口气。

如果弥尔蓝早一点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自己,也许不用受这么多的苦。

最后还是需要她自己去面对刹门神心魔。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弥尔蓝的手指动弹了一下。

……她居然还没死。

弥尔蓝正死撑着那点意识,让自己远离死亡,不让战止序恢复对身体的控制权。

弥尔蓝口中含血,含糊不清地说:“我说……叫你躲着……你就好好在我身体里躲着,小屁孩。在你的恐惧消失之前,我都不会死……”

战止序想起来,弥尔蓝的年龄比自己还大一点。

“我……”

这是第一次战止序“毫无廉耻”地躲在一个人的身后,这个人一点也不厉害,甚至会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怕死。

弥尔蓝执拗道:“你的强大来自你自己,不是任何神祇的馈赠。刹门根本不足为惧,不信你看好了,它连我这个‘废物’都杀不死……”

很久,战止序静静地答复了她:“好。”

刹门听到动静,重新走了回来,将她的头颅砸进石块里。

弥尔蓝疼得连惨叫声都发不出了,却一股犟劲儿上来,用残破的喉咙喊了一声:“没死!”

面前这位恐惧具象化的刹门神发怒了,因为她的身体被打趴到地上,感受到了被拟态场笼罩的整个十六层在颤抖。它抓着弥尔蓝的头颅,甩到一旁。

弥尔蓝后背撕裂,却有一种舒爽感,或许是疼痛超过阈值的回光返照,又或者是真的心情畅快。她笑道:“哈哈……就是死不了!”

她的伤势惨不忍睹,受损的笑声听起来很滑稽,谁都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人要在这种情景下大笑。直到她心底的战止序也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声。

十六层的照明系统被启动了,随着阵阵低沉的嗡鸣,亮如白昼。

恐惧拟态似乎被灼伤了,将所有的恐惧具象化收了回去。刹门神尖叫着熔化在原地。

弥尔蓝倒在一地狼藉中,彻底地失去了呼吸。

……

在太安城朽蛊的帮助下,守夜和恶名薄迅速找到了核心所在。

守夜身边围绕着许多发着蓝光的跳蛛。他对白猫骰子另一边的荀听说道:“大主教,这只恐惧拟态的核心长得太深了,它大面积地镶嵌在了十六层的地面里,像树根一样!我们没办法直接打碎,只能把照明系统先启动,暂时和恐惧拟态抗衡一会儿。”

怪不得跳蛛一进入十六层就开始微弱地发光,估计核心根部的覆盖面积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

这样一来,他们只能先在十五层建造支撑措施,然后慢慢敲碎核心,若是操作过于激烈,容易造成整个十六层地面的坍塌,将十五层生活的三万难民们置于危险之中。

不过,至少这一趟他们将城市照明运作了起来,把核心的位置搞清楚了。

守夜和恶名薄把废墟中的弥尔蓝挖出来,将她搀扶了回来。如果不是弥尔蓝成功地牵制住刹门,他们寻找核心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系统提示荀听,成功地获得了刹门的火种【退避之勇】。

荀听没想到弥尔蓝竟然顺手收集了一份火种,惊诧地问弥尔蓝:“你干什么了?”

此时身体的主人已经是战止序了,弥尔蓝因消耗太大,正在沉睡。

战止序道:“蓝挡在了我的前面,替我承担了疼痛。”

“我……不是独自一人,”战止序看着自己长着茧子的手心,发了一会儿呆,这位战无不胜的将军第一次萌生“安心”的念头,她道,“她说,如果痛苦,可以告诉她。然后在她身后,稍微躲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了(终于)

之前答应给整理时间线的宝贝和同人太太们的小礼物会在完结之后的两个月内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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